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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閱次數: 5166
   鬼嫁
編號 :183
作者 公子歡喜
繪者 一幽
出版日 :2012/11/26
 
冊數:1冊 
簡介:
戰亂之年,群雄割據,生靈塗炭,為解曲江之謎,
傅長亭涉險入城,卻遭遇鬼魅韓蟬三度夜訪。
來歷不明的鬼,性情偏激,變化多端,卻讓冷傲剛硬的道者莫名有了牽掛。
不知不覺,走入鬼魅的雜貨鋪……
不知不覺,踏進他屋後的小院……
不知不覺,月下舉杯共訴悲歡……
可是,萬鬼皆惡,世間當真會有善鬼?
抑或,這又是他蠱惑人心的說辭?

為降妖伏魔而生的道士,神情冷峻,天性耿直,
他不經意間流露的溫柔卻讓韓蟬迷惘。
人鬼殊途,魔道相侵,亂世之中的爾虞我詐註定無法彼此信任!
當指尖一次次相觸,當視線一次次糾纏
皓月之下,韓蟬天真發問:
「如果……如果我為惡了呢?道長會否法外開恩?」

網路優惠價:19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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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閱:

楔子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奉天朝哲宗年間,天子昏聵,朝綱散亂,社稷不振。
祈寧三年二月,迦南王亂,起兵於燧。揮師北上,直指京畿。八月,長沙王出兵勤王。後,諸侯紛紛馳援。天下大亂之局由此而起。
祈寧四年臘月,迦南王兵敗,自盡於上汜。月末,天子薨,九州盡哀。
新帝年幼,太后性弱,任由宗室做大,諸侯混戰。天下狼煙四起,血流成河。
靜宗寧佑三年,魯靖王秦蘭望於下皖大勝沂川王,暉州六城盡數易主。加之明州九城,曜州七城,營州五城,坐擁半壁江山。
七月,欽天監報,東南有彗星日。又五日,琅琊王秦蘭溪兵臨煙山城下。一日間,連破煙、焌、焠三城。將東南三州二十城盡攬懷間。天下大嘩,雲是帝星現世。
至寧佑五年,中土十五州滿目瘡痍。天下之勢由諸侯混戰轉為魯靖王與琅琊王兩家爭霸之戰。

第一章

 

 


曲江城是營州境內一個不起眼的小城,地處偏僻,遠離京師。雖幾度易主,但皆因城池僻小無關大局而免受屠城毀掠之災。
茶館中,人們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喝茶歇腳,談天說地:
「現在的光景真是一日不如一日。前兩年還能瞧見別處的商人趕著車馬來城裡販貨。這都到六月了,卻連外頭的過路人都來得少了。」
「可不是嗎?到處都在打仗,誰還有膽子往外面跑?若是不小心被拉去做了壯丁,那就連命都沒了。還是老老實實待在家裡吧。」
「待在城裡也不見得好。哼哼,從開春到現在,咱這兒丟的孩子還少嗎?少說也有五六個了。還有去年丟的那些……唉,這人活在亂世,就是遭罪呀。」
「別說了,沒聽說嗎?連魯靖王的孫子都不見了。那樣的人家都保不住,何況咱們?」
「這事我也聽說了。你說,這到底是真是假?誰有那麼大的膽子,敢去招惹魯靖王……」
「誰知道呢……」
喝茶的人們歎息一陣,把話題扯開了。
角落中,一個面容俊俏的青年皺起眉頭,對身旁的高大男子道:「赫連,你聽,這兒也有人家丟孩子。」
「嗯。」身形魁梧的男子同樣面有疑色,點頭道,「自我們到了營州地界,這樣的傳聞確實不少。」
「長亭,你看呢?」俊俏青年聽罷,轉頭又向方桌另一邊問道。
那是一個道士裝束的男子,年歲尚輕,看似與身旁兩位相仿,只是神色冷峻,眉宇間正氣沛然:「這城有古怪。」
「哦?」俊俏青年聞言挑眉。
他身邊喚作「赫連」的男子立即伸手抓住了佩在腰間的長刀,目光銳利如鷹。
道者依舊沉靜,眼中不見半點波瀾:「遠觀此城,鬼氣森然。逋一入城,妖氣盡散。」
「天機子在這裡?」赫連沉聲道。
俊俏青年的臉色頓時凝重不少。
道者眸光不動,話語間不帶一點起伏:「或許。」
這俊俏青年正是傳聞中的應世帝星——琅琊王秦蘭溪。他身旁手握長刀的魁梧男子則是琅琊軍中大將赫連鋒。那場一日間連奪三城的大捷正是其手筆。而神色超脫的道者則是終南派掌教金雲子座下嫡傳弟子傅長亭。
茶館裡的人們聊得火熱朝天,誰也不曾注意角落裡的這三人。秦蘭溪又聽了一會兒,見再無收穫,起身道:「走吧。」
數 月前,琅琊軍中有探子來報,魯靖王秘密往曲江城內調派軍隊。曲江城名不見經傳,一非戰略要害,兵家必爭之地;二非往來要道,水陸樞紐之處;三無豐饒物產, 興商務農之能。魯靖王此舉莫名,叫人百思不得其解。再後來,陸續便有營州之地人口丟失之說。起初是正值壯年的男子外出不歸。後來,深鎖閨中的女子也莫名不 見。如今,便是越來越多的孩童杳無音訊。
大戰之年,兵荒馬亂。動盪不安的時局已叫人忐忑難安。連二連三的失蹤之說,更為這蕭條的末世籠上一層陰霾。
私下有傳言,那些不見的人都被魯靖王抓去了。帝星應世,天下有識之士莫不奔投明主,甘心歸於琅琊王麾下。魯靖王奪位之心已久,豈容秦蘭溪一介小兒橫生枝節。為登極位,他必擺邪陣,逆天命,毀帝星。
魯 靖王帳下有謀士,道號天機子,通鬼神,曉陰陽,術法高深。此人曾也是終南弟子。因心術不正,偷練邪法,為前任掌門所棄。被逐出終南後,他沉隱許久。再現人 世時,已修道入魔,成為半人半鬼之身。諸王中盛傳,天機子有役鬼之能,為魯靖王暗中訓練妖軍。故而魯靖王軍方能攻無不克,戰無不勝。
之前,秦蘭溪已派出數批人馬前來曲江城中打探。誰知,一入城門便如石沉大海,不見半點蹤影。曲江城之謎越顯撲朔。急怒之下,秦蘭溪執意親身一探。不顧眾人勸阻,帶著赫連鋒與傅長亭前來一窺究竟。
天下久戰,生靈塗炭,民不聊生。邪氣盛而百鬼生。妖精鬼魅順勢興風作浪,為禍人間。
傅長亭此次下山,正是奉掌教法旨,誅殺天機子以清理門戶,降妖伏魔,驅邪匡正。

