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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閱次數: 6525
尋春(上下集)
編號 :110
作者 愛看天
繪者 拾年
出版日 :20160131
 
件數:2件 
字數:約25萬字(含全新繁體番外)
排版:繁體直排
預購時間:12月16日至1月底
運費:65元〈同時加購龍馬文化出版書籍2本以上免運費〉
贈品:精美書籤
預售價:540元(預售後恢復原價:580元)


三月踏青好時節,
雲陽山上的貌美母子倆都被接到了沈家大院。
沈家大少爺討厭這個後娘是有了名的,
卻是疼這個異父異母的哥哥也是出了名的。

蘇家哥兒為人和善,堂弟、表弟都照顧得周全,
可是楚家沐堯少爺卻是抓著門檻哭鬧不止,
喊著「非他不娶」……
紀家的小公子也是鬧得不輕,
哭哭啼啼的去找姑姑告狀。
幾家大人都氣得吹鬍子瞪眼,
最後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大家萬萬沒有料到,
幾個孩子十年之前的一句約定,
十年之後卻成了真。

正月十五燃花燈,
不大的幾個小童大鬧西廂書房,
熱熱鬧鬧進行中。

原價:580元  
網路優惠價:5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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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品詳細介紹

第一章雨過雲陽

  三月,踏青好時節。雲陽山上倒也春情無限,來來往往的王孫貴族太學生們拈了花,拿了柳,一派和睦,只苦了身後的小廝跟在後邊提水拿墨,外加背了大大的食盒、氈墊,想是這些子弟吃不得山裡苦頭,早早兒準備了踏青的物件,管是一件不缺。

  山裡農戶見哥兒們出來遊玩,也擺了些零碎新鮮東西出來討個生意,熱鬧得很。

前面一個不知什麼買賣的小攤前圍了好些人去看,不時有誇讚聲傳出,小廝好奇探了頭進去看,卻是一個半大的小孩盤膝坐在那裡擺了攤子在賣草編織的小物件,翠生生地掛了一大串兒。小孩手指上下翻飛,綠枝嫩葉在眼前越晃越短,眨眼間就編了大半個展翅鳳凰,周圍人看得嘖嘖稱奇。

小廝看得眼花繚亂,選了半天還是他手裡的那個鳳凰最精美,見他剛編制好就立刻伸手去討,說:「小哥兒,你這個鳳凰賣我吧!」出手就是一串大錢,小孩收了錢想了想又遞給他幾隻精巧的草蟈蟈籠。

  小廝一溜小跑追上前面走遠了些的軟轎,敲了幾下拿了這幾樣玩物開開心心地遞上去向主子請賞。

  軟轎中「咿」了一聲,聽聲音便知道是個弱柳扶風的小姐,軟軟的聲音帶著些驚喜,想是能討到些彩頭了,小廝正在高興,忽然又聽到轎裡說:「沐堯這次病了沒能來,在家裡鬧得厲害,再去買些來帶回去哄他開心吧。」

  小廝聽到沐堯少爺的名字心裡大喜,這個可是楚家的小祖宗,能讓他歡喜,賞得必定也豐厚,興沖沖地應了聲,轉身就跑去再買。

  小廝再跑回去那個小攤卻不見了。小廝急得抓了一個拿草編的人的衣角問:「麻煩問一下,剛才的那個小哥呢?賣草編的小哥去哪裡啦?」

  那人指了山路一角說:「喏,剛才有個錦衣的男人跟他說了幾句,小孩就帶他走了,大約是回家去取什麼東西了吧。」

  小廝望著彎彎曲曲的山路,分了數條小路蔓延出去,知道再也找不回那個小孩了,心裡暗歎一聲晦氣,拿小罐汲了些水回去,只盼望那草蟈蟈泡在水裡能多新鮮些時候,還能趕得及帶回去給少爺看。

  一座簡陋柴門外。錦衣華服的男人正在問身邊的小孩:「你說,這裡就是蘇卿家?」

  小孩正是賣草編的那個,他點點頭,大概是被男人打擾了生意有些心不在焉:「是啊,你找他們做什麼?」

  男人笑了卻也不答,從腰間取了一個小銀錠子拋給他,道了句謝,推開柴門走了進去。

  年輕貌美的蘇姨聽到門響問了聲,以為是自己兒子回來了,笑了問:「鈺兒,今日怎麼回來得這麼早?」抬頭看清來人,紅了眼眶,手裡一抖繡了大半的蝶繡落在地上,嗚咽一聲撲到那人懷裡哭起來。

  男人隱忍著,眼角也帶了濕意,拍著蘇姨的背安撫她,說:「好了,都好了,我帶你們回沈家。」

  蘇姨哭得更厲害了,身子在男人懷裡顫抖著。

  小孩倚在門口看了半天,覺得男人似乎不是壞人,「切」了一聲走了。

  拐了幾個彎彎的小路,就看到一片青翠的竹林,斜斜紮了一個髮辮的半大孩子還在那裡認真地編著,聽到後面的腳步聲,回頭沖他笑,真個兒是目如星子,顧盼生輝。

「君哥你回來啦?」

  「咦?今天的沒有賣完嗎?」小孩兒看了看君哥手裡的木架子,上面還掛著幾個小小的草燈籠和蟈蟈兒。

  「嗯,累了,今日早回來的。」君哥把手裡的木架子放在一旁,坐到他旁邊敲了一下他頭上歪紮的髮結,皺了眉頭說:「你又胡亂紮頭髮了!跟你說了多少次,繫得緊了,晚上回去頭疼了蘇姨又要念你,可別指望再去我家躲著讓我給你揉腦袋。」

  「可是,頭髮會掉下來……擋眼睛。」小孩兒皺了皺眉,覺得這頭髮礙事,可是君哥和娘都不許他剪它。

  君哥解開他歪歪斜斜的髮結,從懷裡掏出把竹子刻的梳子小心地梳順了,小孩兒被扯得疼了皺眉頭,可君哥眉頭皺得比他還厲害,小孩兒就低頭編著,不敢說話了。君哥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像是在想心事的樣子,手裡的力氣重了些,頭髮又被揪得生疼,小孩兒手裡拿著半隻編好的草蟈蟈回頭看他,眼淚都快出來了,問:「君哥你怎麼了?」

  君哥嚇了一跳,伸手在自己身上蹭了蹭才去擦他的眼睛:「疼了?我在想事兒。」

  「想什麼?」小孩兒拽著蟈蟈頭上的角欺負它,看了君哥問。

  「瞎想唄,就是……如果有人來接你……嗯,我是說如果啊,你跟不跟他走?」君哥躺在草地上,覺得不舒服,又移到了小孩兒腿上瞇著眼睛休息。

  「我娘也去嗎?」小孩兒乖乖地坐在那,手裡這個草蟈蟈是君哥早上教他編的,現在已經熟練了,等編得多了賣了錢就可以去買前街的糖球和桃花木的簪子,娘一定喜歡。

  「啊,應該吧。」君哥翻個身,繼續枕在他腿上睡。

  「我娘去哪裡我就跟去哪裡。」小孩兒答得理所當然,君哥卻「哼」了一聲,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說什麼。

