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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馬文化網路書店≡ >> 個人誌書系 >> 完美情話 >> 無賴皇妃(上下集)

點閱次數: 8353
無賴皇妃(上下集)
編號 :113
作者 梨花
繪者
出版日 :20160228
 
件數:2件 
定價:預購優惠期480新臺幣,預購期結束恢復原價540元
運費:65元〈同時加購龍馬文化出版書籍2本免運費〉
預購期:即日起~2月28日
內容:約18萬字(收錄全新番外)
出版日期:2月28日
簡介:
人倒楣了真是喝口涼水都塞牙,
小無賴蘇梅階不過是餓極之下偷了兩個地瓜,
結果就改變了一生命運,被送進深宮冒充皇妃。
一個意外,讓他從冷宮候選人成為炙手可熱的皇帝心頭肉,但是……
皇上,求你別過來,嗚嗚嗚,我不想死,也不想嚇死你。
不過結局出人意料,
皇帝陛下表示對他是男人這個事實早就知情,
並且依舊迫不及待的想享用他。
一切都完了,深宮深似海。
被享用了的無賴皇妃決定化悲憤為食慾。
從此後做一隻混吃等死還不用挨宰的幸福的豬。
只是,他很快就發現:
原來在後宮這種地方,做豬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啊!

原價:540元  
網路優惠價:54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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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品詳細介紹

 

第一章

「你覺得如何?」

「確實很像,稍微妝扮一下,就算是老爺,只怕也看不出破綻。「

「好,那就這樣吧,進宮的日子就在明天,拖不得了。」

「是,奴婢明白。只是……怕他不肯配合啊。」

「沒關係,老夫來和他說。」

蘇梅階驚懼看著不遠處竊竊私語的那個老頭兒和他身旁四十多歲的女人,心中升起一股不祥預感。雖然對方不像是要殺他的樣子,但直覺告訴他:如果逃不掉,還是死了比較好。

於是他開始回憶自己堪稱短暫的一生:十二歲以前他是錦衣玉食的貴公子,十二歲後家逢大變,從此流落街頭,天性中的無賴流氓性情開始冒頭,並逐漸奪過身體控制權,於是他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市井混混。

經歷過如此巨大的落差,但蘇梅階自認並沒有被黴運打倒,他不殺人放火也不欺凌弱小,只跟著混混們打群架求個溫飽,這也是靠自己的能力謀生不是?他這輩子做過最壞的一件事就是餓極時從一個攤子上偷了倆饅頭。

虧啊!身為一個無賴,這輩子都沒做出過什麼可以在大菜市流傳的故事,竟然就要死不瞑目了嗎?真是太虧了。想到這裡,蘇梅階的眼睛濕潤了:老天爺,他真的不想死啊,如果能讓他逃出去,他一定會把那倆饅頭錢還給攤主的。

手上綁的死緊的牛筋繩子提醒他不要再做白日夢。徹底死心的蘇梅階瞪大雙眼,看著那個走過來的貌似忠厚的老頭兒,對死亡的恐懼促使他破釜沉舟喊出了一句驚天動地的話:「大夏律法有規定,偷地瓜不是死罪。」

「呵呵,還知道大夏律法,不錯不錯。」

老頭兒笑容滿面,在蘇梅階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放心,我還指望著你活命,怎麼可能處死你呢?先自我介紹一下,老夫江長青,現任四品大理寺少卿,今日有一事需小友幫忙。」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蘇梅階警惕的直了直身子,謹慎道:「不敢當大人小友之稱,有啥事兒您說話,能辦的我一定給您辦,不能辦的……」

「老夫有一個女兒,前些日子選秀時,蒙皇太后和聖上垂青,得選入宮為庶六品常在。」江長青不等他說完,便自顧自地敘說起來。

「哎喲,那是大喜事啊,恭喜大人賀喜大人。」蘇梅階連忙送上恭賀之言。

不料事情急轉直下,只見江長青翻了個白眼,冷冷道:「但她在三天前跑了。」

「呃……」蘇梅階不知該說什麼好了,說「節哀」好像也不太合適吧?

「老夫派了三路人馬尋找……」江長青繼續說。

「大人乃大理寺少卿,尋個女孩兒定是手到擒來馬到成功。」蘇梅階連忙又奉上一記馬屁。

「很遺憾,沒找著。」繼續急轉直下。

蘇梅階繼續「呃……」

「明天就是梅兒入宮之日……」江長青還在說。

蘇梅階終於受不了了:「大人,給個痛快話行嗎?不要老說這些有的沒的了,你就說要我幹什麼吧?我猜你是要我幫你尋找令媛……」

「不是。」江長青無情地否定了他,不過這一次老頭兒終於沒有再說廢話,而是直截了當道:「你和梅兒很像,我要你扮成她的模樣,明日入宮。」

蘇梅階後悔了,他寧願老頭兒繼續磨蹭,也許磨蹭著就到明天了呢?也許磨蹭著就讓他尋到逃跑的機會了呢?也許磨蹭著……好吧,現在想這些都沒用了,江長青已經給了他一個痛快,痛得他快死了。

「大人,不要開玩笑了,你就不為我想也該為你自己想想,我……我是男人,進宮還不等侍寢就要被識破了,到那時,不但我得死,你也是抄家滅族之禍。」蘇梅階驚恐地大叫著。

江長青無限惆悵的看向窗外:「皇太后和皇上親選的庶六品常在竟然逃跑了,這事兒敗露後,我也照樣是抄家滅族之禍。」

「那你也不能禍禍我啊,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一個小混混招誰惹誰了?我不就是偷了一個地瓜被您的家丁逮到嗎?你好意思就把我推進後宮那個大火坑?」

蘇梅階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兒,他是真的被嚇哭了。

「其實也沒你說的那麼嚴重,皇帝對我並不待見,他不會給我女兒侍寢機會的。」江長青歎了口氣:「之前老夫可是一品的吏部尚書,就因為支持大皇子,先皇駕崩後當今皇帝登基,我身為三朝老臣,皇上不好意思明著收拾我,就暗地裡把我一貶再貶,我就成現在的四品大理寺少卿了,真是生不如死啊。」

蘇梅階跺腳:「那你還怕死?」

「哦,後來老夫想了想,好死不如賴活著。」江長青的臉皮之厚顯然超出蘇梅階的想像,以至於伶牙俐齒的他看著那張如同橘子皮般的老臉,都不知該說什麼好。

「總之,妝扮舉止方面,嵐姑會幫你,可以保證在你不脫衣服的前提下,不會暴露出男兒身,哪怕就是脫了上衣,只要不脫褲子,也……基本可以賴過去。」老傢伙湊到蘇梅階耳邊,小聲道:「女人中也有胸膛扁平如面餅的,咳咳……」

蘇梅階已經喪失了語言能力,只能拼命瞪大眼睛來表達自己對老頭兒這種異想天開的不滿。

「所以了,只要你進了宮,基本上就是混吃等死的日子。運氣好的話,皇帝正眼都不會瞧你一下,那些嬪妃也不可能在你這樣一個廢物身上花心思,所以你還是很安全的,而且就算受冷落,一日三餐四季衣裳總不會短了你,這其實比你做個小混混要好很多了吧?恭喜你,你再也不用偷地瓜了。」

真有這老傢伙說得這麼幸福嗎?蘇梅階狐疑的看著江長青,忽然醒悟過來:「喂!我偷地瓜被發現大不了挨頓打,可這假扮皇妃要是被發現,是要掉腦袋的。」

「反正事情就是這樣了,明天那個宮門,你進也得進,不進也得進。」江長青耐心用盡,拍桌子怒吼。

「老傢伙,你會後悔的。」蘇梅階也被激起了怒氣,兩人鬥雞似得看了半天,小混混先垮下肩膀,嗚嗚直哭:「你那閨女是不是親生的啊?有她這麼不負責任的嗎?自己跑了都不管老爹死活的。」

「誰說不是呢。」一句話勾起了江長青的傷心事,一老一小放聲大哭,半晌後淚眼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

「小主,這就是落雪閣,雖然偏遠,但勝在清幽,又是獨處一隅,不似那些在各大主殿的小主,總要看主位們的臉色過活。」身旁太監柔聲為蘇梅階介紹著這處他在宮中的住所。

四下裡看了看,這院子的確是夠清幽的,連只麻雀都沒有,諾大院子除了寬闊的漢白玉石甬道,就只有寥寥幾棵樹木作為點綴,很顯然,這應該算是宮裡一個破敗角落,但考慮到自己的身份,所以蘇梅階對目前的處境非常滿意。

引他過來的這個太監無疑是很會說話的,不過說完話人家就退場了,這點蘇梅階也能理解:這種舌燦蓮花,連病死豬肉都能讓他說成花雕茯苓豬肉的主兒,怎會淪落到來伺候一個從進了宮門就註定沒有聖眷恩寵的常在?

老傢伙說的沒錯,雖然自己是假冒進宮,但目前看來,好像還真是不太危險,身邊這幾個太監宮女,一看就是木木呆呆拙嘴笨腮的,不然也不可能被分配到自己身邊,嵐姑的手藝很高明,在脖子上黏了幾塊皮,竟愣是連喉結都看不出來了,只要注意一些,他的身份應該不會被看穿。

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儘快學習一下宮中這些規矩,一旦將來有必須出面的場合,他不能因為「與眾不同」而被人注意到。蘇梅階在心裡暗暗盤算著。

幾個太監宮女同情的看著蘇梅階,他們雖然笨,卻也知道這位主子的境況很不好:嘖嘖,真可憐啊,明明長得也不錯,可就因為她爹太能折騰,討了皇上的嫌,這初入宮便等於是被打發到冷宮了。

蘇梅階也同情的看著這幾個太監宮女:嘖嘖,進宮一趟多不容易,結果就被分配到自己這麼個前途無亮的主子身邊,再沒了飛黃騰達的可能,冤不冤啊。

主子奴才相顧茫然,直到一片黃葉打著旋兒落下,蘇梅階才醒過神來,清咳一聲,他問出現在最關心的問題:「那個……御膳房會送飯過來吧?還是需要咱們自己去端回來?」

太監宮女們:…… 這位小主的關心重點,是不是有點不太對?

「回小主的話,御膳房那裡有咱們這邊的分例,只不過有時候忙,大概照顧不是那麼周到,那時候就需要我們自己去取飯菜。」

一個大概三十歲左右的秀麗女子輕施一禮答了話,讓蘇梅階大大鬆了一口氣:「好,有飯吃就好。」

太監宮女們:……

**********************

「皇上……」

試探性的低聲呼喚將周昊從沉思中驚醒,他的目光自面前一份單子上抬起,看見說話的是貼身太監兼大內總管王燦,便招手道:「你來的正好,朕問你,這是怎麼回事?」

王燦不用看都知道皇帝問的是什麼事情,只他現在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聞言連忙道:「回皇上,奴才一看見人就趕緊去問小鄧子了,他還特意讓人去確認了一下,那個主兒……確實還關著呢,所以……奴才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你是說,你們抓得那個江雪梅還在關押當中?」周昊的眉毛挑高了一些,然後伸手在那單子上彈了彈:「那你告訴朕,這個住在落雪閣的江雪梅是誰?你們關的那個女人的分身嗎?」

「這……這怎麼可能?」王燦抹去額上汗水,愁眉苦臉道:「奴才也……也看過了,落雪閣那個,確實是和那位江姑娘一模一樣,所以,奴才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奴才唯一能肯定的,就是小鄧子他們關著的那個女人,肯定就是江大人的獨女沒有錯。」

「那這事兒就有意思了。」周昊摸著下巴,忽地冷笑一聲道:「江長青那個老狐狸,一生自詡清廉高潔,莫非竟然還有個私生女?呵呵……」

「有私生女也沒用啊,皇上您不能用這個來定他死罪。」

王燦太明白主子的心思了,這就是個心狠手辣的主兒。當日江長青支持大皇子,結果後來大皇子得病而死,先皇臨終時讓當時還是四皇子的皇上繼承皇位,卻加封江長青為內閣首輔,等同於托孤大臣。

這事兒一直是皇上心中一根刺,站穩腳跟後就用各種匪夷所思的理由把那狡猾的老傢伙給調到了大理寺賦閒,都這樣了,還不肯放過人家,這次大選特意把江家姑娘選入宮中,一邊卻趁那女孩兒去佛寺進香時劫了人,想著到時候治江長青一個欺君之罪,就可以順理成章的宰了。誰成想皇帝這裡的大刀都舉起來了,結果今天竟然又有一個江雪梅入主落雪閣,怎不由得王燦嚇麻了爪子,出鬼了嗎這是?