*****************************************


喧嚷了一天的客棧漸漸歸於寧靜。戰火紛飛,出外遊走的商旅寥寥無幾,早早收了生意回到臥房休息。
店掌櫃是一對年邁的老夫妻,兒子媳婦都不在了,帶著一個年幼的孫子。
秦蘭溪陪著老店主在樓下大堂裡說了許久的話,看著在桌椅搬動見來回奔跑的無憂孩童,年輕的王侯止不住有些動容。
「他日若登臨大寶,他必定會是一位有德仁君。」赫連鋒看著他,對傅長亭說道。
面無表情的道者不置可否,雙眼淡淡地向角落深處瞥了一眼。不但城中暗藏異動,這小小的客棧內似乎也不太平。

子夜,萬籟俱靜。地面上揚起一陣薄薄的白霧,輕柔緩慢,如同梁上肆意蠕動的蛇,自窗隙門縫裡悄無聲息地潛入。
「叮鈴、叮鈴、叮鈴……」懸在門梁上的驚魂鈴清脆地響了起來。
有人不請自來,是來自黃泉彼岸的不速之客。
傅長亭霍然睜眼起身:「大膽孽障,還不速速現身!」左手掌心翻轉,藍光熒熒,九天雷火赫然運於指間。
鬼霧,無邊無際。片刻間充斥整個房間,白色的煙氣在腳下彌漫遊走,絲絲縷縷,妖冶飄忽。
「聞聽紫陽真君下凡濟世,降妖除魔。今日一見,果真風姿不凡。」濃得化不開的霧氣裡,有人輕笑出聲。圓潤的嗓音忽近忽遠,飄渺恍如隔了萬水千山,真切又彷彿近在耳畔。
無聲地,臥房的門扉緩緩打開。「叮鈴!叮鈴!叮鈴!」驚魂鈴振得響亮,古樸破舊的鈴鐺劇烈顫動,照射出刺眼的金色光芒。
客棧中的人們睡得死寂,似乎壓根聽不見。
道者凝然不動。掌中雷火熊熊跳躍,把一雙冷厲的眼瞳映成一片冰藍的色澤。
「孤魂野鬼,冒昧相請,實屬情非得已,望請道長海涵。」這是一個同樣做道士打扮的青年男子,霧靄茫茫,道袍飄飄,出塵之態儼然不似鬼魅,卻仿若仙者。
「在下韓蟬,見過道長。」薄霧後,他躬身作揖,語氣斯文,「家中小妹久仰真君盛名,朝夕思慕,輾轉反側。而今,小妹出嫁在即。在下斗膽,特請道長於三日後子夜,往西城門外觀禮,以慰小妹往昔一片癡戀之心。」
鬼氣,陰陰冷冷的鬼氣交相纏繞,在傅長亭身前結成蒼白的煙幕。
「住口!人鬼殊途,魔道相侵,豈容你妄生事端!」道者眼中寒光大熾,周身霞光隱隱,天罡正氣迴旋縈繞,「大膽妖孽,既敢孤身來犯,那便休怪貧道手下無情。」
他劈掌揮去,雷鳴聲起,電光四射,頃刻間便將滿室鬼霧打得煙消雲散。
「啊呀——」一聲低呼,自稱「韓蟬」的鬼影身形急急後撤,轉眼不見蹤影。
風起蟲鳴,沙沙的葉聲再度盈滿耳畔。前院傳來老店主家小孫子被噩夢驚醒的哭聲。
驚魂鈴激越的鈴聲戛然而止,一動不動懸在門下,破舊而黯淡,彷彿月光投射在牆上的一道淺淺黑影。
方才發生的一切就如那消散的霧氣般未曾留下半點痕跡。傅長亭回到床邊繼續打坐。眼觀鼻,鼻觀心,心如止水。