  「噯,君哥,我再長大些是不是就可以跟你一起去前面賣草編?」小孩兒編好那隻草蟈蟈,從木架子上取了籠子放進去,逗著它們玩,草編的不會咬人,長得也像。

  「想去前街?那裡有什麼好玩的,你忘記上次啦?」君哥坐起來,拿著芭蕉葉子學秀才搧扇子的樣子,瞇著眼睛摸他的下巴,「哎呀呀,小哥兒好聰慧的樣貌,跟了我去做小廝可好?我手把手地教你寫字啊。」君哥還要去摸他的手,被小孩兒皺著眉毛拍開。

  「不是逗你玩的嘛,」君哥湊過來,看了籠子裡的草蟈蟈也伸手去扯它頭上的角欺負它,「這個編得不錯啦,下次我教你編鳳凰,好不好?」

  「好。」小孩兒點點頭,鳳凰賣得比草蟈蟈要貴些,賣個幾十隻就可以去換桃木簪子了。他想了想,還要說什麼就聽到娘在喊他,起身要走,君哥沖他嚷嚷著說:「噯,噯,那草蟈蟈給我留下呀。」

  小孩兒看了看手裡的籠子遞給他,心裡喊君哥小氣,分明是他編的也要拿去。君哥笑嘻嘻地把蟈蟈揣到懷裡,拋給他一個藥盒子,說:「我爹去鎮上配的,再疼了就吃顆。」

  「嗯。」小孩兒接過藥盒子,心裡暖暖的,他的頭時常疼,多虧了君哥和君爹爹配藥丸給他吃。

  「鈺兒——!」娘喊得急,小孩兒顧不得跟君哥多說什麼就跑了,卻不想這一去就是十幾年。

  小孩兒跟娘回到家裡,坐在竹凳上的錦衣男人沖他微笑,娘拉了他的手,說:「鈺兒,他是你父親,你的親生父親。」

  娘又說:「可是鈺兒你不能叫他父親,你只能叫他叔父。」

  小孩兒點點頭,說他懂了。

  娘靜靜地看著他,秋水一般的眼裡有著說不出的欣慰和哀愁。

  男人帶著她們母子倆回到沈家,小孩兒叫蘇鈺,跟母親姓。

  回去那天,喜炮劈劈啪啪地響個不停,高頭大馬,紅衣紅羅,雲陽山上的那條小路滿是碎紅。小孩兒坐在馬車裡掀了簾子露出一條小縫,偷偷地回望著住了八年的家,忽然有點捨不得,早知道要走,就把藏在竹林裡的那些草編給君哥了,不該跟他慪氣的。不知道會被誰撿去,那麼些草蟈蟈,應該夠換那個桃木簪子了吧?小孩兒胡亂想著,走得遠了,山上的竹林也模模糊糊地看不清了。

  山上高處的竹林邊,淡青色儒衫的男人站在那裡,看著喜轎一路吹吹打打地出了雲陽山,眉頭皺著,嘴唇也抿成了一條線。

  「老爹,看什麼呐?」半大的小孩叼著根草順著男人的視線望過去,喇叭嗩呐反著光刺眼,小孩切了聲掏出懷裡的草蟈蟈玩。

  「鈺兒小小的年紀已露出秀麗眉眼,怕是長大了必是傾國傾城的絕色,那個男人跟你蘇姨熟識,怕是也早打著帶他們走的念頭吧。」男人歎了口氣說。

  「確實是蘇姨認得的嘛,也沒什麼壞意……我說老爹,你想說蘇姨就直說唄,拐什麼彎?」小孩扯著籠子裡的草蟈蟈覺得沒意思。

  「別胡說,今日的功課做了沒?功夫又沒練就知道玩。」男人臉上一紅瞪小孩一眼,訓斥道。

  「你就知道管我,鈺兒半句也不說。」小孩把草蟈蟈小心地揣到懷裡,翻了幾個跟頭,倒立著站好。

  「鈺兒身體不好,你這野猴子跟他不一樣!」男人笑著瞪他一眼,忽然皺了眉去揉額頭,小孩忙用腳立地,拿了藥盒子遞給他,餵他吃藥。

  「哪裡來的?」男人看著盒子裡的藥丸瞪著他問,小孩含含糊糊地說從鈺兒的藥盒子裡扣了一半留下的。

  「你這個都敢亂拿?!」男人氣得極了,劈手要去打他,小孩做個鬼臉跑了,喊:「不都是安神的麼……再說,去了沈家,鈺兒後爹還不捨得給他買藥吃啊?」

  男人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想把盒子摔了,忍了忍,又揣到懷裡了。

  沈家大院。

  沈家這一代的家主特意買下迎娶新媳婦的宅子,又親自去了雲陽山接了她們母子出來,毫不避嫌。

  這是一個比以前在雲陽山住的茅草房子不知大多少倍的宅院,廂房多地晃眼,走進去要迷路的,蘇鈺想著手裡抓緊了娘的裙擺。沈家家主笑著挽了蘇卿夫人的手,帶她一一地看,蘇鈺跟在後面走,只記得宅子後面的水井,還有一口大石磨,青石板橋連接的偌大的園子,橋下潺潺的水聲很是愜意。正在為這麼華麗而秀雅的住宅詫異不已的時候,一個半大的小孩子沖了出來。

  「爹爹!」他抱著沈家家主的腿,親親熱熱地喊著。緊跟著又出來一個小一些的孩子,只有兩三歲的光景,也鬧著要沈家家主抱。可當那個大一點的孩子看到沈家家主身後的蘇卿母子時,眼神變得冷厲起來。

  沈家家主指著蘇卿夫人,對那兩個孩子道:「快,叫娘!」

  小一點的孩子嚇得躲在那個稍大些的孩子身後,而那個大些的孩子噘著小嘴,任沈家家主怎麼說就是不吭聲。

  「不叫就不叫吧!」蘇卿夫人這麼說著,伸出手要摸摸他的頭,他扭著脖子閃開了,就是不讓她摸。

  蘇鈺望著這彆扭的人,心想,他就是沈森,是我的弟弟,我的親生弟弟。

  那一年,沈森8歲,蘇鈺10歲。

  雲陽山的蘇卿母子倆住進了沈家的大宅子,沈家家主由於經常外出經商,蘇卿夫人成了沈家的當家主母。

  蘇卿夫人變得忙碌起來,她不停地為了各種的事而在院內奔波,從早到晚。只有掌燈後才會有一點空閒,也只有這時她才想起蘇鈺來。她會走過來拍拍蘇鈺的頭,親親他的臉頰,一如她們貧寒的時候般溫暖,蘇鈺便去櫃子裡拿過那個沒有織完的白色織錦,看著娘親一點一點地繡。娘曾說過,白色是最適合他的顏色。