「看來這事兒有趣了哈。」周昊忽然呵呵一笑,放下手中單子,修長手指輕叩桌面,年輕狠辣的帝王一邊眉毛高高揚起,嘴角邊全是冷厲笑意:「走,我們去落雪閣看看。」

「這個時候兒?」周昊抬頭看了看外面擦黑的天色:「皇上,已經是晚飯的時辰了。」

「回來再吃。」

周昊站起身,與其說是憤怒,他更多的是好奇,好奇是哪一個不怕死的敢幫江長青假冒宮嬪入宮?難道她真的就不怕死?

帝王生涯雖然江山在握唯我獨尊,可委實是太枯燥無聊了些,忽然間有了這麼一件看似有趣的事,即便周昊恨不能立刻處死江長青,卻也按捺不住好奇心,想先去看看這冒牌的常在。

與此同時,落雪閣的兩個小太監小雲子小七子正將幾個大食盒放在桌上,那是他們從御膳房取回來的落雪閣眾人的分例菜,想也知道,不可能有什麼珍品佳餚,不過是混個飽罷了。

「咦?飯取回來了?都有什麼東西啊?」

蘇梅階在內室聞到菜香,一臉垂涎的就出來了,只看得那幾個神情麻木的太監宮女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怎麼回事?小主在家經常挨餓嗎?難怪身材這麼苗條。

「都是些家常菜。那些有名的菜肴,也輪不到咱們。」三十多歲的管事宮女芳凝不動聲色提醒了一句,總覺得自己這次攤上的主子有些奇怪,可具體哪裡不對勁兒,她又說不出來。

「這還叫家常菜?那是紅燒肉吧?哇,御廚的手藝果然就是好,瞧這顏色就勾人饞蟲。」蘇梅階兩眼放光的看著小宮女香蕊從食盒中捧出的那碗紅燒肉,卻聽對方怯怯道:「小主,這……這是奴婢們的例菜,您的是在這個食盒裡。」

她一邊說,就趕忙打開另一個食盒,取出一碗水晶白米飯和四樣熱菜兩個涼菜,最後還有一碗山菌鴨子湯。

「這是怎麼回事?我的飯菜裡竟然沒有紅燒肉?是不是搞錯了?」蘇梅階不敢相信地問,目光隨著香蕊端著的那碗紅燒肉移動:「你要把它端去哪裡?」

「這是主子用飯的地方,我們奴婢在外面另開桌,所以……」香蕊說不下去了,小主眼淚都快下來了是怎麼回事?這紅燒肉難道是用她家的豬做的?等等,江大人家就算養豬,也不可能賣到宮裡來吧?

「咱們人不多,地方也夠大,為什麼不在一起吃呢?」蘇梅階「居心叵測」的熱情提議著,說到底,還是放不下那碗紅燒肉。

「小主,這是規矩。」芳凝繼續提醒,她終於明白這位主子哪裡不對勁了:她根本就不像是個千金小姐,行動舉止好聽點說叫爽利痛快,難聽點說就是大大咧咧,哪一家千金會養成這副活像是被豬拱了似得行為舉止?

「哦,規矩啊,好。」蘇梅階依依不捨的看著那碗紅燒肉,使勁兒憋著眼淚:紅燒肉啊,他已經好多年沒有吃過了。為什麼宮裡奴才竟比自己這個所謂的主子吃得還好呢?

「小主,這一道清蒸雞舌是御膳房張大廚的拿手菜。」芳凝微笑著介紹,企圖讓蘇梅階把注意力從紅燒肉上移開。

「是嗎?可我不吃雞,這雞舌頭你們拿去吃吧,把紅燒肉換給我。」嘿嘿!以為自己不會算帳嗎?雞舌頭才多點兒?一百個舌頭能比得上一塊五花豬肉嗎?

饒是芳凝心機深沉,此時也不由被雷得外焦裡嫩,眼看香蕊端著那碗紅燒肉不知所措,她忍不住做最後掙扎:「小主,這不合規矩,萬一皇上過來……」

「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我們都知道皇上不可能會過來的,對不對?」蘇梅階目光灼灼地看著芳凝:「所以,讓我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皇帝而捨棄紅燒肉,你覺得我腦子是被驢踢了嗎?」

「可不敢這麼說。」芳凝嚇得面色慘白,無力對香蕊揮手:「好了,你趕緊把紅燒肉給小主留下吧。」

***********************

「皇……皇上……」

落雪閣的院子裡,王燦心驚膽戰看著主子黑了一半的臉色:「那個……江常在這是大不敬之罪……」

「朕原來是虛無縹緲的嗎?」為了探查這個「江雪梅」的虛實,周昊和王燦故意沒帶一個隨從,悄悄進了院子來到屋外,結果就聽見這個貴為常在的女人在很沒出息的和奴才們爭一碗紅燒肉。

「怎麼可能?皇上是真龍天子,實惠的不能再實惠了。」王燦額上汗水如小溪般不停流淌,喃喃道:「江常在一定是腦子被驢踢了,一定是。」

「朕覺得也是。」

周昊冷哼一聲,一甩袖子:「走,她不是說朕不可能過來嗎?朕就偏偏要過去給她看。」

皇上這是……在賭氣?王燦眼珠子差點兒瞪得凸了出來,連忙用手扶住下巴:好險啊,差點兒脫臼了。

也不怪王燦驚訝,實在是他跟了周昊這麼多年,看著對方從一個孩童慢慢成長,然後年少登基,勵精圖治,逐漸成為現在的這個冷酷皇帝。賭氣?這種孩子氣的幼稚行為怎麼可能在皇上身上出現?

然而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王燦才愕然想起:這個聰明酷烈的英明天子,其實也不過是剛過弱冠之齡而已。

按照規矩,這時候留兩個貼身的太監宮女服侍蘇梅階用飯就好,其他人就可以去用膳了,但因為這位小主實在太過另類,以至於落雪閣幾個下人不約而同的都留了下來,能被一碗紅燒肉饞出淚光的主子,這在後宮裡簡直比三條腿的蛤蟆還稀奇。

「你們……都站在這兒幹什麼啊?」蘇梅階興奮坐在桌子旁,拿起筷子,正準備開動,就看見三個太監三個宮女都在自己身旁杵著,他頓時就有些不自在,身體在椅子上扭了扭,吶吶問了一句。

「奴婢們服侍小主用膳。」

整齊劃一的回答聲差點兒沒把蘇梅階嚇的跌下椅子,一聽這些奴才竟要圍觀自己吃飯,小混混立刻急了:天知道他已經有多久沒有吃過一頓飽飯了,這會兒萬一對著面前飯菜風捲殘雲氣吞山河,會不會嚇死一兩個啊。

「好了好了,你們趕緊吃自己的去,我都這麼大了,不需要人餵飯了。快走快走。」蘇梅階揮手趕蚊子似得催促著。

芳凝香蕊等人還要堅持,奈何主子態度堅決,眼看再糾纏下去就有可能「惱羞成怒」,於是芳凝便對其他幾人道:「行了,你們去用飯吧,這裡我服侍著就行了。」

香蕊等人無奈,只好行了禮後退下。就在她們轉身的一剎那,蘇梅階那雙筷子已經閃電般又狠又準的戳到了他早已看中的肉塊上。

「皇……皇上……參見皇上。」

門口傳來的慌張叫聲讓蘇梅階的動作瞬間靜止,好半晌,他才不敢置信的抬起頭,於是門口那頭戴紫金冠身穿九龍袍長身玉立俊逸非凡的年輕天子便躍入了他的視線中。

……好英俊啊,好……好厲害的氣勢。

蘇梅階心中大叫著,身體卻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般一動也不敢動,突如其來的情況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他的筷子還戳在肉裡,身子也維持著一個屁股微微抬起,向前傾身的餓狗搶食姿勢。

沒有人說話,諾大一間屋子連喘氣聲都聽不到,真正的落針可聞,氣氛相當詭異而尷尬。而當蘇梅階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來打破這相當不妙的氣氛,於是他緊張的舔了舔嘴唇,衝站在門口的周昊發出了誠摯的邀請:「那個……既然來了,要不……進來一起吃點兒?」

「噗咳咳咳……

王燦差點兒沒讓自己的口水給嗆死:什……什麼情況這是?他在這宮裡四十多年了,還是頭一次看見這樣見駕的,進來一起吃點兒?你當這是街頭上地痞遇上了無賴,看見到飯點兒了就隨口打聲招呼嗎?

要麼說周昊能當上皇帝呢,這定力當真不是蓋得,他甚至連臉色都沒有變,便施施然走進屋子,淡然道:「好啊。」

「撲通」一聲,王燦跪了,而且不止是他,終於徹底回神的蘇梅階也是身子一軟,趴在了桌子上,頓時把面前的茶杯碗碟都給壓得亂顫,茶水浸濕了他前胸的衣裳,他卻顧不上擦拭一下,手忙腳亂爬了起來,一溜煙來到周昊身前跪下,驚慌之下舌頭如同打了結兒一般,惶恐叫道:「草……不對,民…………民女……也不對,臣……臣妾參見皇上。」

江長青是從哪兒找來的這麼個活寶?連自稱都沒訓練好就敢送進宮?聲音和喉結雖然不知動了什麼手腳掩飾的還不錯,可是這言行舉止明顯就是個男人才有的大大咧咧,就這樣的貨色那老傢伙敢送進宮來?

周昊震驚看著跪在那裡大氣不敢出一口的蘇梅階,心想看來這一次朕是把那老東西給治住了,為了保命病急亂投醫啊這是。

「平身吧。」

江長青因為資料不足而犯下了致命錯誤,過於樂觀的估計了蘇梅階進宮的形勢,加上時間緊迫,小混混也沒有受過什麼專門訓練就被趕鴨子上架,以至於他和周昊的第一次見面超越了所有人的常識,從此後深刻印在在場幾人的心裡,直到永遠。這也就是史官不在,不然估計這一幕都足夠載入史冊了。

「皇上您……您怎麼過來了?」蘇梅階心驚膽戰的起身,看著周昊走到主位上坐下,他偷偷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心中在問候江長青祖宗十八代的同時也有些納悶:按說自己剛才露出的破綻可不少吧?這皇帝咋就一點兒沒看出來呢?老頭兒不是說他比狼還狠毒比狐狸還聰明嗎?莫非久在深宮之中,雖然天賦異稟,但對這些人情世故卻不太通?

一念及此,蘇梅階就放鬆下來,細想一想也是:誰能想到進宮的妃嬪竟會被一個男人給掉了包呢?就是那些天橋上說書唱戲的先生,他們也不敢編這麼離譜的故事啊。

「嗯,你不是說朕不會過來嗎?所以朕就過來了。」周昊淡淡道,明顯是敷衍之詞。

這話怎麼聽著就那麼不對勁兒呢?蘇梅階眼巴巴看著周昊,腦子裡急速轉著,然後他腿一軟又跪了下去,哆哆嗦嗦地道:「皇上您……您都聽見了?」

「嗯,該聽見的都聽見了。」周昊點頭,見蘇梅階搖搖欲墜跟個不倒翁似得,他好奇心上來,就想看看這個膽大包天到敢假扮宮妃的男人什麼時候才能昏過去。

卻不料蘇梅階搖了一會兒後,竟神奇般又跪穩了,然後他站起身拍拍膝蓋,特淡定特平靜的坐在周昊對面,一派從容地微笑道:「皇上應該還沒用晚膳吧?若不嫌棄臣妾這裡的膳食簡陋,不如就在這裡吃點兒?」

咦?這會兒倒有些千金貴女的風範了,一個男人能裝到這份兒上不容易,不說別的,只說這身材,怕得一個月吃不上飽飯吧?周昊饒有興趣的猜測著,一邊就下意識的點了點頭:「好啊。」

「真……真要在這裡吃?」蘇梅階差點兒又趴在了桌子上,眼珠子瞪得差點兒凸出,讓周昊不自禁就想起他養過的那幾隻名種金魚,於是一枚眼刀甩過去:「怎麼?梅兒不是真心邀請朕?」

「怎麼會?臣妾……求之不得。」蘇梅階勉強笑了笑,倒也頗有幾分姿色,只不過他心裡想的卻是:既然皇帝在這裡吃飯,是不是得讓御膳房把他那份兒也送過來呢?聽說皇帝一頓飯都有一百零八道菜,或許我也能跟著沾沾光?