翌日一早,平易近日的王侯前來敲門:「道長昨夜睡得可好?」
已經習慣了傅長亭的寡言,秦蘭溪對他的冷漠面容渾不在意,逕自說道:「這些天路途勞頓,果然是困乏了。昨晚竟睡得不知不覺,待醒來時,已是天光大亮。真是要不得,倘或行兵打仗,如此大意,是要被夜襲的。」
飲過赫連鋒遞來的茶,他又微笑感慨:「本王都不記得,上一回睡得這般安逸是什麼時候了。赫連,你記得嗎?」
赫連鋒搖頭道:「屬下忘了。」
「我可記得。」他不知想到了什麼,忽地促狹一笑。
赫連鋒古銅色的臉龐上寫滿困惑。秦蘭溪卻不再多言,抓起桌上的包子,去逗引店主家的小孫子:「豆子,昨晚又尿床了?」
「才沒有。阿莫說,再尿床他就不和我玩了。」
「哈哈哈哈哈……是嗎?那後院晾的是誰的褲子?」
望著他閒適的背影,赫連鋒眉頭緊鎖:「有古怪?」
傅長亭口氣呆板:「小小鬼魅,不足掛齒。」
赫連鋒神色陰沉,看著他欲言又止。
木頭臉的道士安靜地喝著豆漿,再沒有開口的意思。
一股不屬於人世間的氣息正遊走在這座小城的每一個角落。既分辨不出它的來處,亦追尋不到它的去向。有時明明盤旋在鼻間,一陣風,或是一個轉身,便又消散不見。

夜間,霧氣四溢。
靜坐修行的道者猛然拔身而起,不待鬼影現身,手中明晃晃的長劍直刺濃霧深處:「孽障,你還敢來!」
「在下韓蟬,望請道長慈悲,移駕觀禮,一償小妹夙願。」劍尖下是一張俊秀細緻的臉。那鬼半低著頭,只一雙清亮的眼微微上抬,鎮定地看著長劍另一頭無心無情的道者,「觀禮之後,在下願以厚禮相贈,酬謝道長恩澤……」
「滿嘴胡言!」傅長亭道心堅韌,厲聲喝叱,再度翻掌向前,「此次定不饒你!」
「唉……」湛藍雷火之下,鬼影悵然歎息,後掠而去,「明夜此時,在下再來打擾。」
傅長亭拔劍追去,長街之上,涼風習習,莫名而來的鬼霧與霧中的鬼魅轉眼不知去向。

翌日夜半,他果真如約而至。一身乾淨的淺灰色道袍,一頭長髮用蓮冠整齊梳起,眉心之上露出小小的一個美人尖。
「道長當真不願答應在下嗎?」一如前兩晚,他守禮地站在門外,臉上淡淡透著無奈,「我家小妹對道長確實一片真心。萬求道長開恩,前去見她一見。」
「孽障,休得胡言亂語蠱惑人心。」冷面的道士斷然拒絕。衣袖無風自動,他提劍在手,左掌間雷火閃爍,話音未落,便揮掌打去,「道即是道,魔即是魔。人鬼殊途,魔道相爭。正邪善惡,豈容混淆?」
「原來在道長眼中,人盡是善,鬼盡是魔。」生生受下他一掌一劍,韓蟬未如前兩次般逃逸,反而強行攔在傅長亭身前。
道者眼含冰霜,掌間又是騰騰一團火焰。孤身而來的鬼魅抿起嘴,倔強回視,臉色在燦動的雷火下越顯青白:「若我說,鬼中亦有善者呢?」

「為何沒有?」秦蘭溪不可思議地反問。
傅長亭正襟危坐,不假思索開口:「道即是道,魔即是魔。道揚善,鬼作惡。」
「人中既然能有惡徒,為何鬼中便不能有善鬼呢?」他是帝星應世,胸懷仁德,澤被天下。
固執的道士一口一口嘗著寡淡的饅頭,緘默不語。
那鬼也這麼說。
「大 千萬象,眾生芸芸。難道個個潛心向道,不曾傷過一隻螻蟻,不曾做過一件錯事,不曾說過一句汙人清白之言?那麼,江洋大盜從何而來?亂臣賊子從何說起?宵小 奸邪從何解釋?當今這烽火亂世又是因誰而起,是誰鑄就?鬼耶?妖耶?魔耶?魔從心生。妖鬼既然無心,那魔又是生自誰的心?」
他高高揚起下巴,滿眼 傲慢不屑:「懲惡揚善,驅邪匡正?哼,凡夫俗子殺人縱火,淫人妻女,你閉口不言,冷眼旁觀。我韓蟬不過孤魂野鬼,自問一心修行,不曾害過老弱半分驚嚇,不 曾騙過稚童半點癡妄,一腔誠心邀你做客觀禮。道長回絕便罷,三番兩次拔劍相對,又作何道理?此舉當真如你所言是善?抑或,如我所言,是惡!」
重創之下的鬼魅,身形飄搖,唇角淌血。只一雙眼眸被怒火燒得發亮,毫無畏懼地瞪著他,一字一字念他的名:「傅長亭,你斬妖誅邪收盡天下鬼眾,果真不曾錯殺過?」
錯殺?乾坤朗朗,天理昭昭。以正治邪,何錯之有?
眉頭擰起,道者燃起雷火作勢要打。韓蟬不說話,睜大一雙眼氣洶洶瞪他。傅長亭猛然發覺,這鬼的眼瞳竟是清澈澄透,盈滿一室的茫茫鬼霧中也不曾裹挾一絲腥穢之氣。
難道……手掌頓在半空,裹挾雷霆萬鈞之力,傅長亭遲疑了,任由眼前的鬼影緩緩變淡,最後如煙般飄散於眼前。
矗立門前,道者滿眼都是他離去時錯綜複雜的眼神。失望,沮喪,還有淡淡一點哀傷……