  有的時候,偶爾抬起頭來,就會看到沈森忐忑不安地從門縫中偷偷看著他們母子,清亮的眸子中有著一種他說不出的情緒。

  來到沈家後,沈森從來沒有叫過蘇卿夫人一聲「娘」。

  每當全家出門時,沈森硬是把蘇卿夫人堵在轎門口,對所有人說:「她不是我娘。」沈森還會將他母親的牌位拿出來擺在家中最醒目的位置,以此向蘇卿夫人示威。蘇卿夫人不但不生氣,而且常常踩著凳子上去擦牌位上的灰塵。有一次,她正擦著,沈森突然向她大聲喊著:「你別碰我娘!」

  沈家家主回來看到牌位,皺著眉低喊:「胡鬧!」轉身要管家拿下牌位。蘇卿夫人匆忙拉住他的衣袖說:「不礙事兒,掛著吧!」頭一次,蘇鈺看到沈森看向蘇卿夫人的清亮眼中有著一閃而過的好感,但是沈森還是不願叫蘇卿夫人娘。

  在沈家的日子,蘇鈺的閒置時間多出了很多。不用去背草,不用去餵兔子,不用編草蟈蟈兒,也不用去學堂——沈伯父說粗野的村夫是教不了什麼的,等到年後便會從京裡請一個好的夫子來教他們。他掰著指頭數他能做的事,可想來想去卻想不到。桃花木的簪子娘現在不需要了,她有了好多美麗的簪子,金絲銀線,雕的花也細緻,也許,他能做的就是安安靜靜地自己玩耍不給娘添亂吧。

  沈家的生意似乎做得很大,沈家安靜的地方越來越少,只有老宅後面的園子不大有人去。蘇鈺在那裡一待就是一天,安安靜靜地坐著,有時,也會碰到沈森和他的弟弟沈傑在那兒玩,他不敢去跟沈森說話,沈森是從不肯跟他一起玩兒的。好在那個園子很大,沈森沒有發現過他。

園子裡沒有很多的佈景擺設,也少了些江南水鄉的小巧精緻,大氣得竟有幾分北方的味道。只有園子角落裡的幾棵歪歪斜斜的大杏樹有著幾分江南的柔弱氣息。一次聽管家說起,說這杏樹是北方的樹,可是又不知為何種在了這裡。不管怎樣蘇鈺都是很喜歡它們的,竟覺得……覺得它們是在等著什麼人似的。

蘇鈺搖了搖頭,不敢再想下去,太陽下山後的園子陰沉沉得有些嚇人,他從身下的青草地上起身,伸伸有些僵硬的身子,躺了一下午有些酸痛了。不經意地向後面看了一眼,忽然看到院牆上趴著一團模糊的黑影中發出兩道詭異的光!

  鬼——?!

  蘇鈺捂了嘴巴沖出了園子。一直跑到青石板橋上,這才安下心神。仔細想想,那團黑影可能是人吧?鎮子上的小孩頑皮也可能爬上牆來向裡看的,他心神恍惚卻不肯再回園中一探究竟了。

  蘇鈺歎口氣,趴在青石板橋上往下望,彩色的錦鯉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大魚在水裡游來遊去。

旁邊的幾個小丫鬟往下撒著魚食,不時引起一陣歡快的笑聲。她們沒有注意到那個長得好看的堂少爺的異常,看到他來便笑著問:「堂少爺,你看這鯔魚多大呀,夫人聽得少爺們愛吃魚特地預備下的好趁鮮做呢!堂少爺也愛吃魚的吧?」

蘇鈺怔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說:「我從不吃魚的……」恰好一個小丫鬟拋了魚食引得幾條魚跳起來爭吃,一陣笑鬧聲中也不知她聽到沒有。

回到堂屋,飯桌上果然擺著一盤蒸魚。聽說是蘇卿夫人親自去跟廚子學了來做的。可能加了冰糖,有幾分香甜的氣味,一眼就看出蘇卿夫人是下了大工夫的。蘇鈺坐在娘旁邊,看著她親親熱熱地給森夾著魚,森淡淡地說了聲謝謝,而傑看到森點頭後乾脆抱著盤子喜滋滋地吃起來。

後來蘇卿夫人又不知從哪裡打聽得來森他們最愛吃毛峰熏鰣魚,便三天兩頭地做來給他們吃。蘇鈺捧著白飯細細地嚼著,他想母親大約是忘記了,他是從來不吃魚的。

  晚上蘇鈺一如往常地來到蘇卿夫人的房間,看她挑燈繡著,白色的織錦華美異常,精緻的花瓣彷彿一片一片鏤空繡上的,層層疊疊,花瓣的顏色本就極淡,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到,這反而增添了一種高貴和素雅。

  蘇卿夫人歎了一聲:「就快繡好了呢。」

  蘇鈺輕輕應了一聲。

  蘇卿夫人又道:「鈺兒,你說森兒會不會喜歡呢?」

  蘇鈺怔了一下,忽然想起沈森也是喜歡白色的,雲白的儒衫。

  蘇卿夫人似乎不怎麼在意他的回答,自顧自地喃喃自語著什麼。

  蘇鈺心口悶得厲害,悄悄地退了出去。燭光下,蘇卿夫人捧著白色織錦卻沒有發現。

  以後的日子,蘇卿夫人再也沒有時間叫蘇鈺去她的房間,蘇鈺知道娘很忙。叔父回來之前很忙,叔父回來之後更忙……十歲的孩子懵懵懂懂,半大不小了。蘇鈺依稀記得他以前叫爹爹的那人好像也是一個商人,因為他幾乎都沒有機會見過他,只是模糊地記得他姓沈,和叔父一樣的沈字。

  仰面躺在身下的青草地上,青草的香味便從身下隱隱傳來。習慣地看看頭頂上的天,天空有雲彩飄過。蘇鈺滿足地歎息一聲。關於沈宅和這個大園子,娘曾不止一遍地告訴他,它是叔父特意買下來迎娶她們過門的。娘是想讓他感激叔父吧?可是娘不知道他從未怨恨過他,即便他給了自己這樣一個尷尬的身份,即便他的孩子分走了原本屬於自己一個人的娘。

  直到那一天。

  那是快到年前的時候,蘇卿夫人嫁過來已將近半年,沈家家主有意想讓蘇卿夫人見見族裡的人們,同時讓他們承認她的地位,於是只要是稍稍有些頭臉的親戚族人都聚了過來。那幾天蘇卿夫人終日忙碌得像一個陀螺一樣,很緊張地對著那些不認識的叔伯妯娌微笑,蘇鈺知道娘是想給他們留一個好印象,不想給叔父的好心增添麻煩。可是事情還是發生了。

  蘇卿夫人怕蘇鈺給她添亂,把他交給幾個丫鬟帶到別的親戚的小孩那裡玩耍——沈森是從來不跟蘇鈺一塊玩兒的。一切都像蘇卿夫人想的一樣美好地進行著,直到那個吸著鼻水的小孩子捏捏蘇鈺白嫩的臉頰對他說:「小哥哥你長得真漂亮,你叫什麼名字呀?」

  蘇鈺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怔怔地看著他說:「……我是沈家的蘇鈺。」

  「你胡說!你才不是沈大伯的孩子!你自己都說你姓蘇了怎麼會是沈家的人!」旁邊的那個穿著大紅綢衣的小孩子凶巴巴地看著蘇鈺被摸過的臉,沖他喊道。

  「紀祥你說錯了哦,他以前的爹爹也是沈家的人,還是沈大伯的親哥哥呢!」另一個稍大一點的小孩顯擺地說道,一副得意的樣子,「所以說他也是沈家的啦!」

  「我怎麼從沒聽說過?」穿著大紅綢衣的小孩子皺起眉頭,然後奸笑地說,「沈大伯都沒說過,他一定是奶媽說的撿來的『野種』!」

  「我不是!」猛然聽到刺耳的兩個字蘇鈺的反應激烈起來,他不是什麼「野種」他還有娘,還有叔父、沈森……他才不是野種!