但這念頭只能想想,萬萬不能說出口,而且看周昊也沒有讓御膳房把他那一百零八道菜送過來的打算,蘇梅階心痛地盯著那碗紅燒肉:嗚嗚嗚,不能吃獨食了。

這絕對是周昊這輩子吃過的最簡陋的一餐飯,然而不知為什麼,看著蘇梅階在他對面吃的津津有味兒且不動聲色的搶食,向來挑食的皇帝竟破例多吃了半碗飯。

伸手指了指紅燒肉,王燦連忙親自夾起一塊兒要送到周昊碗中,卻聽蘇梅階輕聲道:「王公公,皇上操心國事,不宜食用太多葷腥,這道清炒蓮子最是清心敗火,適合皇上。」

周昊一個斜眼就飄了過去:說的這麼冠冕堂皇,當朕沒看見我吃肉時你心疼的臉皮子都抽抽了嗎?媽的不過一碗紅燒肉罷了,在朕面前都是上不了桌的東西,你至於嗎?又不是吃你的肉。

蘇梅階的確是很心痛,雖然皇帝不是在吃他的肉,可他覺得這比吃他的肉還痛苦:統共就一碗紅燒肉啊,讓對面那傢伙吃了一半去,原本這都是自己的。什麼?不明白這種痛苦?那你肯定沒被人偷過錢包。屬於自己的東西卻平白被奪走,這種痛是撕心裂肺的好嗎?

蘇梅階的心裡在流血,臉上還得陪著笑。好不容易一頓飯吃完了,他覺著自己的臉皮都僵硬了,眼看皇帝漱過口後站起身來,小混混心中鬆了口氣,暗道謝天謝地,這瘟神可算是要走了。

一念及此,便忙不迭跪下道:「臣妾恭送皇上。」

「恭送?誰說朕要走了?」周昊看著蘇梅階在瞬間化成一尊木雕,強忍笑意施施然到椅子上坐定,悠悠道:「有什麼好茶?沏點來喝喝。」

……真的是皇帝?媽的不是哪個無賴冒充的?皇帝不都是錦衣玉食雞蛋裡頭挑骨頭的主兒嗎?龍筋鳳髓都嫌不好吃才對啊,哪像這一位,和他搶紅燒肉吃,現在竟然還要喝這裡的茶,腦子被驢踢了嗎?

「梅兒還跪著幹什麼?聽說你琴棋書畫,經史子集樣樣皆通,是出了名的才女,不如過來和朕說說話?」

琴棋書畫經史子集樣樣精通?江長青你個老王八蛋,你他媽生的是女兒還是文曲星啊?

蘇梅階眼前一陣陣發黑,勉強站起身來向皇帝身邊走去,一雙腿如同灌了鉛般的沉重,現在逃跑還來得及嗎?這日子沒法過了啊。

「梅兒怎麼哭了?」周昊的聲音傳來,蘇梅階伸手抹了抹臉,發現眼淚確實流下來了,他差點兒蹲下去抱頭痛哭,幸好還有一絲理智,因勉強道:「臣妾哭了嗎?不是,臣妾這是笑……是笑,皇上看錯了……

「哦,是喜極而泣了嗎?」周昊明顯是玩上癮,不想這麼快就揭穿蘇梅階的身份,所以遞給了他一個大大的臺階。

「皇上說是什麼就是什麼吧。」蘇梅階絕望了,總覺得自己若還能蒙混過關的話,那不是老天爺不長眼就是眼前的皇帝瞎了,於是索性破罐子破摔。

「是因為沒想到朕會來看你,所以喜極而泣了嗎?」周昊啜著茶,微笑看著蘇梅階,假惺惺的繼續遞臺階。

這副惺惺作態連王燦都看不過眼了,暗道皇上您可長點心吧,那是喜極而泣嗎?連奴才都能看出這位梅常在都抖成風中的鵪鶉了,沒有您這麼壞心眼兒的,還這樣戲弄人家。

「是一點兒都沒想到啊。」蘇梅階歎氣: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呢?他本來還對這形同冷宮的生活充滿了期待,誰知好端端的就是一道晴天霹靂劈下,他招誰惹誰了啊?上輩子燒過南天門所以連玉皇大帝都不肯給他好日子過嗎?

「梅兒不用怕,朕雖然對你父親有些不滿,不過你放心,你父親是你父親,你是你,這一點朕還是拎得清的,朕向來都是恩怨分明的人。」周昊一面說著,就伸出手去替蘇梅階擦了擦面上淚水:唔,皮膚竟然還挺滑嫩,沒有別的妃嬪那種濃厚的脂粉,倒是十分清麗。

「啊!」

蘇梅階如同一隻受驚的兔子般猛然跳起,下意識就想喊一句「好狗膽,敢調戲你家小爺我。」但隨即看到周昊驚詫莫名的模樣,他這才想起自己現在不是在大街上,面前這個散發著無上威嚴的年輕男人是他名義上的「丈夫」,掌握著他的生死。

這世間到底有沒有不痛的死法兒啊?要是有的話,乾脆我死了得了。蘇梅階欲哭無淚,偏偏那邊周昊還故意裝糊塗:「梅兒,你怎麼了?」

「沒……沒什麼,臣妾只是覺得皇上該走了。」蘇梅階心裡膩歪的要命,可為了小命,還不得不裝出溫婉大方的賢妃風範。

「天都黑了,朕往哪裡走?今晚上就在這裡住下了,梅兒第一天進宮,就是侍寢也是應該的。」周昊微笑著伸了個懶腰,身旁王燦則偷偷翻了個白眼:皇上這明顯是玩上癮了,嘖嘖,這假江雪梅倒是福大命大,最起碼這幾天她是不用擔心了,不過等到皇上沒了興趣,那時她的命運恐怕就不好說了。

「皇上,臣妾……臣妾今晚不能侍寢。」蘇梅階硬著頭皮拒絕。蒼天可鑒,他爪子都嚇抽抽了,這皇帝該不會是看出什麼來,所以特意戲耍他吧?就像老貓玩耗子一樣,蘇梅階感覺自己現在就特像那隻被玩的耗子。

「為什麼啊?」周昊慢慢啜著茶,愜意的二郎腿都翹起來了:別說,這如同死水般的後宮冷不丁蹦進來一顆小石子兒,還是挺有趣的,他已經開始期待這個假江雪梅能在後宮中撲騰出什麼樣的浪花了。

為什麼?我也想知道為什麼啊?皇上不如你來告訴我,我為什麼不能侍寢好不好?

蘇梅階在心中大吼,周昊一看見他那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就知道這笨蛋又卡殼了。額頭抖下兩條黑線,他似是漫不經心地道:「梅兒該不會是月事來了吧?」太笨了,總得自己給他找臺階下,這傢伙不會是把朕當泥瓦匠了吧?皇帝陛下有些不悅的想著。

「月事?啊對,臣妾來月事了。」蘇梅階怎麼說也是在街頭混飯吃的,不可能純潔如孩童,雖然沒近過女色,但女人每個月的那幾天還是知道的,當下眼睛一亮,他幾乎是喜極而泣的嚷了出來。

「也罷,那今晚就放過梅兒一馬吧。」周昊站起身向門口走去:這玩具看起來並非心機深沉之人,不是個禁玩的,他還是適可而止,別把人給嚇崩潰了。來日方長,留著慢慢玩兒才好嘛。

「恭送皇上。」

身後傳來激動到哽咽的聲音,周昊微微一笑,暗道這小子這一回大概真是喜極而泣了。他正要邁步出門,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得,回頭看了一眼,就見其他宮女太監都跪在地上垂著頭,只有那個容貌秀麗的大宮女,此時微微抬頭,驚訝目光直勾勾盯在蘇梅階身上。

「你叫什麼名字?」

周昊指了指芳凝,頓時讓她心裡就是一跳,連忙恭敬道:「回稟皇上,奴婢叫做芳凝。」

「你出來一下。」周昊淡淡說完,便轉身繼續往外走,忽聽蘇梅階在身後緊張道:「皇上,您……您讓她出去幹什麼?臣妾……臣妾自小性子有些野,各種不合規矩的地方,都是臣妾的錯兒,和……和芳凝無關。」他還以為自己衝撞了周昊,所以周昊要拿芳凝問罪呢。

周昊的腳步一下子就停了,好半晌才淡然道:「梅兒多心了,朕只是要吩咐她幾句話而已。」

「哦,好,那……那沒問題,皇上有什麼話儘管吩咐就是,也可以吩咐我。」蘇梅階大大鬆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都被冷汗濕透了。

沉默下了臺階,周昊不想承認自己在剛才那一瞬間,心神竟狠狠震動了一下。

身為皇子,從小就見慣了各種陰謀詭計,可以說,這一片看似華美精緻的後宮其實就是鮮血染出來的。這裡沒有可供善良生長的土壤,無情無心的人才能活得舒服。從他懂事起,便是這樣度過的。他以為自己這一生都只能看那些美麗精緻的女人笑裡藏刀口蜜腹劍,卻沒料到,一隻撲火的小蛾子,竟然讓他品味到了這種絕不該在後宮存在的善良,雖然對方關心的物件只是一個如螻蟻般的宮女。

既然是狠辣無情的帝王,周昊對善良仁義這種美好品德當然是嗤之以鼻,然而瞧不上不代表他不喜歡,任何一個人,總希望身邊的人對自己會有幾許真情意,皇帝也不例外,掌握生殺大權的至尊滋味固然美好,可孤家寡人的寂寞卻很不好受,這是大多數帝王的共鳴。

「你應該察覺到了,梅常在有些不妥。」在院門前停下腳步,周昊淡淡對身後的芳凝說道。

芳凝身子一顫,饒是她聰明絕頂,此時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她之所以想辦法來到落雪閣伺候一個註定不會受寵的小主,為得就是遠離那些爭鬥漩渦,過上簡陋辛苦卻平靜的生活。哪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調過來的第一天,晴天霹靂就一道接一道,眼看都快把她給雷焦了。

「不用怕,朕不會把你怎麼樣。」周昊回過身來,見蘇梅階正倚在門上抻著脖子向這邊張望,見他抬頭看過去,忙把脖子一縮,那動作竟透出幾分可愛的憨厚來。他便忍不住微微一笑道:「你主子生怕朕對你不利,在那門邊張望呢,虧他脖子那麼長,都快抻成天鵝了。」

芳凝下意識的就回頭看去,然後便聽皇帝陛下沉聲道:「記著,不管你發現了什麼,都要裝作不知道,還要幫梅常在好好掩飾他的身份。你明白朕的意思吧?」

「是,奴婢明白。」芳凝連忙回過頭恭敬回答,同時心中升起一股複雜情緒:深宮二十年,她還是頭一次遇見一個會為奴婢擔心的主子。只可惜這主子的身份大有蹊蹺,只怕他在這血腥後宮中,落不了一個好下場啊。

芳凝非常明白,雖然皇帝現在的意思是要她幫忙保護梅常在,但那不過是因為皇上對這個假冒的宮嬪也帶著好奇,又或者要從他身上得到什麼,一旦這個主子失去了利用價值,等待他的,必定是悲慘之極的結果。

送走周昊,芳凝心情沉重的回到屋裡,幾個小太監宮女眼巴巴看著她,都有些不安,不知道皇上說的是好話壞話。

「沒什麼,皇上讓我看著你們好好服侍梅常在。都出去用飯吧。」芳凝輕輕揮揮手,一群小太監宮女方大鬆了口氣,恭敬退出屋子,他們是這宮中最底層的存在,沒什麼心機,也不會討好人,自然也沒有人願意照拂他們,平時只是做苦力的命,忽然被分配進落雪閣,雖然主子註定不會受寵,但好歹比從前要清閒不少。

卻不料事情完全出乎意料,小主進宮第一天,皇帝就駕臨了,還和小主進行了一番「親切友好」的交流,最起碼表面上是如此,雖然大家心裡都覺著怪怪的。這些小太監宮女們雖沒本事,但宮中秘辛都聽說了不少,物有反常即為妖,所以他們很害怕樂極生悲,此時聽芳凝這樣說,方徹底放下心。

「小主。」看著其他人退出去,接著蘇梅階就爬到榻上望著窗外怔怔出起神來,芳凝就上前輕喚了一聲。

「咦?怎麼你還沒去吃飯?」蘇梅階轉回身,詫異看著芳凝。

芳凝:……

都這個時候了,小主竟然還有心思關心她怎麼不去吃飯,她是該生氣還是該感動?豁達主子不是沒見過,但豁達到這麼沒心沒肺地步的,這後宮中她家小主稱第二的話,估計沒人敢稱第一。

「小主望著窗外出神,可是有什麼心事嗎?若有心事,不若說出來,也許奴婢能為您分擔一二。」芳凝強壓下心中憂愁,平和的問了一句,順便帶點暗示:你有什麼不懂的,要學的,都趕緊說出來,我好幫你把掩飾工作做到最好,最起碼在皇上不讓你露馬腳之前,你不能讓宮中所有人都看出你是個冒牌貨。

「啊,原來你是在關心我啊。」蘇梅階完全會錯了芳凝的意思,非常感動的笑笑:「沒什麼,我就是想著從這裡看的話,能不能看到御膳房?你不用管我,去吃飯吧。」

芳凝的身子微微搖晃了一下,心裡吐了一口血,勉強讓自己保持著平靜問道:「小主看御膳房做什麼?」

「不是說宮裡晚上可以叫宵夜吃嗎?若是從這裡能看到御膳房,晚上去端宵夜還近些,如果看不到,那隔得太遠,就……算了吧。」說到最後一句話,蘇梅階非常惆悵的歎了口氣。

二十多年的深宮生涯,芳凝覺著自己早就是心如止水古井不波了,然而今天晚上,面對這樣一個與眾不同的主子,她數次破功,情緒就如波浪般起伏不定,此時終於徹底認栽,一頭杵在牆上,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很想問問蘇梅階到底餓了多少年?是不是這輩子沒吃過飽飯?又或者他上輩子是餓死鬼投胎,保留著那種餓到骨髓的絕望?不然一個進了後宮的常在,就算不招皇上待見,那身份也算貴重了,更何況最起碼現在看來他還是挺受寵的,畢竟那麼多新人今天進宮,可皇上就來了落雪閣。這要是別人,早該精打細算怎麼鞏固帝寵向上爬了,但這位主子怎麼一心一意就惦記著那點吃食呢?