**********************************

西城門外是一望無際的寬闊官道。殘陽如血,照射著路邊的荒草。混戰數年,各地隨處可見這般的破敗景象。若非城樓上甲光凜凜的軍士還在來回巡視,整個曲江城便沉寂得彷彿一座死城。
赫連鋒望了一眼城邊的守軍,低聲對秦蘭溪道:「依守軍規模估算,加之這些天來我們的觀察,不像是有大軍駐紮在此。」
「可明明有線報……」秦蘭溪疑惑。
赫連鋒又看一眼,語氣肯定:「若有大軍在此,斷不會是這般景象。」
「那傳聞中的那些軍隊會去哪兒?」見赫連鋒不語,秦蘭溪扭頭看向一旁的道者,「長亭?」
道者自始至終繃著臉,遠遠站在離城門不遠的大槐樹下。
秦蘭溪突發奇想,說想看看西城門外的大槐樹。此時,終於漏了心機,咧開嘴,他好奇地問傅長亭:「鬼中也有嫁娶之事?是同人間一樣的嗎?」
不等傅長亭作答,就被神色緊張的赫連鋒拽走了。
看著他倆一個往前拉,一個向後退的嬉鬧情景,道者素來肅穆的面容上不自覺出露一絲微笑。這哪裡還像傳聞中戰功彪炳的將軍和將要登臨帝位的王侯?
回過頭來沉思半晌,傅長亭搖搖頭,雙指併攏,口中喃喃有聲,在樹下劃起一道無形的結界。收斂起通身天罡正氣,那鬼就察覺不到他。

今 夜無月,夜色如墨。遠處緩緩飄來一盞紅燈。晃晃悠悠,顫顫巍巍。可卻不見執著燈籠的人。詭異的紅燈後,樂聲細細,一道道奇形怪狀的黑影活蹦亂跳著從緊緊闔 上的城門中走出。吹嗩吶的猴子,敲花鼓的黑熊,兩隻山豬精抬一面大鑼,中間有一身褐毛的狐狸套一件過大的長袍,舉起棒槌搖頭晃腦敲得歡快。
妖氣襲人。城門兩側的軍士站得筆挺,卻失去了魂魄般,對眼前的詭異場景置若罔聞。僵硬呆愣的臉上,甚至連眼睛都不曾眨過一下。
「請新娘了。」由四隻無頭鬼抬起的花轎紅得刺目。轎前歪歪扭扭走出一隻頭插紅花的獐子精。
一紅一玄兩道人影憑空出現。韓蟬未再做道士打扮。他穿一身玄色的衣袍,長長的髮絲向後梳攏,用一根同色的發帶鬆鬆繫著。新娘蓋著蓋頭,從頭到腳被一身醒目的紅色覆蓋。
在這樣的夜裡,一眾妖魅環飼之下,無論喜服還是花轎,都紅豔得滲人。
傅長亭看見韓蟬拉著新娘的手,囑託了幾句。新娘點了點頭,旋即邁步走向迎親的隊伍。
「吉時到,上花轎!」獐子精趕忙又再高喊。
「咪哩嘛啦」地,樂聲大作,不著調的喜樂被吹奏得七拐八彎。
忽然,已經掀起轎簾的新娘扭腰回身。傅長亭神色一緊,但見她抬手半拉開蓋頭,露出雪白的下巴與塗抹得鮮豔的紅唇。嫣然一笑,正對著這邊的槐樹,正對著樹下的傅長亭。
傅長亭大驚,扭頭看向那邊的韓蟬。一身玄衣的鬼仍是那般堂皇的斯文面目,雙手抱拳,低頭對他深深一拜。
起身時,性情剛直的道者分明望見他唇邊一掠而過的笑意,得意而狡黠。


第二章

 

 

 

「後來呢?」秦蘭溪搖著扇好奇追問。
茶館裡人來客往,有人惴惴不安地提起,夜間在西城門外看見奇怪的黑影。
「走了。」傅長亭飲著茶,簡單答道。
「怎麼就這麼走了?」夾著半塊綠豆糕,秦蘭溪大失所望,「沒有奔過來跟你說幾句嗎?什麼都沒說?連臉都只讓你瞧了一半?怎麼這樣?」
惋惜的話語接連脫口而出,年輕的王侯歎滿臉都是沮喪。
木知木覺的道士木著臉:「她是妖。」
赫連鋒看向他的眼神中裝滿了憐憫。
痛苦地蹙起眉頭,秦蘭溪嗓音不自覺又高了幾分:「那也是一個姑娘,對你傾慕已久的姑娘。」
「那又如何?」道者連眉梢都不曾有一絲顫動,語氣平穩,話語無情,「妖即是妖,何來差別?」
「啪——」用力收起扇子,秦蘭溪霍然起身,「赫連,我們走!」
傅長亭不解地仰頭看他,不明白這平素笑臉迎人的王爺好端端地,怎麼就鬧起脾氣來?赫連鋒是老實人。老實人搖了搖頭,看著一臉無辜的道者,終是於心不忍,在他肩頭用力拍了拍,緊隨秦蘭溪身後,向茶館外走去。
來到曲江城中已有數天,雖然人們的口中不時流傳著種種離奇怪事,可城內城外風平浪靜。既未再聽說誰家又有孩子丟失,也未到任何形跡可疑之人。
甚至,除了那只自稱「韓蟬」的鬼魅,和那夜西城門下的古怪迎親佇列,城中竟連一隻精怪都不曾看見。只有那一絲詭異氣息還在街邊巷陌恣意遊走著。除了妖氣與鬼氣,傅長亭在其中還聞到了一縷淡淡的死氣,雖不濃烈,卻飽含愁怨。