  「好、好,小哥哥你說不是就不是!」那個吸著鼻水的小孩連聲對蘇鈺說,肉肉的小手緊緊地抓著他不放。

  穿著大紅綢衣的小孩本想出出風頭把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沒想到事與願違不由發起狠來,猛的一下把蘇鈺推倒在地上凶巴巴地大喊起來:「是啦、是啦!你就是『野種』、沒人要的孩子!」不知是他推的聲音太大還是旁邊那個吸著鼻水的小孩喊的聲音太大,整個宴會上突然出現了一刹那的安靜,安靜得尷尬。

  「娘!他才不是沈大伯的孩子,他是……撿來的孩子啦!」大紅綢衫的孩子被他娘狠狠地瞪了一眼,把到口的『野種』換成一個稍好一點的稱呼。

  「才不是,小哥哥剛剛有說他也姓『沈』哦!對吧,小哥哥?」吸著鼻水的小孩子反駁他說,然後一臉討好地看著蘇鈺笑。

  安靜的宴席上開始出現輕微的嘈雜,隱隱約約地傳入蘇鈺的耳朵:

  「就是她害大少爺逐出家門的!」

  「是大少爺遺腹子吧?」 

  「我聽說不知是哪個男人的野種,哼,又使了狐媚的法子讓沈家二少爺把她娶回來了。那個孩子和大少爺一點不像!不知是她和誰的……」

  「水性揚花,本性難改!」

  「嘿,看她怎麼辦!」

  不是,不是!娘說過叔父才是我的親生父親……娘,娘!蘇鈺掙扎著站起來推開那個吸著鼻水的小孩子跌跌撞撞地向蘇卿夫人走去。除了你的話我誰的話也不信的,娘……

  蘇鈺站在蘇卿夫人面前,近在咫尺。他小心地向蘇卿夫人伸出有些顫抖的雙手,輕聲喊道:「娘!」

看到娘的手向他伸來,他心中歡喜,可是沒等嘴角揚起笑就被娘的話生生打斷了:「我不認識他!不認識!」蘇卿夫人輕聲喃喃地說著,突然把他推開了。

蘇鈺驚訝地抬起頭來,卻看到蘇卿夫人蒼白著一張臉,眼神慌亂。她的聲音很小,小到讓蘇鈺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聽到。

  蘇鈺的胸口突然很悶,疼痛難當,忍不住流下淚來。

  他看到叔父走到娘身後扶著她,他看到娘像是找到依偎一般倒在叔父懷裡開始哭泣,他看到那個吸著鼻水的小孩子用力地打起那個一身紅衣的孩子,宴席上一片混亂。他的耳中一片嘈雜,各種聲音讓他頭昏腦脹,胸口悶得厲害,只想要逃出去,他不要再待在這裡。

  蘇鈺咬牙轉身離去,只跑了幾步,腳下一軟幾乎要摔倒在地。一雙小手將他及時拉起,那人說:「小心……」

  蘇鈺抬起頭來,是沈森。

  沈森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向下垂著,蘇鈺看不到他的眼睛。沈森他會怎麼想呢?他又會叫自己什麼?堂哥?哥哥?蘇鈺不敢多想,轉身跑了起來。

  他不知道要去哪裡,只知道他不要再待在這裡。蘇鈺飛快地跑著,穿過堂屋、長廊、石欄……雕刻精美的朱紅木柱從他眼前閃過,來來往往的丫鬟僕人被他撞了發出驚叫,踏過青石板發出的清響不斷在耳邊響著,胸口因為劇烈的運動而疼痛著,他沒有時間管那些,現在還不能停下……他要先把自己藏起來,至少在傷口不再疼痛前。

  他一直跑,跑到常去的那個沈宅後面的大園子裡。

  蘇鈺輕輕推開那扇小小竹門,緩緩走了進去。

蘇鈺仰面躺在園角那幾棵歪歪斜斜的大杏樹下的草地上,江南是不輕易下雪的,沒有雪的草地只是失了綠色,在他躺下的瞬間發出輕微而乾脆的斷裂聲。不知是什麼草,竟在這種時節還有淡淡的草香,讓他不由安下心來。腦海中浮現出蘇卿夫人蒼白的臉,她慌亂的眼神以及推開他的手。

娘說,說她不認識我……

蘇鈺不由苦笑了一下,翻了個身將手枕在頭下。他想是他將叔父辛辛苦苦安排的一切毀了吧,娘也會怨恨他的,娘終於等來了這一天,她是再不肯回到那時的。蘇鈺胸口的疼痛好一些了,忽然有些後悔當初答應娘喊沈家家主叔父,後悔站到這樣一個尷尬的位置。

如果能在宴席上能叫他一聲爹爹的話,那麼就不會受這般委屈了吧?蘇鈺忽然又記起母親蒼白的臉,在他的印象裡母親是堅強的,而今天的軟弱卻讓他驚訝,母親是氣他這個「侄子」會在族人面前讓她名聲掃地,還是怕他的真實身份揭穿帶給伯父壞的影響,或者……

  沙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傳來,隱約聽到稚嫩的說話聲不由使蘇鈺身子僵硬。

  「哥哥,哥哥,和我玩!」

  「傑乖,讓梅姨帶你去吃蟹殼黃可好?」

  「不要!傑要哥哥陪嘛!哥哥、哥哥陪傑玩捉迷藏好不好?」

  「……那,只有一下子而已哦。」

  「嗯!」

  歡快的童聲叫著笑著向園中的假山跑去,時不時地聽到跟在後面的丫鬟們的驚呼,偶爾還可以聽到清脆的笑聲。

  原來,他也是會笑的。蘇鈺看著那人,忽然想起半年前他看向自己的冷冽的眼神,此後當著叔父的面也只是不冷不熱的沒什麼表情,也許他的笑容只有他唯一的弟弟能看見的吧。

  「你們下去吧,把傑帶著,小心別讓他著涼了。」

  像是幾個丫鬟答應著帶著傑去了,嘈雜的腳步聲漸漸消失。正當蘇鈺放下心來準備起身離開時,忽然聽到一個清脆的聲音:「你還要在那裡待多久?」

  蘇鈺怔了一下,然後起身站起來叫他:「沈森。」蘇鈺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小聲申辯道,「我不是有意看你們的,我比你們先來,草擋著我沒看到多少的……」蘇鈺心中一陣絕望,想必沈森也討厭他了吧。他本就是不喜歡讓人看到他和他的弟弟玩兒,每次都躲著自己躲得遠遠的,今天又惹出這麼大的麻煩,這次活該倒楣被抓個正著。

  沈森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不說話,就在蘇鈺以為他默認要原諒自己時,森突然舉起手來——

  蘇鈺忙退後一步,拿袖子遮住臉。完了,原來他是氣得要打人!