蘇梅階見芳凝絕望的看著自己,就好像是一頭餓得將死的母狼絕望看著一塊啃不動的骨頭,他就想起自己那些挨餓的歲月了,於是下了美人榻,走到芳凝面前柔聲道:「怎麼了?莫不是剛剛皇上難為你了?」

沒錯,皇上是難為我了,給我出了一個天大的難題。要我幫你掩飾身份,這……這能掩飾得住嗎?

芳凝心中咬牙切齒,面上卻不得不搖搖頭否定,然後她深吸了幾口氣,方平靜道:「真可惜,今天小主來了月事,不然就可以侍寢了,這新人入宮頭一天就能侍寢,可是天大的榮耀,真是可惜了。不過沒關係,月事總是會過去的,到時候小主還有侍寢的機會。」

被芳凝這麼一提醒,蘇梅階才意識到自己的危機遠沒有解除,他眼巴巴看著芳凝:「那個……有沒有女人……會一直來月事的?就是天天來天天來……

不等說完,就見芳凝面無表情地道:「小主,那不叫月事,叫血山崩,是一種病,得治,治不好的話,一般活不過一年去。」

「是這樣啊。」蘇梅階苦惱的歎了口氣,抱著腦袋冥思苦想了一會兒,忽然又站起身興奮道:「那……因為我爹爹不討皇帝喜歡,會不會皇帝今天只是來探探虛實,如今發現我一無是處,那之後他就不會再理我了?」如果真能這樣的話,那就太完美了。

芳凝額角的青筋都要迸出來了:這位主子怎麼盡想不靠譜的主意呢?全是怎麼逃避,她就不能想點積極進取的辦法?例如利用她對皇上還有點吸引力的時候,想辦法鞏固帝寵,讓皇上將來就算利用完了,也捨不得對她動手。雖然這聽上去也不是什麼靠譜的主意,好歹還有一絲機會不是嗎?

芳凝到底還是比不上周昊的眼睛毒辣,她到現在只看出蘇梅階絕對不是什麼官宦千金,很可能就是假冒宮嬪入宮,卻完全沒看出他是男人假扮,實在是蘇梅階本身就長得十分俊秀,身材又纖細苗條,雖然看上去有些大大咧咧的,但這世上並非沒有這樣女子,最重要的是:殺了芳凝她也想不到會有男人敢冒充宮嬪入宮。

認清蘇梅階就是一灘扶不上牆的爛泥,芳凝果斷轉身去吃飯了:她還是不要指望這位主子想主意了,還是靠自己撐過這道難關吧。

當天晚上,芳凝讓香蕊去御膳房給蘇梅階端了一碗湯圓做宵夜,當看到蘇梅階吃的眉開眼笑,仿佛一切煩惱都拋在九霄雲外,並且還不住讓給她們吃的快樂模樣,芳凝絕望冰冷的心忽然有了一絲柔軟:不管怎樣,她既然進了落雪閣,那盡全力就是,大不了賠上一條性命,自己的一生註定是一潭死水,還有什麼不能豁出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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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已經這樣了,皇帝今天的表現很有些深意在裡面,說不定他已經看出什麼來了。

吃飽喝足後躺在床上的蘇梅階終於開始梳理起自己第一天進宮的經歷,然後敏銳的窺見了一絲事實真相。只要吃飽了,然後思考的事情不涉及食物,他還是很聰明的。

前景……好像不太妙啊。

蘇梅階有些憂傷的想著,但旋即他就把這絲憂傷拋到了腦後:已經走到這個地步了,還怕什麼?死豬不怕開水燙,大不了就是一死唄,反正他死了,江長青那個糟老頭子也別想活,夠本了。

這樣想著的蘇梅階很快就合上了眼皮,沉睡在黑暗中的最後一個念頭是:這張大床好軟好舒服啊,明天早上一定要好好懶一會兒床才行,不然太辜負這柔軟舒服的厚褥子和錦被了。

蘇梅階說到做到,果然第二日天都大亮了,他還如一只窩在桑葉裡的蠶寶寶般趴在被窩裡。

幾個小太監宮女捧著洗漱用具在外屋,都好奇聽著裡屋動靜,在心裡猜測著這位初入宮就受到皇上恩寵的小主什麼時候才能起來?

「小主梳洗了嗎?」

門口傳來芳凝的聲音,她一大早出去打探了下消息,因此不在落雪閣中,此時回來,理所當然認為蘇梅階應該已經起身,因此隨口問了一句。

「沒有,還睡著呢,睡得可香了。」香蕊回過頭小聲說著,而芳凝在一愣過後,才反應過來香蕊的話是什麼意思,饒是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此時也不由得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

「這都什麼時辰了?小主不懂規矩,你們也不懂嗎?」芳凝捂著胸口訓斥:攤上這樣不省心的主子,她的心好累啊。

「小主畢竟是皇上面前的紅人,我們也不敢放肆。」

香蕊小聲分辯著,一旁的小太監小雲子也插口道:「就是就是,昨天晚上皇上還來過,萬一小主服侍皇上累了,今天睡得晚一點也說得過去。」

「累個屁,昨晚小主又沒侍寢,你們一個個不知這宮中規矩嗎?萬一等會兒皇上駕到,我看你們怎麼活。」蘇梅階真是好本事,芳凝從小在宮中長大,到現在就沒說過一句粗俗的話,他來了不到二天,就讓這沉穩的大宮女破功了。

「啊?皇上今天早上還會過來嗎?」一句話讓幾個人的臉色都發白了,但還是不敢進屋,畢竟那是皇上寵愛的人,萬一有起床氣,再挨頓打多不值啊。

芳凝卻因為知道蘇梅階的身份,所以對他不是那麼畏懼,更何況她是這落雪閣裡的管事姑姑,除了蘇梅階外就數她和管事太監桂生最大,因此氣急之下一跺腳,便闖了進去,在床邊喚了幾聲,卻見蘇梅階只是翻了個身,絲毫沒有醒轉的跡象。

芳凝的心更累了,真想不顧一切上前把這主子給揪起來,可終究還是理智占了上風。因皺著眉頭想了想,就想起蘇梅階昨天的表現,於是她深吸一口氣,猛然高聲道:「小主,起床吃飯了。」

「蹭」的一聲,蘇梅階如同彈簧般從床上直直坐起,眼睛瞪得又圓又亮,腦袋迅速轉向四周看了一圈,一面叫道:「吃飯了嗎?飯在哪裡在哪裡?」

話音落,他終於看見黑著臉站在床邊的芳凝,一時間不由慘叫一聲,連忙裹了被子連連後退,結結巴巴道:「大……大姐你是誰?你……你要幹什麼?」

「小主……

芳凝拖長了聲音,一腦袋黑線,咬牙切齒道:「小主稱奴婢為大姐,這不合規矩,奴婢擔不起,您只喚奴婢的名字即可,奴婢名叫芳凝,是這落雪閣的管事姑姑。」

「哦……啊,芳……芳凝啊。」蘇梅階晃了晃腦袋,終於徹底清醒過來,他意識到自己在這宮女面前鬧了個烏龍,只是這能怪他嗎?前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還是在破廟的佛龕下,今天早上就是在後宮的落雪閣醒來,這換誰,也不能這麼快就適應角色啊。

「咳咳,那個……好了,你先出去,我……我這就穿衣服。」雖然面前的宮女穿的嚴嚴實實,面色嚴肅認真,但蘇梅階畢竟是男人,這會兒穿著一套中衣裹著被子在一個女人面前,他實在覺得彆扭。

「奴婢幫小主更衣。」芳凝輕聲開口,話音未落,就見蘇梅階把腦袋搖的和撥浪鼓似得,連聲道:「不行不行,那個……你快出去,我……我自己來就行了。」

「小主。」芳凝還要堅持,生怕蘇梅階出差錯,後宮哪位主子不是人精?是那麼好糊弄的嗎?

「出去。」蘇梅階實在沒辦法了,只好硬著頭皮擺出「主子」威嚴,小聲呵斥道。果然,芳凝雖然面色沉了下來,但還是依言退了出去。

「女人的衣服真是麻煩,哪如小爺當初在街頭混的時候,冬天一件破棉衣,夏天一件破坎肩,穿著那叫一個乾淨俐落。」蘇梅階咕咕噥噥的抱怨著,總算進宮之前惡補過這方面的知識,雖然花費了比較多的時間,但最後還是順利完成了。

「快服侍小主洗漱。」

芳凝等的都要哭了,總算看到蘇梅階打著呵欠走出來,於是連忙推著香蕊等上前,一面道:「小主快些,趕緊梳洗打扮,皇上這會兒該下朝了。」

「他下朝跟我們有什麼關係?」蘇梅階洗完臉,慢吞吞坐在椅子上,不明白芳凝這麼著急做什麼?

「皇上下朝後,很有可能會過來看望小主,若是運氣好,還會留在此處和小主一起用膳。」芳凝急啊,想著周昊昨晚對自己說的話,很明顯他是很看重這位小主的,雖然這份看重透著凶兆,但最起碼她得竭力幫小主去奪那一絲微弱生機,給皇上留下好印象是必須做到的。

「什麼?他昨晚沒吃夠,今天還要來搶我的飯吃?這還叫運氣好?」蘇梅階一下子跳起來,險些打翻梳粧檯上的首飾盒。

這嗷嘮一嗓子直接傳到了院子裡,剛進院門的皇帝陛下一個踉蹌,好容易才站穩身子,他有些鬱悶的看了眼身旁王燦,沉著臉咕噥道:「朕看上去有那麼落魄嗎?連吃頓飯都要用搶的?」

王燦心說:活該啊,誰讓皇上您不用聖駕儀仗的,還不許通傳,你出其不意搞突襲,不就是要聽這樣的「驚喜」嗎?這會兒還有什麼不高興的?這位主兒的與眾不同您昨晚不是都領教過了嗎?