戰亂之年,客棧中生意冷清,老掌櫃夫婦不敢大意,只許孫兒豆子在內院玩耍。小小的孩子很懂事,不哭不鬧,常常抱著膝蓋坐在臺階下發呆。
秦蘭溪看他可憐,把他抱進房裡。小孩子拘謹,坐在他的膝頭,一動不敢動。認起字來倒是聰穎,一會兒功夫就能流利地背出秦蘭溪教他的簡單詩文。
秦蘭溪笑著跟老掌櫃誇他:「這孩子天資很好,將來能應試做官。」
老掌櫃笑得合不攏嘴,伸手摸摸孫兒剃得光光的腦袋:「藉您吉言。小孩子家家,哪兒有那麼好?昨天還偷吃他奶奶做的白米糕。」
「我沒有!」一直安靜的孩子出人意料地大聲反駁。
「怎麼沒有?都好幾回了。就這麼些人,除了你這小饞貓還能有誰?」老掌櫃臉上掛不住,敲一下他的額頭,責怪道,「告訴你多少次了?這是給客人吃的東西。你若想吃,回頭讓奶奶再給你做。這孩子,就是不聽話。」
「我沒有!沒有就是沒有!」孩子急了,小臉漲得通紅。
老掌櫃尷尬,拉起他的手,強行把他往外拖:「走吧,讓你奶奶說你去。這孩子……」
「本王小時候如是如此哭鬧,是要去祠堂罰跪的。」看著祖孫倆的背影,秦蘭溪有感而發。
老王爺在戰場上是出了名的鐵血無情。曾有傳聞,當年他帶兵剿匪,曾屠盡了整整一個村,連白髮蒼蒼的暮年老者與呱呱啼哭的繈褓稚兒都不放過。只因村中有人窩藏了匪首。對外如是,對待自己的嫡子,他也不改嚴苛。
「虎毒尚不食子。他對我卻從不留任何情面。當年恨他恨得咬牙切齒,如今想想,卻有幾分懷念。」三年前,老王爺戰死沙場,秦蘭溪襲了爵位。一世人有半世是在烽火狼煙裡虛度,臨終前最後一眼卻仍是一片血紅,看不見半分太平盛世的痕跡。
「你總說羡慕我有父親,呵呵,其實誰又知曉誰的苦?」瞟了一眼沉默的赫連鋒,秦蘭溪低頭自嘲,「不過,他跟你說過同樣的話。本王太軟弱,以本王的性子是幹不了大事的。」
赫連鋒慌忙抱拳,躬身道:「屬下不敢。」
秦蘭溪擺了擺手,轉頭問傅長亭:「道長呢?對俗家父母可還有印象?」
「師尊說,貧道為濟世伏魔而來。」
許久之後,也有人問他相同的問題。冷面的道者一五一十這般坦言。那人止不住歎息連連,別開臉,沒好氣抱怨:「你這木道士!石頭裡蹦出來的嗎?叫人半句貼心話都說不上來。」
當然,那是許久、許久、許久之後的事了。

**********************************************

豆子沒有朋友,總是孤單一人。秦蘭溪忍不住上前問他:「豆子,你不寂寞嗎?」
小小年紀的孩子或許連寂寞是什麼都不懂,卻認認真真地搖頭:「阿莫和我玩。」
「那是誰家孩子?我怎麼沒見過?」
豆子再度搖頭:「阿莫就是阿莫。」
地上散落著長短不一的細竹片,竹片底下壓著一張畫著圖畫的薄紙。紙上線條潦草,看起來是畫著一條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孩童筆跡。秦蘭溪俯身去拾:「做風箏嗎?哥哥幫你吧,做個又大又漂亮的鷹。」
手方伸到一半,孩子突然站起身,繃著臉直挺挺擋在面前:「和阿莫一起,說好的。」
他的表情嚴肅鄭重,不容有半點疑義。秦蘭溪沒來由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收回手,垂下嘴角,衝著赫連鋒與傅長亭無奈一笑。
赫連鋒啞然失笑。傅長亭目光如刀,一眼在竹片間發現一樣翠綠色的事物,是一個玉墜子,做成了荷葉的模樣,葉上開著一支荷花,半開半閉,栩栩如生。
察覺到傅長亭的視線,孩子一把抓起墜子,兩手背後,戒備地瞪著他。
道者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跟著秦蘭溪回房。
那個墜子……不似一般人家能有。

幾天後,豆子不見了。女掌櫃只是去前點端了一碗湯,再回頭,獨自在內院的孩子就憑空不見了。
左鄰右舍紛紛幫忙四處尋找。至掌燈時分,卻還是連一根頭髮絲都搜尋不到。豆子就這麼不見了,連同那只還未完成的風箏和玉墜子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長亭?」安慰過傷心欲絕的掌櫃夫婦,秦蘭溪表情凝重。
他不是沙場上出生入死的鐵血猛將,也非化外無欲無求的修道上仙。見過太多人間慘事,他已不願再聽任何哭聲。
七情六欲全無的道者站在石階旁的海棠樹下,一身滾著藍邊的雪白道袍潔淨如霜。夜風吹送,將枝上粉紅的花瓣帶上他的肩頭。傅長亭靜默佇立,目光始終凝望著虛無的前方,既不留意肩上的落花,也不關心隱約的哭聲:「妖孽。」
客棧中有妖氣,時濃時淡,三天兩頭來得頻繁。
「有妖怪?」長刀在手,赫連鋒瞬間緊張起來。
妖,當今世上能役妖奴鬼的唯有一人。
「有線報,天機子已經多日未現身。」秦蘭溪皺眉沉吟,再度望向傅長亭道,「道長有何高見?」
月色皎皎,在不苟言笑的男子臉上暈出一層如水的銀色光華。傅長亭收回視線,已然成竹在胸:「它會再來。」
清淺的笑只停留在嘴角,眼底依舊無波無緒。
客棧裡有兩處所在妖氣最為濃烈,一是內院石階旁的海棠樹下,這是豆子平素玩耍的地方。另一處則是店後的廚房。