  「你幹嗎,我只是幫你把頭上的草拿掉。」沈森有些不悅地說。

  蘇鈺放下袖子,果真看到沈森的手裡捏著一根枯黃的草,不由紅了臉對他笑。他看到沈森清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異樣,然後別過頭咳了兩下,向他遞過一條嶄新的汗巾,蘇鈺的臉不由更紅了。想必是自己的臉上有什麼髒東西所以森才會別過頭不看的,剛剛在樹下趴了半天不知道沾了多少,蘇鈺急忙用手背去擦,他不想現在讓沈森討厭自己。

  「輕點。」沈森抓住蘇鈺的手,拿汗巾輕輕地擦拭,沈森離得那麼近,蘇鈺甚至都能數清他的睫毛,不知為何,看著沈森清秀的面孔他的臉有些發燙起來。

  「……鼻涕。」

  「嗯?」蘇鈺怔了一下,剛剛看著沈森的臉看走神了,沒有聽清他說的話。

  「我說你臉上有沐堯的鼻涕!」沈森收起手帕冷哼道。

  蘇鈺不由笑起來,說:「沈森,那個吸著鼻水的小孩子只不過捏了捏我的臉,他沒有那麼髒的……」意外地發現沈森的孩子氣令蘇鈺心情大好,剛剛的怨氣了消了大半。畢竟還是孩子,沒什麼好記掛在心上的。

  看到蘇鈺笑了沈森的眼睛也瞇了起來:「你笑得很好看。」

  「嗯?」蘇鈺微微有些詫異地回過頭來看他,剛剛的風聲有些大,只來的及聽到沈森似乎在說關於自己的什麼。沈森卻把臉別了過去,看著園子最裡面的那棵大杏樹說:「我帶你爬樹去可好?」

  「你不用去前面了嗎?」蘇鈺看著前院隱約的燈火問他,忽然想起剛才的鬧劇,怕是沈森也是嫌亂躲到這裡來的吧,不由臉色黯淡下來。宴席還沒散,但是也差不多了。

  「別想了,去爬樹吧。」沈森在手裡哈了口氣,白白的霧氣裡看著沈森的臉,竟覺得沒了往日的冰冷,格外地親近。

  蘇鈺溫順地點點頭,沈森便握了他的手笑著向那棵最大的杏樹跑去。

  「上來呀!」沈森坐在高高的樹幹上伸出手來要拉他。蘇鈺卻死死地抱了樹杆不肯鬆手,不知為何他就是對高的樹枝有一種莫名地恐懼,以前要摘竹葉編草蟈蟈兒也都是君哥摘了給他的。

  沈森也不勉強他,笑了坐在高出他好多的地方,將腿在樹幹間蕩來蕩去,白色的衣角翻飛著,像一隻白色的蝴蝶。蘇鈺呆呆地坐在較低的樹枝上看了半晌,然後看向自己的藍色竹布長衫,他已經有很久不穿白色的衣衫了。娘也曾讓他穿過幾次,可是穿上只覺得心裡彆扭得很,連胸口都會隱隱地痛,只推說不再喜歡了,叫丫鬟都鎖在衣櫃裡不再碰。

  「快來看!」沈森突然在樹枝上直起身來,興奮地喊。樹枝顫動,蘇鈺不由刷白了臉將樹幹死命往懷裡抱得更緊。「你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上來!」沈森小心地向他伸出手,「我保證不會把你摔下去!」蘇鈺看了看沈森小小的手,不禁有些疑心。沈森的手沒有收回去的意思,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蘇鈺咬咬牙,把手交給他。

  「好熱鬧!」幾經辛苦終於爬了上來,雖然途中幾次險些滑下樹去嚇得心跳飛快,但看了沈森指給他的景象,就把那些拋在了腦後。不知是誰家搬家,竟動用了幾十輛的車隊,抱著大包小包的小廝更是隨著車隊走,在後面排了長長一串。可能是抱的行李太多,一個個人遠看過去竟都是圓圓的有些滑稽。蘇鈺不由笑了出來。他忽然想知道那是誰家,這個小鎮上真的有別的人家可以裝得下那麼多東西嗎?恐怕最大的沈家也有點裝不下吧。

  身後的沈森一隻手抓住樹幹,一隻手緊緊地握著蘇鈺的手沒有鬆開。蘇鈺回頭感激地沖他笑笑,沈森的手中傳來的溫度讓他感到安心。

  太陽落下去了。風刮得有些陰冷,暗暗的園子讓蘇鈺感到不安。

  蘇鈺說:「沈森,我們走吧。」

  沈森點點頭,牽了他的手往下爬。光線很模糊,沈森說:「你等一下,這裡滑,我先探探路……」

  蘇鈺看著他背過去的身影,心中的不安更加強烈。

  沈森落好腳,笑著向蘇鈺伸過手來,蘇鈺鬆了口氣,想是他多疑了,正想把手遞給沈森卻聽到一聲清脆的樹枝斷裂聲……沈森!蘇鈺張大了眼睛——

  他看到沈森在他面前向下跌落,沈森清澈的瞳仁裡有著驚訝與恐懼……

  蘇鈺下意識地飛快地伸出手抓住了沈森揮舞在空中的胳膊!

  砰!肉體撞擊地面發出沉重的響聲和清晰的骨頭斷裂的聲音,緊接著有重物落在蘇鈺胸口,一陣悶痛讓他忍不住嘔出一口腥甜的液體。周圍安靜下來。蘇鈺的脊背一陣火燒一般地痛,像是被什麼碾過一般。他強忍著咬牙去看沈森,還好,有他墊在沈森身下沒有讓他受多重的傷,蘇鈺摸著沈森的胳膊略微有些安心。沈森的眼睛緊閉著,清秀的小臉蒼白得可怕。蘇鈺忽然害怕沈森就這麼一直睡著不再醒過來,伸了手使出吃奶的勁想要拖他起來,沈森……森!

  遠遠地有光傳來,混雜著熟悉的叫喊聲:「……鈺兒……森……森兒!」

  是娘、娘尋來了!蘇鈺開始大聲地叫喊,喊著她,說他們在這裡……

  蘇卿夫人過來了。她看到躺在杏樹下渾身是血的沈森,尖叫著扔了手裡的燈籠抱起沈森大喊:「快、快把少爺背到堂屋……請大夫來!」蘇鈺看到幾個家僕小心地抱了沈森走,沈森被樹枝掛爛的白色儒衫上面有著星星點點的血跡……蘇卿夫人親自引了燈去,一路口中不停地喚著沈森的名字……娘已經離他越來越遠了。蘇鈺的胸口又開始痛起來,不知道娘剛剛有沒有發現那棵高大的杏樹下,還有一個他?