心裡想著,嘴上當然不敢這麼說,王燦陪著笑敷衍過去,和周昊悄悄上了臺階,就聽屋裡蘇梅階還在問:「皇上如果過來的話,御膳房是不是該把他那份兒飯送過來?總不能老沾咱們的吧?他是皇帝,得有擔當,落雪閣裡也沒有餘糧啊。」

好嘛,這傢伙還真敢說。周昊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王燦連忙也跟著翻了一個,天知道他憋笑實在是憋得有些辛苦。

不過令王燦不解的是:周昊竟然在門前停住了腳步,而沒有進去。

屋裡的話題終於是被芳凝強行扭轉了,那位江常在不再為「皇帝可能來爭飯吃」的問題糾纏,而是轉移到了對梳粧檯上首飾價值的討論上去。

王燦聽得囧囧有神,這位主子竟然問那些首飾如果拿去當鋪會值多少錢?她到底怎麼想的?宮裡沒有當鋪吧?芳凝自幼在宮中長大,她知道當鋪是個什麼東西嗎?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王燦聽到身旁主子輕咳一聲,於是連忙擺出一副鄭重表情,高唱一聲:「皇上駕到。」

「什麼?果然來了?」

剛剛梳好頭髮戴好首飾的蘇梅階一下子跳了起來,如臨大敵的看著那個施施然走進來的人影,一雙眼睛都瞪圓了,釋放出恐懼無助憤恨的目光。

這個男人還真是挺漂亮的啊。

周昊在心中暗自稱讚。其實蘇梅階雖然漂亮,扮上女裝沒有任何破綻,然而後宮是什麼地方?佳麗三千哪個不是人間絕色?周昊少年登基,對於美色,早就和美食一樣有著無比強大的免疫力了,所以他特別挑食,對後妃也十分挑剔,之所以會覺得蘇梅階漂亮,只是因為對方身上那一股與後宮嬪妃截然不同的氣質,此時見他瞪圓了眼睛卻不敢發作的可愛模樣,皇帝陛下忍不住就龍心大悅了。

「梅兒怎麼了?看見朕過來,所以驚喜的傻掉了嗎?」周昊又咳嗽了一聲,暗暗提醒蘇梅階該行禮了。

真笨,還處處都得朕來提醒。他在心裡撇了撇嘴,卻沒有發覺自己的嘴角都翹起來了。

「啊,參……參見皇上。」蘇梅階意識到自己應該下跪,只是因為有些緊張,他忘了自己是不是應該山呼萬歲。

好在周昊旋即就把他拉了起來,微笑道:「不必多禮。梅兒昨天睡得好嗎?」

「很好,宮裡的被褥又大又軟,真是很舒服。」蘇梅階老實回答。下一刻,纖細的腰肢被一隻有力臂膀摟住,周昊在他耳邊低笑道:「雖然被褥又大又軟,只可惜昨夜你來月事,不能和朕同床共枕。等到你月事盡了,朕再過來臨幸你,想必你的身體,一定比被褥還要香滑柔軟。」

蘇梅階愣愣看著周昊,然後他的一張臉就「騰」一下燒了起來,紅霞一直蔓延到耳垂和脖子:天啊,他這是被一個男人給調戲了嗎?佛祖菩薩玉皇大帝二十八星宿啊,隨便你們哪一個睜開眼,看看可憐的我吧,到底有沒有人能把我救出苦海啊?我保證出去後天天給你們燒香。

壞心的皇帝看著蘇梅階那欲哭無淚的表情,真是樂不可支:這玩具太有趣了,或許……他應該嘗一下男人的滋味兒?宮中這方面的知識也不少,從前的皇帝們很多都有挑漂亮太監侍寢的習慣,甚至還有乾脆封男嬪妃的,自己在這方面,好像也可以多跟先祖們學習一下嘛。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逝,周昊很快就放開了蘇梅階,看到芳凝和幾個小太監宮女甚至連王燦在內都已經變成了石雕一般,他意識到自己在這落雪閣裡太放鬆了,以至於和平常嚴肅狠辣的皇帝形象截然不同,才會嚇壞了這些奴才。

……那又如何?高處不勝寒的孤家寡人生活有多孤寂煩躁誰能理解?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他君臨天下唯我獨尊的風光無限。可他是人,不是神,他偶爾也想放肆一把,恢復少年本色,不行嗎?誰敢說不行?他可是皇帝,哼!

沒人敢說不行。芳凝王燦等在看見皇帝陛下冷冷的目光後,都是一個哆嗦,默默扭開了頭,皇上調戲嬪妃的場景太美,他們不敢看,要是讓別人知道皇上還有這麼不著調的一面,嚶嚶嚶……真的不敢想,他們會不會被殺掉滅口啊?

「皇上國事繁忙,怎麼有時間來臣妾這裡?」蘇梅階勉強鎮定了心神,假裝從容地問,這話的中心意思就是:你又跑來幹什麼?趕緊去御書房處理你的國事好不好?」

「朕惦念著梅兒,所以一下朝就過來了,梅兒還沒吃飯吧?正好,朕也在你這裡用一點兒。」周昊老神在在坐了下來,漫不經心在龍袍上撣了撣,然後抬頭看了看鵪鶉一樣站著的太監宮女們,淡淡道:「還愣著幹什麼?讓人傳膳吧。」

「是。」芳凝答應了一聲,無奈的帶著幾個小太監宮女下去傳膳,不到一刻鐘,幾人就提著大食盒回來,將清粥小菜擺滿了一桌子。

因為周昊身邊負責傳膳的太監不在,所以蘇梅階所幻想的「皇帝御善」並沒有到來,仍然是落雪閣的分例,不過御膳房的太監們聽說皇帝在這裡,雖然不知真假,卻也沒敢怠慢,多給了一瓦罐細粥和幾樣精緻小菜。

蘇梅階看著周昊,周昊看著蘇梅階,兩個人不說話,但鬥志都在不知不覺中逐漸高漲,最後隨著周昊一聲「用飯吧」,一場沒有硝煙的戰鬥拉開了序幕。

周圍伺候的人都傻了,呆呆看著那兩個無聲爭搶粥菜的主子:這……這還是皇上和小主在用飯嗎?你見過有小主用膳是直接拿碗用筷子往嘴裡扒拉著的嗎?你看過皇帝陛下一口就吸溜下去半碗粥,一口就吃掉三片薄脂醃肉的嗎?這哪裡還像兩位主子?若不是身上衣服錦繡燦爛,這活活兒就是兩個要飯花子啊。

無聲的戰鬥中,兩瓦罐的粥在眨眼間就被消滅完畢,桌上的小菜也點滴不剩。除了周昊和蘇梅階,落雪閣裡的奴才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捂著胸口:完蛋,心臟好像被嚇壞了,剛才的景象真是太兇殘了。

「皇上吃飽了嗎?這桌上的飯菜都吃光了呢。」蘇梅階心裡有氣,面上卻故意笑瞇瞇地問。他就不信這個皇帝臉皮能厚過城牆拐彎,你堂堂一個皇帝和我爭飯吃,丟不丟人啊。

「飽了。到了梅兒這裡,好像飯菜也格外香甜,看著梅兒風捲殘雲狼吞虎嚥的模樣,連朕這樣挑食的,竟也忍不住食指大動。」周昊的笑容更開心,卻差點兒沒把蘇梅階噎死。

狼吞虎嚥風捲殘雲……

宮女太監們都垂頭落汗,心想皇上嘴巴太損了,這是應該形容小主的詞嗎?不過……好像還真是很形象啊,小主剛才搶飯吃那個氣勢……等等,好像皇帝陛下也好不到哪裡去吧?他動作快,分明比小主還多吃了兩碗,這該怎麼形容?鯨吸牛飲?唔!把皇上比作鯨魚和牛是不是太不恭敬了?

「好了,朕不能多陪梅兒了,御書房還有事,朕先走了。梅兒若是在屋裡呆著無聊,也出去逛逛,御花園景致還是不錯的。」周昊站起身,摸了摸肚子,拍拍蘇梅階的肩膀,說完就揚長而去。

「這傢伙……」蘇梅階拍了拍胸口:「嚇死了,總算又過一關。」

太監宮女們在芳凝的「帶領」下一齊斜眼:嚇死了?小主你開玩笑的吧?看你和皇上搶粥吃那會兒的表現,簡直是氣吞山河,哪有半點兒害怕的模樣?

「行了,你們都去吃飯吧。」蘇梅階站起身,剛走一步就「哎喲」了一聲,芳凝連忙上前扶住他,關切道:「小主怎麼了?」

「肚子……有些疼。」蘇梅階皺著眉頭,聽芳凝問他是怎麼個疼法兒,一邊又叫香蕊去請御醫,他就摸著肚子喃喃道:「好像……有點發脹。」

芳凝:…… 「小主,您確定不是吃撐了所以脹的疼?」

「啊對!」蘇梅階一拍腦袋,恍然大悟道:「就是吃撐了,我說呢,這肚子都鼓起來了。都怪皇上,沒事兒吃那麼快做什麼?害我也著急,不然若是慢條斯理的吃,吃上一個時辰,也不至於這樣兒。」

太監宮女們:……  這主兒絕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她敢怪皇上,是不是連「大不敬」這個罪名都不知道啊?

且說周昊,離了落雪閣後,便摩挲著肚子咕噥個不停,這讓王燦著實是提心吊膽,因小心建議道:「皇上是不是肚子疼?不若叫個御醫來看看,莫非御膳房的東西不乾淨?」

「不用。」周昊冷哼一聲,繼續摸肚子。

雖然主子說的篤定,但王燦哪敢就這麼算了?因殷勤勸說,讓周昊一定要以龍體為重,最後終於說的周昊不耐煩了,只聽他暴躁道:「叫個屁的御醫,朕就是吃撐了,走一走消消食就好。」

皇帝陛下黑著臉,惡狠狠瞪了王燦一眼,瞪得他情不自禁就縮了脖子,一句話也不敢說了。

媽的,真丟人啊,竟然吃撐了。朕是堂堂皇帝,竟然像個一輩子沒吃飽飯的餓死鬼似得吃--了。

周昊咬牙切齒地在心裡發脾氣,連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像個叫花子似得不知饑飽,他只記得在落雪閣,每讓王燦盛一碗飯,就能看到對面那人的臉皮子抽抽一下,他十分喜歡那個可愛又可笑的表情,不知不覺中,就吃撐了。

妖孽,那絕對是個妖孽,還是個餓了八輩子的妖孽。周昊在心裡給蘇梅階扣了一頂大帽子,待來到御書房,就見皇后宮中的太監趙雲海等在那裡,看見他便上前拜見,然後道:「皇后娘娘有事和皇上相商,派奴才過來看皇上有沒有空兒。」

皇后?周昊厭煩的皺了皺眉頭,想起那個美豔照人卻永遠端正嚴肅擺著皇后架子的妻子,心中十分不喜。雖然在落雪閣吃撐了,但他心情還是很不錯的,這下好,全沒了。

「讓她去養心殿等著朕。」周昊面無表情的下令,看著趙雲海離去,他這才摸了摸下巴,轉頭對王燦道:「江常在還沒有賜封號吧?」

「是的,新入宮的嬪妃裡,只有香貴人因為身上有奇異香氛,所以得了封號,其餘幾個都沒有。」王燦恭敬回答,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暗道皇上該不會是想給江常在封號吧?這也……太恩寵了吧?難道這位與眾不同的常在博得的帝寵竟會超過香貴人?

「唔,朕看他頗有一些與眾不同的傲骨,恰如凌寒而開的孤梅一般,正好他名字裡也有個梅字,不如就給他封號為『梅』吧。」周昊沉吟著道,雖然他已經知道蘇梅階是冒牌貨,但最起碼在沒揭穿身份之前,對方還是要頂著「江雪梅」這個名字在宮裡生活。

王燦偷偷看了主子一眼,心中默默道:與眾不同是沒錯,但傲骨?皇上您是從哪裡看出來的?明明昨晚在您面前都快嚇成一灘麵條了,哪有丁點兒傲骨?哦,您是說今早和您搶飯那會兒吧?那沒錯,看搶飯那會兒,他何止是有傲骨,說他敢造反我都信。

太監總管在心裡瘋狂吐槽,忽見皇帝陛下又停了步子,站在御書房前出了一會兒神,才淡然吩咐道:「你去歡喜殿說一聲,等會兒朕會過去一趟。」

歡喜殿?

王燦的嘴巴張的足夠塞下一個雞蛋:歡喜殿是宮中密地,乃是專門教育成年皇子們歡愛之法的地方,皇上如今對男女歡愛早已經駕輕就熟,怎麼會忽然想起去歡喜殿?他還需要學習觀摩嗎?