夜晚,烏雲蔽月。空無一人的院落裡,刮來一陣古怪的風。草葉沙沙,一股腥氣自葉尖劃過。仔細看去,便會發覺風中有一團黑影正推開門板,迅捷地鑽進了店後的廚房。
廚房裡收拾得井井有條,灶上擦得油光鍇亮的大鐵鍋兀自無言地散發出微光。
黑影有備而來,逕自躥到壁櫥前,熟稔地打開籠著碧紗的櫃門,一碟碼得整整齊齊的白米糕正靜靜擱在中央,細白乾淨,米香撲鼻。
「好……真好……」竊笑聲起,它滿意地看著眼前景象。
正待伸手時——
「鏗鏘——」金鐵交錯,寒氣撲面。房內陡然燈光大亮,聲名遠播的赫連將軍猛然出現在眼前,怒目圓睜恍如廟堂裡濃眉倒豎的金剛羅漢。
「糟!」暗叫一聲不好,黑影就地團身一滾躲開迎面劈來的長刀,拔腿往門外遁去。
「妖孽!」呵斥聲起,面色冷厲的道者如降妖真君下凡,手擎雷火正攔在身前。掌間藍光四射,天邊悶雷陣陣。
「道長饒命!」黑影慌忙抱頭求饒。
不由他分辯,驚雷轟鳴,電光大作。傅長亭俊朗的面孔比森羅殿上的閻羅更可怖。