  蘇鈺吃力地扶了樹幹想要站起來,右腿卻刺痛不止。他慘白著臉扯出一絲笑對管家說:「張伯,麻煩你扶我一下,我的腿好象摔著了。」

  等蘇鈺一步步挪到堂屋時,沈森已經被包紮妥當。沈森躺在籐椅上,眼睛依舊緊閉著,褪下的白色儒衫上血跡斑斑,觸目驚心。大夫提了藥箱對叔父說著話:「不礙事了,多虧了夫人呀!幸好早些趕來沒落下病根,森少爺好福氣啊!」

  蘇卿夫人站在一邊不說話,看到蘇鈺走過來便伏下身子摸摸他的後腦勺,又摸摸他的胸口。蘇鈺不知怎麼搞得,第一次在她面前流下淚來。

  「還疼?」她立刻緊張地問。

  蘇鈺搖搖頭,眼淚卻止不住。

  「不疼就好,沒事就好!」

  沈家家主也向蘇鈺走來:「讓大夫瞧瞧吧,你抱著他他的傷也不會好的。」

  蘇卿夫人掏出一副方子遞給張伯,轉身對沈家家主說:「不礙事兒,明兒抓了藥吃了就會好。鈺兒的病是打小留下的,他身子弱那時又窮……都怪我,苦了這孩子!」沈家家主眼神中閃過一絲愧疚的神情,握了蘇卿夫人的肩安慰她,然後又讓大夫給蘇鈺瞧了腿,固定上木板送回房裡休息。

  半夜。蘇鈺喉間彷彿被火灼傷了似的痛著,就連胸口也一鑽一鑽地痛起來,鼻間都是燒焦的味道。蘇鈺掙扎著坐起身來想要拿茶水,沒等夠到杯子就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他拼命地咳著像是要把肺咳出來一般,突然門被打開了——

  沈森?!

  「要不要緊?我去叫爹爹請大夫來可好?」沈森緊張地抓著蘇鈺,清澈而明亮的眼睛裡滿是焦急。

「不要!」蘇鈺使勁搖頭,咳得更猛了,像是聽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他喉嚨火辣辣地痛著,說不出話來,心裡一急竟「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沈森嚇白了小臉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說:「不叫了、不叫了!」

蘇鈺拍拍沈森的手安慰他說:「沈森,我沒事的……」沈森反手將他抱在懷裡竟哭了起來,不住地道歉。

蘇鈺恍惚記起沈森曾說過「保證不將你摔下去」之類的話,當時是自己主動拉他的手,本與他無關,只是恰巧墊在沈森身下替他擋了,這孩子竟還在為此念念不忘。蘇鈺拉起沈森纏著繃帶的手,為了保護一同跌下來的他,上面滿是被樹枝劃傷的痕跡。蘇鈺想了想,說:「沈森,你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第二章一顆藥丸

 

第二天,蘇鈺安靜地躺在房裡養傷。可能是昨夜折騰了半宿又咳了血的緣故,頭暈暈地有些難受,直睡到下午才醒來。「堂少爺你可醒啦,剛剛前院還來了人說『怎麼兩位少爺都睡了半天不醒』呢。」一旁的丫鬟忙端了藥讓他服下,蘇鈺用手擋了藥碗問她:「沈森他怎麼樣了?」

「少爺好多了,夫人給少爺上藥的時候少爺還叫了夫人一聲『娘』呢,堂少爺沒看到,夫人當著那麼多人都哭了……」丫鬟笑著說。

  「沒有那種黑色的小藥丸麼?」蘇鈺接過藥碗放在一邊。一天粒米未下,這時喝了恐怕會原封不動地吐出來。

「堂少爺怎麼知道有這小藥丸?」丫鬟笑著放了藥碗轉身去拿桌上的白瓷小瓶,說道,「不過這湯藥是治腿傷也得喝的,堂少爺可要水配著服下?」蘇鈺搖了搖頭,接過白瓷小瓶拿出幾粒吞下。不知藥丸里加了什麼,竟沒了以往的澀口,還有一種說不出的香氣。

「好香……就像、就像雪曬出了香味似的!」旁邊的丫鬟抽著鼻子使勁嗅了幾下說,「堂少爺你一直都是吃它的嗎?真是好福氣。」

蘇鈺搖了頭沖她笑。沒進沈宅之前他恐怕連她都不如,怎麼能一直吃這麼金貴的藥丸呢,只是頭疼得實在忍耐不住時才吃一兩粒。如果不是君爹爹時不時地去鎮上給配了藥來,只怕現在還在受罪。想著君爹爹又想起了雲陽山,雲陽山上的竹子都禿了吧?不知道君哥又怎麼使壞,君爹爹罰他打他手板了沒?

  「你怎麼了?」蘇鈺歪著頭看那個半天不動的丫鬟,他很懶,記人的名字更是記不住的,現在也只能這麼稱呼她。

  「嗯?啊……我只是覺得堂少爺笑起來真是好看!」丫鬟回過神,笑著靠了過來伸手想摸蘇鈺的臉,「堂少爺的皮膚真好,恐怕連幾個表小姐都比不過呢!」

  「香雪!」一聲呵斥從身後傳來,嚇得丫鬟哆嗦了一下,趕忙拿開向蘇鈺靠近的手,站到一邊,低著頭囁嚅道:「少爺……」

  沈森黑著一張臉向蘇鈺走來。坐在床沿上幫他掖了掖被角,背對著那個丫鬟說:「堂少爺的臉也是你能摸的麼!」

  「少爺奴婢知錯了。」丫鬟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出去!以後別讓我再看見你這般對待堂少爺!」沈森剛一說完丫鬟就拔腿跑了出去。她的反應有些大得誇張,蘇鈺忍不住笑了出來,沈森什麼時候學會了叔父的嚴厲?這難道就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嗎?沈家家主的模樣學了十成十……沒等想完就被沈森的舉動嚇得叫出了聲:「沈森!」

  「嗯,幹嗎?」沈森黑著臉繼續掀開蘇鈺的被子,爬了進來。

  「你、你怎麼睡……我的床?」蘇鈺紅了臉,不好意思說被窩兩字。

  沈森不說話,只是靜靜地抱緊他,半天才說了句什麼。

  「你說什麼?」沈森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從胸前傳來,聽不真切。

  「……我說過了。」沈森把頭埋在蘇鈺胸前蹭了蹭說,「我已經叫過她了。」

  蘇鈺乖乖地讓沈森抱著,伸手有一下沒一下地去摸沈森的頭。蘇鈺有些後悔,自己是不是太過分了?沈森應該是討厭叫別人「娘」的吧。

  沈森黑色的頭髮一絲絲地穿過指逢間,很有些涼意,就連耳朵也是冰冰涼涼的。蘇鈺皺了眉,說:「沈森,你應該多穿一些的。」沈森只是瞇了眼,很舒服似地發出滿意的咕嚕聲。蘇鈺忽然覺得他有些像貓。