莫非……是有什麼不同的地方?王燦絞盡腦汁的思考著,然後他整個人就托住了下巴:天爺啊,一定是他想錯了,皇上去歡喜殿肯定是有別的事,他怎麼可以想到那龍陽十八式上去?罪過罪過,該打該打。

懷著深深的好奇和惶恐,王燦找了一個小太監去傳信,然後陪著周昊往養心殿而去,等著皇后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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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閣算是後宮比較偏遠的地方了,這周圍也沒什麼好景致,何況此時是秋天,衰草寒苔,也沒什麼可看的,倒憑添幾絲蕭瑟之感。小主若是喜歡,可以去御花園看菊花,那裡有許多名種菊花,甚至有些品種在民間根本是看不到的。」

為了消食,蘇梅階也由芳凝香蕊陪同著出了落雪閣,在周圍隨意漫步著,此時聽見香蕊多嘴,介紹御花園的菊花,芳凝便狠狠瞪了她一眼,暗道這不是添亂呢嗎?小主這個做派,進了御花園萬一遇到哪位主子,那還不和遇見照妖鏡一般,保準立刻就得現出原形來。

「不了,咱們在附近走走就行。」蘇梅階顯然也很有自知之明,這讓芳凝鬆了口氣:不管怎麼樣,這主子還算是個知道天高地厚的,不然她就是長了三頭六臂,恐怕也完不成皇上交代的任務了。

三人繞著落雪閣走了一會兒,雖然芳凝和香蕊都不覺得這些風景有什麼好看的,但蘇梅階卻看得津津有味兒,那些衰草寒苔在他看來,倒更助秋興。

眼看日上三竿,芳凝就勸蘇梅階回去,蘇梅階原本不想回,不過想到那外室裡的窗邊放著一張羅漢榻,若是倚在上面看看書,或者推開窗子看看外面秋草落葉,那也是很愜意的嘛。從家裡敗落之後,他就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每日為衣食奔忙,如今好容易能這樣自在,不趕緊好吃懶坐的享受幾天,還等什麼?說不定什麼時候身份暴露,就要身首異處,在這之前,怎麼也要吃睡個夠本才行。

一念及此,他便從善如流的跟著芳凝回了落雪閣,一進院子,蘇梅階就發現氣氛不對勁兒。小雲子和玉芙正坐在廊下低頭抹眼淚兒,連他們回來都沒注意到。

「小雲子,怎麼了?好端端的哭什麼?」

蘇梅階走到小雲子面前,疑惑問道,他這一出聲,登時把小雲子嚇了一跳,因抹著眼淚道:「小主,小七子大概不能回來伺候小主了,內務府梁公公說,過兩日送個新人過來服侍您。」

「什麼意思?」蘇梅階那也是在街頭混出來的主兒,一聽這話不對勁,混混本色立刻露了出來,下意識就挽了挽袖子,做好了戰鬥準備。

「到底怎麼回事?」芳凝心中一驚,連忙上前沉聲詢問,小雲子目光閃爍著,看來不太敢說,卻聽蘇梅階大喝一聲道:「讓你說你就說,幹什麼跟個縮頭烏龜似得?這是落雪閣,不是池塘,你給我拿出個人樣兒來。」

小雲子嚇得一激靈,暗道小主這是惱了,不然說話聲音怎麼都變了?因這一害怕,便結結巴巴道:「那個……小七子去御膳房,不料回來的時候衝撞了香貴人,所以……所以香貴人要人把他送進慎刑司,說是要打死,當時……內務府太監梁公公也在,他說過兩日再送個人過來。」

「什麼?要送進慎刑司打死?」蘇梅階倒吸一口冷氣:「小七子都做什麼混帳事了?他調戲香貴人了?」

「我的天,小主可別亂說,咱們做奴才的,不過是螻蟻罷了,哪敢做出這樣該千刀萬剮的事?小七子去御膳房給小主要了一碗甜湯和兩盤兒點心,遇見香貴人就趕緊跪在一邊,可香貴人說那點心是雞油做的,她聞著噁心,說是小七子故意的,就要……就要打死……

「啪」的一聲,蘇梅階一巴掌拍在了身旁柱子上,氣得胸口不住起伏,咬牙道:「雞油點心聞著就噁心了?她是紙糊的不成?慎刑司在哪裡?芳凝,跟我過去救出小七子。」

「小主,香貴人是這一次進宮的新人中唯一得了封號的。」芳凝沉聲提醒了一句,她心中也是怒火中燒,可是又有什麼辦法?這後宮中,奴才的命本來就比花草還不值錢。若蘇梅階是個受寵的主子,她倒也不反對小主去找香貴人理論一番,反正這後宮中就是充滿了明爭暗鬥,可現在的問題是:自己服侍的這個主子自身都難保了,她憑什麼去和香貴人爭持?萬一惹怒了皇上,降下雷霆震怒,她就粉身碎骨了。

「得到了封號又如何?難道就能隨便定奪人的生死嗎?一條人命,竟還比不上一隻螞蟻?」蘇梅階氣呼呼地叫著:「我偏不信這個邪,小七子我今天救定了。」

「小主三思啊!」芳凝急走上前,卻被蘇梅階撥拉到一邊,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憤怒而去。她正要跟上,卻見走到院門口的蘇梅階猛然停下腳步,回過身尷尬撓了撓頭髮,吶吶問道:「那個,慎刑司怎麼走?」

芳凝一時間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就指望著這樣的主子去救小七子嗎?她搖搖頭,卻還是無奈上前帶路:罷了,就豁出去吧,反正在這宮裡,她也不過是一隻螻蟻,是生是死,又何必在乎呢?小主自己都是自身難保,這會兒不也是要替小七子出頭嗎?她和小七子也認識幾年了,難道還比不上只有一日之緣的小主?

一行人很快就來到了慎刑司,剛進院門,就聽到裡面傳來一陣慘叫聲,蘇梅階的面色當時就變了,不顧芳凝等人的阻攔,大步跑上前去,門口兩個守衛正要上前攔阻,就被蘇梅階給推了開去,然後他一腳踹開大門,徑直闖入。

……這主兒也太猛了。

兩個守衛都懵了:在這裡做了十幾年守衛,還是頭一次碰到這種情況,這是哪裡?是慎刑司啊,若不是犯了錯,哪有主子肯來這個地方自找晦氣?話說這主子是誰呀?他到這裡是幹什麼的?

此時大廳中幾個人也都愕然轉身,看看蘇梅階發愣,還不等上前詢問,又見對方忽然扯開喉嚨嚷了起來:「小七子……小七子……」一邊嚷著,他就要往旁邊行刑的屋子裡闖,卻很快就被人攔住,蘇梅階急了,大叫道:「小七子在哪裡?不許打他,不然我跟你們沒完。」

慎刑司的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便小心翼翼上前道:「這位小主,可是為了剛剛送進來的那個小太監過來的嗎?他衝撞了香貴人,香貴人說要把他打死,奴才們不敢違命。」

「他是我的人。」蘇梅階「柳眉」倒豎:「要處置也該是我這個主子來處置,那個香貴人算老幾?憑什麼爬到我頭上作威作福?」

慎刑司的幾個人眼睛都直了,心想這是一位主子?從哪裡跑出來的?怎麼沒有半點兒風度儀態,倒像是一個街頭混混一般?因正要解釋,蘇梅階早已經不耐煩了,徑直闖了兩間屋子,恰好就看見兩個太監按著小七子正往死裡打,他不由得怒火中燒,上前一把將兩個太監推了出去,然後扶起小七子,怒衝衝的道:「我們走。」

小七子都愣了,連慘叫都忘了,怔怔看著蘇梅階,嘴裡一個勁兒喃喃道:「小主,是你嗎?奴才是不是在做夢?還是說……我已經死了?不然我怎麼會看見小主呢?」

蘇梅階沒答話,先查看了一下小七子的傷勢,然後方鬆了口氣,笑著道:「你小子命大,我來的還算積時,只是皮外傷,離死早著呢。好了,我們走。」

「小主,你別管我,奴才就是賤命一條。」小七子眼淚汪汪道,小主能為他一個奴才出頭,他就是死十次也值了,萬萬不能連累了小主。

「這位小主,您不能這樣做呀!這奴才是香貴人送過來的,您……您不能說帶走就給帶走,你把咱們慎刑司當做了什麼地方?讓我們怎麼和香貴人交代?」

一個太監上前,甕聲甕氣地叫著,卻聽蘇梅階冷哼道:「我的人我要帶走,你們卻和我說沒辦法向香貴人交代?這是什麼狗屁道理?好,你們不好向香貴人交代,讓我把小七子留在這裡,那你們準備怎麼向我交代?」

那太監眨巴著眼睛,竟不知該說什麼話好。因就看向芳凝,暗道你們這主子怎麼回事兒?她一個常在,能和香貴人比肩嗎?宮裡的等級她難道不知?還得咱們說出來怎的?主子不懂事兒,你們做奴才的也不懂事兒嗎?

芳凝自然明白這太監的意思,這是壓根兒沒把自己這些人放在眼中,她也恨香貴人的跋扈,因冷笑一聲道:「這位公公還請通融通融,咱們小主雖然只是個常在,但皇上昨晚可是在咱們那裡用了晚飯,原本要留下的,只因為小主不方便,這才走了,然後今兒一大早下朝,又是去落雪閣用的早飯。」

她說到這裡,見那太監的眼睛都瞪圓了,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便悠悠道:「公公若是不信,盡可派人去問皇上身邊的王公公。皇上還特別吩咐過我,要我好好兒照顧小主。今兒若是不讓小主把小七子帶走,把我們小主氣病了,公公可能親自去皇上面前解釋?我是不敢負這個責任的。

我的娘乖乖,這位主兒這樣受寵?那太監就覺得兩條腿有些兒打顫,哭喪著臉道:「姑姑莫要說這樣話,您不敢負這個責任,那我更負不起啊。只是……只是香貴人那裡……

「到時候你就說人是我搶走的,你們攔不住。讓那位香貴人去落雪閣找我理論。」蘇梅階氣衝衝說完,便讓小雲子和香蕊扶著小七子往外走。果然,慎刑司的人雖然眼巴巴看著,但礙於剛才芳凝那番話,卻是沒有人敢上前阻攔了。

回到落雪閣,蘇梅階看著小雲子給小七子上完藥,就讓他回屋好好休息,那小七子萬萬沒想到自己還能撿一條命回來,又是感激又是為蘇梅階擔憂,千恩萬謝的去了。

這裡蘇梅階就和芳凝笑道:「皇上來吃了兩頓飯,我還心疼呢,現在看來,這飯果然不是白吃的,今兒若不是你扯了他這張老虎皮來做大旗,慎刑司那些人還未必能痛痛快快讓路。」

芳凝汗都下來了,伸手在額頭上抹了一把,無奈道:「小主,皇上是九五之尊,身份貴不可言,您不能說他是老虎皮,這是大不敬之罪。」

「哎呀我就是個比喻。」蘇梅階沒心沒肺地揮著手:「行行行,他不是老虎皮,他是真龍皮行了吧?真龍天子嘛。嘿嘿,反正他吃了我兩頓飯,這虎皮,哦不,龍皮,不扯白不扯。」

什麼時候那兩頓飯竟然成你的了?這宮中一草一木都是皇上的,吃了你兩頓飯?虧也說得出口。

芳凝在心中拼命吐槽,卻不敢說出來,不然誰知道蘇梅階還會說出什麼驚人之語。她看著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無憂無慮哼著小調兒的主子,心累的感覺再一次湧了上來。

用完午飯,蘇梅階美美地睡了個午覺,醒來時見芳凝正坐在窗邊發呆,面上全都是愁容,他便笑道:「怎麼了?板著一張臉,誰欠你錢不還了嗎?告訴我,我替你討去。」

芳凝只裝作沒聽到這話,正色道:「小主,小七子的事,您駁了香貴人的面子,怕是不能善了呢。」

她不得不提醒蘇梅階現在他們要面對的嚴峻事實。果然,話音未落,就聽門外玉芙慌張的聲音響起:「小主,姑姑,不好了,清月軒的宮女過來了。」

「清月軒就是香貴人的住處。」芳凝一看蘇梅階的表情,就知道這主子連後宮最基本的功課都沒做,只好解釋了一句。

「她只派了一個宮女來,那是要跟我道歉?她自己不好意思來?」蘇梅階摸著下巴疑惑說道,然後露出一絲笑容:「不錯不錯,這宮裡的人還是很講道理的嘛。」

芳凝好懸沒一跟頭摔在地上:派了個宮女來道歉?小主是怎麼得出這麼奇葩的結論的?她難道不知這後宮講身份講權勢講智謀就是不講道理嗎?她這種樂觀和底氣到底是從哪裡來?一直聽說那位江大人是老狐狸,皇上少年時都在他手底下吃過虧,恨他恨得牙根兒癢癢,可他怎麼能做出這樣事?就算不捨得把閨女送進宮,你好歹找個差不多的送進來冒充啊,這……這是從哪兒找來的一個女人?跟個混混兒無賴似得大大咧咧沒心沒肺。

不容芳凝多想,那清月軒的宮女珍珠便一臉倨傲走進來,看蘇梅階都是用斜眼,然後從鼻孔裡哼哼出兩聲,方傲然開口道:「你就是那位江常在?好大的膽子,我們小主……

「你是來道歉的?」蘇梅階皺著眉頭打斷珍珠的話,不悅道:「哪有道歉是把下巴揚起來的?連最起碼的禮儀都不懂?還是說你有病?下巴和眼睛只能往上看?」

玉芙香蕊和小雲子都石化了,她們知道小主的膽子很大,但真沒想到會大到這個程度。芳凝則是一副「我不管了,愛咋咋地」的表情,進落雪閣不到三天,她已經讓一道道晴天霹靂快劈熟了,目前基本處於「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狀態中。

珍珠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她是香貴人的陪嫁丫頭,自從昨天入宮,人人都知道香貴人是皇帝新寵,哪個不是盡心盡力巴結著她?如今竟然有人敢在小主頭上拔毛,她哪裡肯放過這個表現的機會,因興沖沖趕過來興師問罪,不料當頭就挨了蘇梅階這不按牌理出牌的一棒子。

眼前這女人再怎麼可恨,到底也是有位分的,說實話珍珠也不敢太過分,只好冷笑一聲道:「是啊,我有一個好主子,所以眼睛和下巴都是往上長的,若這是病的話,真不知道有多少人盼著得我這病。」

「胡說,哪有人喜歡得病的?」蘇梅階一本正經的反駁,然後同情地看著珍珠:「可憐見的,還好主子呢,連病都不給你治,這也算好的?芳凝,你看看能不能請個好御醫來,給這位姑娘治一治,在宮裡得這樣病是會要命的,要是看見皇上也這幅模樣,你剛才說的什麼?大不敬之罪?那是要殺頭的吧?」

「你……你好大膽。」珍珠都氣哆嗦了,萬萬沒想到蘇梅階竟會如此強硬,昨兒入宮的新人,哪個見了小主不是巴結討好著?她也跟著享受了那高高在上的感覺,竟情不自禁就脫口而出說了這樣一句話,等到話出口,才發覺不對,卻為時已晚了。

「你才是大膽,我們小主是皇上親封的常在,再怎麼也輪不到你一個奴婢出口不遜。」芳凝柳眉倒豎,厲聲喝斥道:「你可是也想進慎刑司嘗嘗那滋味兒?」

「我…………好,我不和你們計較,我這就回宮稟報給我們小主。」珍珠也是心虛,這一次前來沒討得了好,反而弄得灰頭土臉,她一定要在小主面前狠狠哭訴一番,要讓小主替自己討回這個公道。

看著珍珠離去,蘇梅階不由得歎了口氣,搖頭道:「在外面就常聽人說後宮殘酷,如今才知道,這何止是殘酷?不過是位份比我高一些罷了,就囂張到這個地步,簡直匪夷所思。」

咦?小主還會有這樣正經的時候?