「這就是帶走豆子的妖怪?」秦蘭溪蹲下身,驚奇地打量著被傅長亭用結界鎖在角落裡的怪物,「看起來怎麼……」
這 是一隻碩大無比的狸貓。圓滾滾的身子,圓滾滾的臉。頭頂不知被誰壞心拔去了一整片毛髮,露出青光光的頭皮。它有模有樣地穿著凡人衣裳,可惜衣裳都被雷火打 壞了,剩下幾根破布條纏在肥嘟嘟的爪子上。最顯眼的還是要數它那只高高鼓起的肚子。妖怪學著人的樣子,背靠牆壁癱坐著。渾小山似的肚子堆在地上,不但遮住 了肥肥短短的下肢,連毛茸茸的臉也被擋得幾乎看不見。
「豆子呢?」秦蘭溪心急問道。
赫連鋒猶豫,傅長亭的臉色比冰塊還冷。
「餓……」微弱的呻吟從腳邊傳來。那隻肥大的禿頭狸貓睜著水汪汪的眼睛,前爪合攏,可憐兮兮地把爪子上的布條塞進嘴裡,「好餓……」
道士臉色又是一暗,繪滿朱砂的杏黃道符脫手而出,正中妖怪額頭。狸貓渾身一顫,一聲哀鳴過後,便如被定身一般,一動不動地縮在牆角裡,眸光閃閃,流下兩行委屈的淚水。
秦蘭溪不忍:「若不是它,那就放了吧。」
傅長亭背手而立,望著房前紛紛揚揚的落花,口氣不敢執拗:「若非主犯,亦是同黨。」
一連兩天,無風無浪。
被術法困住的狸貓日日捂著眼睛抽泣不止。
鐵石心腸的道士視若不見,手握青霜寶劍冷聲逼問:「城中的孩子去哪兒了?」
「嗚嗚……不知道……」
冷冽如刀的目光森森盯上它碩大的肚子,道士沒什麼耐心,掌心一翻便是電閃雷鳴:「真不知道?」
「嗚……不、不知道……」狸貓怕極了,低頭把臉埋進白花花的肚皮裡,語帶哭腔,「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想吃塊白米糕……嗚嗚嗚……主人,主人……」
房外無風,緊閉的格窗卻「嘩啦」一下被吹開。漫天漫地的淡粉花瓣雪一般團團灌進屋內,罩得一天一地的迷離。
客棧內院栽了幾樹海棠。眼下早已過了花期,卻詭異地開得繁盛。重重疊疊的花朵沉甸甸綴滿一樹。
跟隨肆意飛舞的花瓣,一紙雪白的名帖穩穩飄落桌上。秦蘭溪拿起查看,紙上空無一字,只在落款處畫著一隻惟妙惟肖的知了。
眉心一跳,傅長亭揮手彈出一道劍氣。長袖過處,房門洞開,三尺青鋒劈山倒海將夜空刺破。
劍光所指之處,一名青年男子拱手而立:「在下韓蟬,來尋我家走丟的奴兒。」
他徐徐抬頭,青霜劍下,不見一絲畏怯。抬腳向前一步,似無心,似挑釁,胸口正對上傅長亭的劍尖。鬼魅面帶笑容,嗓音動聽悅耳:「世間皆道,琅琊王尊師重道禮賢下士,全無貴戚子弟驕橫刁蠻之風。原來,刀劍相向才是王爺的待客之道。」
「放肆!」道者怒喝。
「無妨。」秦蘭溪緩步而出,命傅長亭與赫連鋒雙雙收起兵刃,對著院中的鬼魅抱拳道,「下屬無禮,怠慢來客。望請公子見諒。」
「好說。」他又是那般斯文面目,一顰一笑俱是人間佳客,只是不經意地,瞟向傅長亭的眼神中隱隱綽綽摻雜一絲心機,「我家奴兒走失已有兩日,聽聞流落此地,為王爺好心相救。在下唐突求見,一為道謝,二為將那貪吃孽畜帶回去。山野精怪面目醜陋,但願不曾驚嚇了王爺。」
「不會。公子家的奴兒憨態可掬,甚是討喜。」只是哭聲太過讓人頭疼。笑容間,秦蘭溪慢慢垮下臉,表情頗是為難,「可是目下正有一事,想要問詢於它。恐怕還不能令其歸家。」
「哦?何事?」像是全然不知內情,韓蟬關切問道。
「本王一路行來,聽聞營州境內屢有人口失蹤。如此駭人聽聞之事,量來恐非凡人所為,故而……」
「王爺是說,那些人都被我家奴兒吃了?」不待秦蘭溪說完,鬼魅直截了當開口。他眼中波光流轉,將赫連鋒與笑容不減的秦蘭溪默默看過,最後,視線停在了傅長亭臉上,「道長可有憑證?」
「院中妖氣。」
「哦。除此之外呢?可有物證?可有人證?可曾自它肚中剖出一條胳膊或是半根手指?抑或,道長親眼瞧見了?」
「……」被他一通搶白,傅長亭眼中寒意更甚。
二者相對而立,四目相視,彼此盡是不忿。
見狀,秦蘭溪慌忙勸解:「這……公子莫生氣。本王只是問詢而已,並非懷疑……」
「在道長眼裡,生而為妖即是死罪。何況擄掠凡人敲骨吸髓,更該五雷轟頂,萬劫不復了。」緊緊盯著傅長亭的眼,他一字一字說得緩慢,「既然物證人證皆無,道長依舊一口咬定我家奴兒。那就讓在下出手,為道長搜羅些如山鐵證吧。」
說話間,他身形暴起,趁三人不備,疾風般捲進房內。傅長亭大驚,急急回身奔進廂房。
「嗚嗚嗚嗚嗚……主人……」房內,那隻禿頂大狸貓抱著韓蟬的腿哭得淒切,「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嗚嗚……」
瞥眼看向地面,傅長亭面色一沉,這鬼術法高深。電光火石之間,就將他施在地上的結界與狸貓身上的禁錮之術破解。
「道長既指我家奴兒有嫌,身為主人,我更不能徇私護短。現在我就拿此事問他一問,也請王爺做個見證。」韓蟬神情淡漠,任憑腳邊的狸貓哭喊討饒,「山楂,你無緣無故為何跑來這裡?」
「嗚嗚……我……」肥頭大耳的狸貓哭得傷心,「這家的白米糕做得好吃……我常過來……嗯,拿一塊。主人說過不許……可、可這味兒太香了,我……我實在忍不住……就……嗚嗚嗚嗚……我再也不敢了。」
「此話當真?」
「真!比針尖兒還真!」山楂跪在地上不住磕頭。
衣衫飄然的鬼只用眼角的餘光看他,雙眸一瞬不瞬,望著神情不屑的傅長亭:「那擄掠孩童之事呢?說!是不是都被你吃了?」
「沒有!瞎說!胡說八道!」
「你這貪吃的畜生,除了你還能是我不成?」迥異於初見時的溫文與城門下嫁妹時的慧黠,他面布寒霜,聲色俱厲。
「真的,真的不是我。」眼見主人不信,狸貓抱著韓蟬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此事事關重大。豈是你說沒有就能沒有?何況,我信了又能怎樣?道長不信,你依然難逃雷火焚身。」口氣不容置啄,韓蟬彎腰,揪起它頸間的毛髮,手心翻轉,硬是將一粒黑色藥碗塞進它口中,「空口無憑。先將你的肚子倒出來給王爺與道長看看,是不是當真不曾吃過人。」
「此藥外裹糖衣,內中有蟲,名曰饜蟲。一經入肚,任憑內裡藏物萬千,一併傾倒而出,若無解藥,至死方休。」彷彿說著於己無關的傳說,姿容清朗的鬼魅對著秦蘭溪等淡淡解釋。
「這未免……」望著疼得滿地打滾的狸貓,秦蘭溪臉色發白。
「嘔——」臭氣熏天,無數辨不清本來面目的穢物沾著黏液從狸貓口中傾倒而出。