  「你說什麼?」沈森冷冷地看向蘇鈺把眼睛瞇了起來,有些威脅的味道。蘇鈺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將心裡想的說了出來,只怕沈森早聽了個一清二楚。

  「沈森你、你吃藥了嗎,你不回去前院嗎?」蘇鈺扭頭去看放在床頭的藥碗岔開話題,被沈森這麼看著,他竟有些害怕,沈森把叔父的氣勢學得極像,恐怕這也是骨子裡天生的吧?這麼小就把少爺架子端得十足,以後一定是一個不輸給叔父的人。

  沈森坐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把包紮好的手伸到蘇鈺面前,說:「已經上過藥了,不礙事兒,倒是你……」沈森突然把臉湊到蘇鈺面前,鼻子幾乎碰到他的,使勁地聞著。「你吃的什麼藥,好香!」沈森的氣息噴到蘇鈺的臉上,他一下子紅了臉推開沈森,低著頭拿起那個小瓷瓶一股腦地向沈森懷裡推去,說:「安、安神的藥丸……」

  「你為什麼吃這個?」沈森皺著眉問蘇鈺,「大夫不是說你只是傷了筋骨嗎?」

  蘇鈺搖搖頭,說:「我打小落下的頭疼的毛病,這次掉下來震得厲害又……嗯,復發了,吃些以前常吃的藥養養就好的。」

  沈森低著頭不說話像是在想什麼。

  蘇鈺後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頭,好不容易讓沈森不再自責了,怎麼又偏偏提起來,就算受傷那也是自己自願墊在沈森身下的啊,他是沈森的哥哥。

沈森忽然握住了他的手,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會再讓你受傷了,下次換我保護你!」

  「哎?」蘇鈺聽到他說的,有些感動,忽然沈森湊過來親了他臉頰一下。蘇鈺摸著被親了的臉,還沒回過神來。

  「你救了我,所以這個是謝禮。」沈森這麼誠懇地說著,但是眼角卻滿是笑意,又湊過來親親蘇鈺,蘇鈺被他像小狗一般按在床上親來親去,滿臉的口水,嚇得去推他,道:「不用了,不用了,我是哥哥,幫你是應該的……啊!」蘇鈺被沈森咬了,捂著臉更是委屈。

  「謝禮是必須接受的。」沈森哼了聲,又拿手去摩挲蘇鈺臉上的紅痕,「你叫一聲我的名字來聽聽。」

  「沈森。」蘇鈺愣愣地說。

  「叫我『森』聽聽。」沈森咳了一聲,扭過臉去說,有些不好意思。

  「森?」蘇鈺試著叫了一聲,忽然又笑了,去拉沈森的手,喊他,「森,森,森……」一個人肯讓別人喊得這麼親熱,那麼就是好朋友了吧?蘇鈺這麼想著,心裡開心,湊過去親了森一下,以示感謝。

  沈森愣了下,臉竟然紅了。

  自從香雪被沈森教訓過一頓後,再不敢輕易跟蘇鈺胡鬧,這倒也合了蘇鈺意,他本就是不太愛讓人觸碰的。

  一次沈森來看蘇鈺時,見到香雪沒在跟前伺候,皺了眉沒有說什麼,但是當晚就抱了被褥來,硬是留在蘇鈺房中說是要「照看」他。蘇鈺看看他纏著繃帶的手又氣又惱,他這麼個樣子是他來伺候自己還是自己伺候他?想來想去卻又沒辦法趕他走,只得讓他留了下來。倒是苦了香雪,平白要多照顧一個主子。

  養了幾日,蘇鈺便不再咳嗽了,只是腿還不能下床走動。蘇鈺整日坐在床上很是無聊,心想著快到年底了,不知府裡怎麼個熱鬧法,實在忍耐不住便歪著頭去問香雪:「最近……有什麼新鮮事嗎?」

  香雪也知道他悶久了,便笑了說:「堂少爺自己還不知道呢,如今堂少爺的名氣可是比沈家幾位表小姐的名氣還要大,沐堯少爺把紀祥少爺打了一頓,鬧了個一團糟,氣得楚家老爺鬍子都翹起來了……」

  蘇鈺皺了眉,沐堯,好熟的名字,好像在哪裡聽過。

  香雪看到蘇鈺困惑的表情誇張地捂了胸口喊:「我的老天,堂少爺竟連沐堯少爺都沒有記住,虧人家還在那天的宴席上為你『大打出手』……」

  蘇鈺想起來了,是那個那天捏他臉的流著鼻水的小孩。

  「哎呀,還有更熱鬧的呢,沐堯少爺臨走的時候又哭又鬧,扒著門檻不撒手,還說什麼一定要娶堂少爺過門呢!」香雪笑盈盈地看著蘇鈺說。

  蘇鈺正喝著茶,一下忍不住一口水就噴了出來!

  香雪笑得更歡快了:「沐堯少爺打小長得討人喜歡,家世又是一等一的,族裡幾位大老爺早就都想要把自家的女孩兒與沐堯少爺定親,卻沒曾想沐堯少爺喊得竟是堂少爺的名字……嘻嘻!」

「香雪,你又忘了教訓了是不是!」

香雪抽動的肩膀一下僵住了,低著頭一臉害怕地使勁給蘇鈺打眼色,可憐兮兮的模樣。

  「香雪!」身後的聲音更大了。香雪苦笑一聲轉過頭去喊道:「大少爺。」

「森,你怎麼來了?」蘇鈺笑著拉過仍在磨牙的沈森,給香雪打了個手勢。就在他握住沈森的手的時候,香雪一溜煙地跑了出去,恐怕她今晚又不會回來了。

沈森冷著臉拿手帕擦了蘇鈺嘴角的水,然後蹬了鞋爬到床上挨著他坐好,伸手去扯他的被子。

  「你、你去睡你的被子!」

  「不要!」

  「那、那我去睡你的被子。」

  「不許!」

  「你的被子肯定比我的暖和啦……」

  嘣——嘩啦!

  沈森一腳踹翻了床邊放水的銅臉盆,恰巧把剛剛在拉扯中「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沈森的絲被澆了個透心涼。

  蘇鈺和沈森都愣住了。

  「我的被子不『暖和』了!」沈森轉過頭看著蘇鈺笑,露出雪白的牙齒。

  「不行!……香雪說過只有、只有成了親的才可以睡一條被子!」蘇鈺用手捂了被子,死死拽住不肯鬆手。

  「那我把香雪趕出沈家去!」沈森黑著一張臉又開始磨牙。

  蘇鈺嚇得鬆了一隻手去扯沈森的衣袖,沈森斜著眼睛瞅著他問:「你是要香雪……還是要被子?」

  蘇鈺仔細地想了半天,然後把一半被子蓋到沈森的身上。雖然香雪是吵了一點,但是他還不討厭她,就因為一條被子把香雪害得露宿街頭的事他幹不出來,畢竟她除了喜歡把他和這個少爺、那個少爺湊在一起以外,其他的事都是做得很俐落合心。再說他和沈森都是男孩兒,又是兄弟,偶爾在一張床上睡幾次也沒有什麼。蘇鈺這麼想著,心裡寬鬆了些。只是蘇鈺沒想到沈森從此竟一直賴在了這裡。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森,我什麼時候才可以出去?」蘇鈺被沈森抱得緊緊的,有些委屈地抓了幾縷沈森的頭髮在手裡玩耍。明明他比沈森大兩歲的,怎麼就偏偏長得一般高呢?