芳凝驚訝的挑了挑眉,但是下一刻,就見蘇梅階拍案而起,大叫道:「哼!我管她什麼香貴人不香貴人,敢無中生有來打殺我的人,我就不能容她放肆,除非她不來,不然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芳凝重新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模樣:她剛才是眼花了,絕對的,她的小主怎麼可能會有正經的模樣?呵呵,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殺一雙,這是經常在家聽評書聽魔怔了吧?

果然,沒過多久,就見香貴人怒氣衝衝殺了過來,這讓芳凝都有些驚訝,暗道這位貴人也太沉不住氣了吧?後宮講究的是兵不血刃,談笑間讓對手灰飛煙滅,她這樣氣勢洶洶的親自登門興師問罪,其實就是自降身份,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江常在真是好大的威風啊。」

香貴人一開口就是「這事兒不能善了「的架勢。到底是貴人,沒有個罰站的道理,所以芳凝再三用眼神暗示蘇梅階請人家坐,可這愛恨分明的貨竟然把頭一扭,假裝沒看見,擺明了是連半點面子都不打算給香貴人。

「貴人請坐,貴人和我們小主都是新進宮的,理應互相扶持,這當中若是有什麼誤會,還是儘早解開的好。」芳凝都要吐血了,只好代替蘇梅階請香貴人落座。

香貴人原本是不想坐的,一個宮女和她說這樣的話,憑什麼啊?然而一看蘇梅階在那低頭擺弄手指甲的漫不經心表情,她就知道這會兒不坐,那就真得一直站著了,這個江雪梅簡直就是個缺德帶冒煙的,連一點規矩都不講,自己再堅持,可不就是自取其辱了呢。

因氣呼呼坐下,也不肯理會芳凝的話,只盯著蘇梅階冷哼道:「江常在好大的威風……

不等說完,就見蘇梅階點點頭,悠然道:「這句話你剛才已經說過,我聽到了,用不著再重複。」

香貴人差點兒沒氣個倒仰,只覺著手都有些顫抖,咬牙切齒道:「你的奴才衝撞了我,我讓人把他送到慎刑司,你憑什麼去把人給強帶回來?你懂不懂這宮裡的規矩?我的位份比你……

「啪」的一聲巨響,香貴人嚇了一跳,這話就沒有再說下去,只見蘇梅階怒不可遏道:「貴人也好意思和我說宮裡的規矩?你也知道小七子是我的奴才?他給我端一碗湯兩盤點心,看見你就跪在路邊,這也叫衝撞了你?到底是咱們誰不講規矩?我不去慎刑司搶人難道等著你把他打死?說我威風大,我看真正威風大的是貴人你吧?你放心,我一定讓我的奴才們在宮中告誡她們的親朋故友,說貴人你的威風比皇后都大,可以不講道理草菅人命。唔,芳凝,皇上今晚上還過來吃飯嗎?」

眾人讓蘇梅階的突然發作整的一愣一愣的,沒有料到他最後忽然問了這麼一句不相干的話,芳凝連忙道:「這個奴婢不太清楚,目前還沒有人來通知。」

「嗯,皇上除非不來,若是來了,我得告訴他也提防些,去清月軒吃飯可千萬別要雞油做的點心,噁心了貴人,當心她把你也給發落到慎刑司去,反正貴人發落人是不需要講道理的。」

「你……你好大膽。」香貴人這下氣得渾身都打哆嗦,起身指著蘇梅階的鼻子罵道:「你是個什麼東西?一個連名號都沒封的常在,也敢……

「聖旨到。」

香貴人的話不等說完,便聽院中一聲高唱,她先是一愣,接著面上猛然就泛了幾分喜色,對著蘇梅階冷笑道:「好,你不服我不是嗎?那就讓皇上來發落你,我等著看你的下場。」

在她想來,這道旨意來的這樣巧,自然是皇上要替自己出頭,別看在這落雪閣吃了兩頓飯,可皇上心中真正寵愛的還是她,在這裡吃飯,不過是為了探查,誰不知這女人的父親是皇上的眼中釘。

此時傳旨太監已經進門,香貴人洋洋得意看了蘇梅階一眼,見他面色凝重苦澀,她幾乎要得意的笑出聲來,連忙也和落雪閣眾人一起跪下,等著聖旨「發落」蘇梅階。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落雪閣常在江雪梅,恭敬肅順,溫柔可親,才德兼備,特賜封號『梅』,賞銀一百兩,蜀錦五匹,庫錦十匹,妝花緞二十匹,東湖綢二十匹,倩雲紗二十匹,妝花姑絨二十匹,酡絨二十匹,哆羅呢褂子兩件,黑貂皮斗篷一件,珍珠五斛,各色瑪瑙翡翠戒指二十顆,玉鐲兩對,金鑲寶石龍鳳如意鐲一對……

與其說是聖旨,倒不如說這是一份兒長長的禮單,蘇梅階眼睛都直了,原本以為這道聖旨是來殺他的,卻不料不但沒有性命之危,還得了這麼些的賞賜,一下子從地獄升到天堂,連他這個神經堅韌的吃貨都有點兒受不了。

這傳旨太監也虧得中氣足,念了足足一刻鐘,這才收起聖旨,對蘇梅階笑瞇瞇道:「恭喜梅常在,入宮第二天得了封號,還有這麼些賞賜,您可是第一人吶,東西都在院子裡,您看看讓誰去點收一下?」

蘇梅階激動萬分,正要爬起身親自去點收院子裡那些御賜的物件,順便開開眼。可身形一動,就被旁邊芳凝不動聲色的拉住,聽她小聲道:「先把旨意接過來,不然這些東西就不是你的。」

「啊!」到嘴的鴨子怎麼可能讓它飛掉?蘇梅階連忙接了那聖旨,然後一撩袍子站起身,抻長了脖子望著院中那十幾口箱子,一面和傳旨太監笑道:「多謝公公了,嘿嘿,皇上真是個講究的人,不過吃了我這落雪閣兩頓飯,就賞賜了這麼多東西,真是的,這麼客氣做什麼?」

傳旨太監就有些發懵,暗道這位小主的性格還真是獨特,宮裡頭一次聽見敢這樣說話的。正想著,就見芳凝拿過來一塊銀子,悄悄塞到他手裡,微笑道:「辛苦公公跑這一趟了。」

「哪裡哪裡?」傳旨太監客氣了兩句,然後囧囧有神看著蘇梅階跑去院子中,估摸著這會兒對方眼裡只有那些賞賜,是不可能看見自己了,於是他就告辭而去,心裡還有些小小失落,暗道看這位主子是個性情中人,可惜啊,根本不給我巴結的機會。

出了落雪閣,走沒多遠,就看見前面一隊儀仗,傳旨太監打了個激靈,認出那是周昊的天子儀仗,忙一溜小跑趕過來跪下見禮,就聽皇帝問道:「旨意傳到了?東西也送去了?梅常在是怎麼說的?」

傳旨太監就連忙將蘇梅階接旨後的反應說了一遍。周昊聽了,不由會心一笑,扭頭對身旁王燦道:「朕就知道,那不但是個吃貨,還是個財迷,看看,這麼點子東西,就把他歡喜成這個模樣,真是個沒見過世面的。」

傳旨太監身上就打了個顫抖,暗道從皇上還是皇子時候起,誰見過他這樣和顏悅色帶著笑意說話?媽媽呀這口氣分明是寵溺的了不得,那位小主究竟有什麼魅力?長得雖然還算漂亮,但舉止形容沒有半絲優雅高貴,怎麼就讓皇上這麼喜歡呢?

但這會兒不是細想的時候,在宮中能做到他這個位子的,哪一個不是人精?因略略一想,連忙就笑著道:「是啊,梅常在當真歡喜得緊,當時香貴人也在那裡,她都沒來得及和貴人打聲招呼,就跑去院子裡了。」

「香貴人?」周昊立刻聽出了這太監是在向自己遞話,不由疑惑皺眉道:「她在那裡做什麼?」

「這個……奴才就不知道了。只是來的路上隱約聽人說了一句,好像是落雪閣有個奴才衝撞了貴人,被發落到慎刑司要打死,結果梅常在跑去慎刑司把人給強行帶了回來,可能香貴人就是為了這事兒才會到落雪閣吧。」

「糊塗東西。」

周昊冷哼一聲,原先的笑容盡皆不見,面沉如水道:「走,咱們去落雪閣。」

「是。」

王燦連忙答應一聲,一行人來到落雪閣,周昊故意不讓儀仗出聲,只站在院門邊,聽到裡面香貴人正和蘇梅階高聲叫嚷,他就伸手撚了撚眉頭,暗道那冒充江雪梅的傢伙就是個不知從哪裡來的小混混兒,這樣叫嚷倒也符合潑皮本色,李香香你一個大家閨秀,也這樣嚷嚷,和潑婦有什麼兩樣?真是不嫌丟人。

皇帝陛下絲毫不覺著自己是在搞區別對待,沉著臉就進了落雪閣。

「皇上。」

香貴人一看到周昊過來,心裡立刻慌了神兒,但這位不愧是在富貴宅門中成長起來的,深諳「惡人先告狀」之道,於是拿著帕子使勁兒擦了一下眼睛,無限委屈的嬌呼一聲,便撲到了周昊懷中,哽咽道:「皇上,您要給臣妾做主啊,臣妾都快被人踩到地下去了。」

在嘴仗中絲毫不落下風的蘇梅階卻讓香貴人這一聲嬌呼雷得差點兒死不瞑目,他的身子顫抖了一下,頭皮都發麻,心想真無恥啊,這種……這種聲音,簡直比青樓妓女還要發騷,她怎麼能叫出口?