抓著赫連鋒的胳膊,秦蘭溪止不住掩鼻後退。
「如何?內中可有證物?」熏天的惡臭裡,唯有一鬼一道不動不搖。韓蟬直視傅長亭,冷冷問道。
死心眼的道士微微蹙眉,看向韓蟬的目光裡說不清是厭惡還是鄙棄。
「唔……」饜蟲鑽腸穿肚的威力之下,狸貓幾乎將肚中之物全數倒盡。半晌之後,再無物可吐。饜蟲卻還連連在肚中作惡,狸貓癱軟在地,苦得連膽汁都再嘔吐不出,一個勁地哀求,「主人,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道長……嗚嗚嗚嗚……」
「忍著!」滿面陰霾的鬼森森盯著傅長亭,「道長可說你清白了?道長還未開口,我如何饒你?」
話鋒一轉,他忽地一笑,喃喃道:「怕是道長猶有疑心吧?我將他開膛剖腹給你看,如何?」
話音未落,袖間白光一閃。不顧滿地狼藉,韓蟬半跪於地,匕首入肉三分,狸貓的頸間立時沁出血花。
「主人!」狸貓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昏厥過去。
「住手!」兩頰青白,秦蘭溪挪開眼,不忍再看,「誤會一場,是本王輕妄了。」
韓蟬身形不動,勾起嘴角,慢騰騰將道者的臉一寸寸掃過:「道長以為如何?」
「……」被赫連鋒緊緊抓住了手腕,傅長亭無奈地抿緊雙唇,怒視著這大膽放肆的鬼。
「杏仁。」好整以暇地起身,韓蟬慢慢收回匕首,「把這貪吃鬼帶回去。」
「好咧!」一隻黃毛兔子應聲從門邊跳出。比起狸貓的肥碩,這隻兔子瘦得離奇,兩顆露在嘴外的金牙煞是惹眼,金光燦燦,奇大無比。
兔子蹦到狸貓身前,左瞧瞧右看看,歎了一口氣,嘴裡喃喃不知說了句什麼,扛起狸貓一步三搖地向韓蟬走去。
「慢著!」見他要走,傅長亭不假思索,拔劍就攔。
「道長是要疑心我了?」他回眸,琉璃般透淨的一雙眼,湖水般粼粼閃光,波光蕩漾,暗藏無數詭譎,「那我也自證清白一番吧。」
話音未落,韓蟬舉掌在傅長亭眼前一晃,細細長長的手指間赫然又是一粒黑色藥丸。
眼見他昂首就要將藥丸吞下,秦蘭溪慌忙勸阻:「公子不必如此!」
韓蟬收手,挑著眉看傅長亭。
僵持許久,道者終是垂下了長劍,斜跨一步,側身讓他離去。
「哼!」 低哼一聲,韓蟬撩起衣擺,從容跨出房門。像是在教訓山楂,又像是在說予旁人聽,犀利的言辭聲聲敲打著道者的心,「生而非人,便是你我洗脫不去的惡骨。莫怪 道長抓你,誰叫你是非人!可知世間哪樣事最難忍耐?一個『冤』字足以壓得你生生世世不得翻身,十八層地獄下剝皮去骨也消不了你的汙名!呵,凡夫俗子猶且知 曉名節二字,又有誰知,縱然是妖,也是要清白的。」
夜幕下的海棠開得張揚,漫天飄飛。輕薄而細小的花瓣自韓蟬的衣袖間飛過,被風吹拂著,沾上了傅長亭的衣襟。
鬼氣,跟著花香一起縈繞在他的鼻間。芬芳甜美的是花。那苦澀悲涼的呢?是誰的心曲?
「即便是人,也難有如此激狂偏執的。」秦蘭溪搖頭感歎。
傅長亭倏然回過神,將衣襟上的花瓣拂去。再抬頭,依舊是那玉樹臨風卻又冷面無心的道者。
若不偏執,又怎會不願輪迴轉世,反而徘徊輾轉,苦苦堅守人間呢?鬼,總有一番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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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一身是血的豆子出現在東城門下。
睡夢裡的孩子一個勁地說胡話,「阿莫、阿莫」地哭喊著玩伴的名字。問遍了左鄰右舍,可誰家都不曾有名叫「阿莫」的孩子。
夜間,豆子醒來,不停地大哭大喊:「救他,救他!阿莫,阿莫還在那兒!」
人們半信半疑,提著燈籠,舉著火把,摸到了距城門三裡開外的一個蘆葦叢裡。除了一大灘血跡與血泊中一隻被咬破了肚皮的小蛤蟆,根本找不見孩子的蹤跡。
「怎麼回事?」秦蘭溪問道。
「妖。」瞟了一眼那隻肢體破碎的蛤蟆,傅長亭語氣平淡,「尋常小妖,剛修得人形。遇上道行高深的同類,便與手無寸鐵的孩童無異。」
秦蘭溪的表情瞬間變得沉重。
同類相殘,不單是人,妖也相同。世情冷漠,一句口角,半個銅板尚能引出一場紛爭,更何況偌大天下,寸寸山河。
人們循著血跡往深山嶺深處走,墨黑色的血滴蜿蜒著,延伸進一個散發著陣陣腥臭的洞口。
傅 長亭手擎長劍,當先舉步進洞。幾個膽大的青年猶豫了一會兒,連同秦蘭溪和赫連鋒一起壯著膽子摸索著跟在他身後。方進得洞中,頓時大驚失色。但見內中正盤著 一條粗壯大蛇。遍身鱗甲,身軀粗長,堅硬如鐵的黑色鱗片下正汩汩冒著血流,惹得它怒氣勃發,一雙暗黃色的眼睛燈籠般懸在上方,凶光畢露。
這哪裡是蛇,分明是修得異形的小龍!同行的青年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向外飛逃。
青霜劍寒光點點,引動九霄雷火。傅長亭眉峰微挑,眸間凝霜。風雲怒,天雷動,地撼山搖。他立於一片湛藍火海內,蓮冠高聳,衣袖翻飛,冷眼看著面相醜陋的妖孽在雷火中翻騰哭嚎,從高聲怒罵到哀聲討饒,及至寂滅無聲。
「天師、天師不會放過你!」它猶有不甘,怒吼著嘔出最後一口怨氣。
火光耀目,綴著蒼藍色滾邊的雪白道袍因熊熊雷火而染上青藍色的微光,傅長亭長身而立,喃喃將法訣低誦,眼底一派默然。
後來,人們從洞內的灰燼裡挑揀出了孩童衣衫的碎片和玩具的殘骸。原來那些不見的孩子都被蛇妖吃了。人們說。
「這可真是咱們城從沒有過的怪事。」
「怎麼沒有?聽我爺爺的爺爺說,咱這地方,從前就不乾淨。鬧鬼的事多著呢!」
「吹吧,你就可勁吹牛吧。誰信呀?」
茶館內比往日熱鬧許多,或許是因為除了妖孽,路邊的行人也比以往多出不少。
秦蘭溪放下茶盅,悵然感歎:「看來,當真冤枉了那隻狸貓。」
碗中茶湯清澈,碧透如玉,就像那鬼望向他時的眼睛。傅長亭蓋上蓋碗,那鬼的眼睛消失了,那鬼的身影卻飄蕩在腦中,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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