忽見芳凝的目光斜睨過來,那意思很明顯:看見了嗎?這才是後宮女人應該有的款段手腕,你學著點兒。

蘇梅階又打了個哆嗦,他認真考慮了一下,覺得自己要在後宮立足就必須學香貴人的話,那還不如慷慨赴死好了,於是他默默扭過頭,再一次對芳凝的「好意」視而不見。

「你怎麼委屈了?」周昊也被香貴人這一聲雷得不輕,他心中也奇怪,暗道宮裡女人哪個不是這樣撒嬌撒癡的?從前自己適應的挺好啊,怎麼今兒就覺著受不了呢?還有這香味兒,明明選秀時覺著幽香醉人,此時卻只想一把推開。

「皇上,臣妾是貴人,可來了落雪閣,梅常在竟然就大喇喇坐在那裡,連站都沒站起來過,她……她根本就沒把臣妾放在眼中。」

這點倒的確是蘇梅階理虧,香貴人也不是白給的,她知道自己過來興師問罪的理由站不住腳,所以連忙給蘇梅階扣了另一頂大帽子,這一來,芳凝想幫蘇梅階說話都不行了。

「唔!梅兒剛進宮,對這些規矩禮儀什麼的大概還有些生疏,你莫要怪他。」周昊雲淡風輕地說了一句,然後不著痕跡的將香貴人撥拉到一邊兒。

「皇上,臣妾這是和香貴人身旁宮女學的。」

前文說過,只要不面對美食,蘇梅階還是很聰明清醒的,此時他就立刻抓住了香貴人的小辮子,冷哼一聲道:「貴人的宮女來到落雪閣,是昂著下巴翻著眼睛進來的,莫說行禮,過來就呵斥臣妾……

不等說完,周昊已經是勃然變色,大怒道:「竟有這樣事?可真是膽大包天了,是哪個奴才?來人,立刻拖出去杖斃,這樣眼裡沒有主子的貨色,留著她浪費糧食嗎?」

宛如五雷轟頂,所有人都讓皇帝陛下明目張膽的拉偏架給震住了。

香貴人的櫻桃小口張成了「O」形,如此失態,竟也忘了用帕子掩住,眼看王燦陰森森看了她一眼,就要出去叫人,她立刻慌了,連忙上前跪下道:「皇上饒命,那是臣妾的陪嫁宮女,她昨天才進宮,還不懂規矩,臣妾一定好好教訓她。」

周昊看著香貴人的目光沒有一點溫度,他本就是個心如鐵石的狠毒人物,此時心中不悅,怎可能因為香貴人一句話便息怒,因淡淡道:「陪嫁宮女難道就不是宮女了?既然在宮裡,就得守規矩。今日若是香兒莽撞了,朕倒也可以放過你,就如對待梅兒一般,偏偏莽撞的又不是你,既如此,杖斃了吧。」

這聲音冷冽如刀,香貴人從其中聽出了無限殺意,不由得面如土色,知道自己這次是讓皇帝不高興了。雖然她自己都不知道哪裡做錯了,江長青的女兒,自己想辦法來踩踏,不是應該會博得皇上歡心才對嗎?在家裡時父親千叮嚀萬囑咐,要自己一定要狠狠整治這個江雪梅,如此才能表現出和皇上一條心的態度,才能更得皇上寵愛。

她都是這個樣子,更不用提珍珠了,這個丫頭在府中都是頤指氣使的,哪會想到在進宮第二天就為自己招來了殺身之禍,因一時間癱倒在地上,只能恐懼地睜大眼睛看著兩個太監上前將她拖了出去,有心想說求饒的話,然而嘴巴顫抖著,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所有人都是噤若寒蟬,但眼看著珍珠被拖出去,每個人的臉上都十分冷漠:宮裡死個人就跟死一隻螞蟻似得,何況這還是皇上盛怒之下要殺的人,誰會傻得去強出頭?此時就連香貴人都絕望的接受了這個事實,站在那裡哆嗦著說不出話。她已經看出皇上盛怒,只要殺了珍珠能平息他的怒火,不連累自己,她就十分慶幸了,哪裡還會為自己的心腹說話?

「怎麼……怎麼你們都不求求情的啊?」

要說屋中唯一一個有不同反應的人,那就是蘇梅階了。一開始他強忍著震驚的心情不說話,可是看到珍珠被拖死狗般的眼看就要拖出門去,而滿屋子竟沒有一個人說話,他終於忍不住了,跳起來大叫了一聲。

「小主。」芳凝咬牙叫了一句,不由自主就捂住胸口:她的小主又要鬧么蛾子了嗎?那珍珠的正經主子都不管她了,小主跳出來要救她的命?這宮裡最不能違逆的就是皇帝的命令,她竟然還想讓皇上收回成命?這真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了是不是?

「皇……皇上,您……您不會是真想把……把那個宮女杖斃了吧?」

幸虧芳凝提醒,蘇梅階總算想起眼前這位是皇帝,不是西街那個獨眼龍混混,於是立刻把剛剛露出來的爪子和角收了回去,吶吶問了一句。而在他將這句話問出口的同時,他心中終於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懼:這是皇帝啊,一句話就可以定人生死,不是西街那個獨眼龍,殺人什麼的,都只是說說嚇唬人的。

「她冒犯了你,難道不該死嗎?」周昊本來就起了殺心,更何況皇帝都是金口玉言,命令出口絕不更改,不然何以謂至尊?然而此時看到蘇梅階目光中升起的那股巨大恐懼,他不知怎麼心就是一軟,話便留了個活口。

王燦心中一凜,他還是頭一次聽到皇上說話留有這樣大的餘地,因不著痕跡看了蘇梅階一眼,暗道這個假貨到底哪裡有魅力?就讓皇上退讓到這個地步?

而蘇梅階果然也是有天賦的,深諳「蹬鼻子上臉」的伎倆,拼命擠出笑容,來到周昊面前小聲道:「這個……就是有點不懂事兒,剛進宮,情有可原,教訓一下就行了,讓她知道知道謙受益滿招損的道理,就……就行了吧?」

周昊面色陰晴不定。蘇梅階這裡自己勸說不算,還直給香貴人使眼色,意思是讓她也來幫忙說情,只可惜他太高估對方的品格了,這個風頭上香貴人保命要緊,哪會在乎自己丫頭死活?甚至她更害怕珍珠不死,皇上這股邪火就不會退,到時候發作在自己身上怎麼辦?她畢竟只是個剛進宮的貴人,還不曾侍寢呢。

周昊看著蘇梅階殺雞抹脖子的向香貴人使著眼色,而香貴人卻始終垂頭假作不見,心中不由歎了口氣,表面上卻仍是威嚴道:「唔,你說行就行了?怎麼?你要替朕做決定?」

「皇上就別嚇我了,這種大帽子會死人的,我可不敢戴。」蘇梅階一看周昊語氣放軟,立刻原形畢露,大大咧咧的說道。卻聽周昊冷聲道:「朕是金口玉言,下達的命令可不是那麼好收回去的。唔!這幾日大概是操勞國事,所以腰背有些疼。」

「那個……臣妾正好會幾手按摩手藝,今晚上給皇上捶捶捏捏?」蘇梅階立刻明白周昊這是「挾功求報」,心中恨得要命,表面上卻不得不堆出一副欣然的狗腿笑容。

「好吧。」周昊這才點點頭,看向珍珠道:「還不趕緊過來謝謝梅常在?若不是她求情,朕今日一定要你的性命。」

「奴婢多謝常在救命之恩。」珍珠死裡逃生,連滾帶爬過來磕頭,卻聽蘇梅階揮手道:「行了行了,回去後好好兒反省反省,這後宮哪個主子不尊貴?你要還是這樣無禮傲慢,總有一天我也救不了你。」

珍珠點頭如搗蒜,雖是免了死罪,活罪卻難逃,到底去慎刑司領了十板子才算完。

香貴人氣勢洶洶而來,灰頭土臉而去,此事不到一個時辰,便傳遍了整個後宮。

「那個江雪梅,不是皇上最痛恨的江長青的女兒嗎?怎麼李香香竟還收拾不下一個等於被打入冷宮的女人?」

綺年殿裡,雲貴妃悠然地染著指甲,一面漫不經心問了一句。

但是等貼身太監周洪道稟報了這兩日落雪閣的動靜後,她的面色一下子凌厲起來,鳳目微微瞇了瞇,露出一縷殺機,好半晌方冷笑道:「好,好一個江雪梅,她竟還有這個本事。當初入宮,連個封號都沒有,如今不過是第二天,就連蜀錦都得了,皇后和本宮也不過是每人十匹,她就得了五匹,本宮倒要看看,她憑的是什麼?」

周洪道連忙躬身道:「娘娘可是要宣那梅常在過來覲見?」

雲貴妃點點頭,但旋即又擺手道:「罷了,再等幾日吧,看看皇上到底是要做什麼?也許不過是為了從她那裡套出些什麼東西來,過後依然棄如敝履,本宮若這會兒大張旗鼓,倒惹人笑話了。」

周洪道陪笑道:「到底是娘娘沉得住氣,適才皇后宮裡傳來消息,說皇后娘娘發了脾氣,明兒就要召見那梅常在呢。」

雲貴妃呵呵冷笑一聲,淡然道:「皇后最是個無趣的人,還以為自己端莊肅正,殊不知皇上最討厭的就是她那副假正經的模樣,也罷,既然她要去打頭陣,本宮樂得隔岸觀火,正好也看看那個江雪梅究竟有什麼本事?」

到掌燈時分,落雪閣梅常在的「強勢崛起」已經震動了所有人,嬪妃們各自打著主意,而當事人卻渾然不知,此時他正緊緊盯著周昊筷子上最後一塊東坡肉,使勁兒鼓著腮幫子,努力控制伸手將那塊肉奪過來的衝動。

「行了,你看你那是什麼眼神?朕今天賞了你很多東西,難道連頓飯都換不來?就沒見過你這麼沒良心的。」周昊挑眉說著,面上帶笑,只不過那笑容怎麼看怎麼欠扁,他慢條斯理的將肉塊放進嘴裡,一邊嚼著還一邊點頭道:「味道不錯,火候也掌握得好。」

蘇梅階磨了幾下牙,然後頹然放下筷子,抱怨道:「都知道皇上在這裡吃飯,為什麼御膳房還是只給這麼點兒?皇上,臣妾可是聽說過的,您的御膳足有一百零八道菜,下一次你人過來,是不是也該把御膳帶來啊?臣妾也不貪心,一百零八道菜太浪費了,吃不完,來一半我就知足了,再不濟,最起碼十成裡上一成,那也是十八個菜啊,也用不著我們兩人天天搶著吃不是?」

周昊哪肯告訴他御膳房仍按照尋常例菜分配正是自己的旨意,他就是喜歡和蘇梅階搶飯吃,就是喜歡看他氣急敗壞的模樣,不得不說,這廝真是腹黑透了,滿肚子壞水兒,只可惜蘇梅階不知內情,還對他的良心抱有很大希望。

「唔,朕的御膳啊,那得在養心殿才能有一百零八道,平日去各個宮裡,都是隨遇而安的。」周昊面不改色的撒著彌天大謊,惹得王燦芳凝都忍不住斜斜看過來一眼,暗道皇上您用這種話騙一個吃貨,不覺得很殘忍嗎?

「那我們下一次去皇上的養心殿吃好不好?」蘇梅階眼睛「刷」一下亮了起來,滿懷希翼的問。

周昊下意識就想答一句「好。」但旋即醒悟過來,立刻咳了一聲道:「養心殿是朕的寢宮,也是軍機重地,素日沒有旨意,皇后也不能踏足一步,你的位份還不夠呢。」

「這樣啊。」蘇梅階一下子像個泄了氣的皮球般軟了身子,無精打采道:「好了,飯也吃完了,皇上該起駕了。」

「真是翻臉無情啊。」周昊搖頭嘖嘖歎著:「一聽說吃不到一百零八道御膳,立刻就要趕朕走,梅兒,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

蘇梅階立刻戒備的坐直了身子,結結巴巴道:「臣妾……臣妾的月事…………還沒完呢。」

「知道你月事還沒完,朕不急,反正總有完的一天嘛。」周昊好整以暇的站起身,將蘇梅階拉起來走到內室炕床上坐下,笑得如同一隻準備吃雞的大狐狸,循循善誘道:「梅兒,你忘了那個珍珠是怎麼逃過一死的嗎?」

「啊?」蘇梅階的確忘了,不過他很快就想起來,頓時一臉不敢置信的表情看著周昊,結結巴巴道:「皇上真……真要臣妾給你按摩?您……您剛才不是找個臺階下?」

在旁邊服侍的芳凝險些暈倒,竟敢說皇帝找臺階下,她的小主能活到現在真是個了不得的奇跡。但現在的問題是:自己好像活不多長時間了,攤上這麼個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小主,她真的快崩潰了。

果然,周昊的笑容也冷了,假裝怒道:「恃寵而驕了是吧?敢說朕找臺階下?哼!原本只想讓你給朕按摩半個時辰,如今罰你多按摩半個時辰。」

「什麼?一個時辰?那臣妾還要不要睡覺了?」蘇梅階驚叫,這一次不但是芳凝搖搖欲墜,就連王燦都平地一個踉蹌,好懸沒摔倒在地。

「你信不信再囉嗦下去,朕讓你一夜睡不了覺?真當朕是好脾氣的皇帝?」周昊「怒」了,一頓威脅恐嚇,終於讓蘇梅階委委屈屈的點了頭。

媽的這樣機會別的嬪妃想要都要不到,如今在你這裡,竟然還得朕用手段來嚇唬。周昊覺著這蘇梅階真是個異類,不過轉念一想,自己也是異類,放著那些等他等的望眼欲穿的妃子不去享受,怎麼就非要和這麼個小混混兒似得男人耗上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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