  「大夫說,得等到初七才可以把木板拆了下地活動,你老老實實待著,我給你帶好玩的東西回來。」沈森安慰似的拍拍他的頭。

  蘇鈺答應著,漸漸睡了,模糊中看到沈森側臥在床邊很小心地用手摟著他。

  蘇鈺躺在床上又無聊了幾日,蘇卿夫人偶爾也會來看他,見到沈森在一旁陪著,眼睛裡滿是歡喜。

  蘇卿夫人拉著蘇鈺問他可有什麼想吃的,吃了藥有沒有見好什麼的,蘇鈺逐一答了。她又拉了沈森的手說:「森兒,我給你備下了新鮮的魚,到時做了清蒸鰣魚給你吃可好?」沈森客氣地點點頭沒有多說話。蘇卿夫人笑了笑,又扭了頭來對蘇鈺說,「鈺兒也愛吃的吧?到時我留著讓丫頭送些來給你。」

  蘇鈺愣了一下,扯出笑容對她說好。蘇卿夫人還有事又匆匆地走了。

  沈森走過來摸著蘇鈺的臉說,你笑得真難看。蘇鈺忍不住反手抱住沈森,使勁把眼淚和鼻涕蹭到他白色的衣服上,哽咽著說:「我討厭吃魚……」

  「嗯。」

  「我喜歡吃年糕。」蘇鈺繼續趴在沈森懷裡蹭著,聲音也悶在他衣服裡。

  「嗯。」

  「森,我還要捏的面人兒……」

  沈森拍拍蘇鈺埋在他胸前的腦袋,說:「我買最好看的面人兒給你好不好?」

  蘇鈺趴在沈森懷裡甕聲甕氣地應著點頭。

  一日天剛亮,就聽到劈劈啪啪的滿院的爆竹聲,爆竹聲後,碎紅滿地,燦若雲錦。這才記起今天是初一。又聽到張伯帶了家丁遠遠喊著「開門炮仗」、「滿堂紅」……滿院瑞氣,喜氣洋洋。忽然厚厚的門簾掀開閃進了個人影,嘴裡忙不迭地喊著:「凍死了、凍死了!」

  「森,過年不許提那個字,不吉利!」蘇鈺自發自覺地握了他遞過來的冰涼小手使勁搓著說。

  「外面冷得不得了,幸好你沒去。」沈森的臉紅紅的,皺著眉說。蘇鈺知他大半夜就被喚了去給族裡的老爺們挨家拜年,心裡慪得很,也沒回他。沈森轉頭看看桌上的東西驚訝地問:「怎麼,你還沒吃嗎?」

  「什麼東西?」蘇鈺繞過沈森探出頭去看,桌子上有一個杏黃色的方紙盒。

  沈森跳下床,抱了紙盒給他,說:「喏,給你的。」

  蘇鈺打開紙盒,裡面裝的竟是切成核桃大小的各種小年糕。糯米做的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塊,晾乾油炸,滾上了糖,粳米做的裡面加了白糖桂花,香味清淡,還有幾種叫不出名兒的小年糕,似乎直接蒸了或是沾上蛋清油炸了,顏色十分漂亮。

  「謝謝森!」蘇鈺捏起一個吃了滿嘴香甜,抬頭沖他笑。

  沈森見他開心,也笑了,說:「好吃嗎?」

  蘇鈺忙不迭地點頭。

  「那親親我吧!」沈森托著臉看著他笑。

  蘇鈺僵了一下,然後帶著些無奈的神情湊過去在沈森的臉上輕輕地親了一下。這是森定的規矩,如果他做了讓蘇鈺開心的事,就要蘇鈺「獎勵」他。蘇鈺曾提出強烈抗議,但是抗議無效,萬般無奈下只得從了他。不過這讓蘇鈺發現沈森的一個弱點,只要親親他,他就不會大發脾氣,對此受益最大的莫過於香雪了。

  「除了蒸、炸以外,還可以用年糕切片炒了吃或是煮湯,你要不要吃吃看?」

  「要!」

  「那你提前『獎勵』我。」

  「哪有這樣的!好啦、好啦……啵!」

  窗外的風聲呼呼的大了起來,絲絲涼氣滲進。

  剛想讓香雪把爐子撥旺些,就想起昨天前院來人說人手不夠,支了香雪去幫忙。蘇鈺瞇著眼將身上的絲被裹了裹翻個身繼續睡,一個轉身就掉進了溫暖的懷抱。

  「幾時了?」沈森還沒睡醒,啞著嗓子問。

  「嗯……」蘇鈺模模糊糊地應了一聲,在沈森的懷裡蹭了蹭繼續睡,好暖,「不知道,你不去外面了嗎?」

  「不去了。」沈森在他耳邊呼著氣說,蘇鈺不由全身一顫,縮起頭藏到沈森的懷裡。

  「呵呵!」沈森似乎玩上癮了,故意在他身上摸來摸去地癢癢他。

  蘇鈺在床上笑得掙開了被子,連聲求饒:「森……森……哈哈……饒、饒了我……哈哈哈!」見沈森還沒有住手的跡象,蘇鈺急得一下子抓住了沈森的手,沈森還沒有反應過來,蘇鈺就湊過去,輕輕地在他臉上親了兩下。

  沈森呆住了。

  蘇鈺鬆了口氣,還好這個對森管用。

  蘇鈺正慶幸著,沈森的臉突然就湊過來了,越靠越近,沈森的鼻子貼著他的,然後就感覺到兩片柔軟貼在了自己的唇上。

  沈森離開蘇鈺的嘴,緊張地抓住他的手,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不要生氣……」

  「我為什麼要生氣?」蘇鈺歪著頭看著一臉緊張的沈森問。

  森的表情放鬆了點,但又多了一些不甘心:「你,嗯……沒有感覺麼?」

  蘇鈺點點頭,又搖搖頭。

  沈森一下就急了,緊緊地抓了蘇鈺的手,巴巴地看著他。

  「和親臉一樣呀。」蘇鈺覺得親哪裡都是一樣的,不是都是肉嗎?為什麼沈森這麼緊張呢?仔細想了想又補充了句,「喜歡。」

  蘇鈺湊過臉去,學著沈森剛剛的樣子也親了親他,柔軟的觸覺很舒服。

  沈森笑了,緊緊地抱了蘇鈺不肯鬆手。然後沈森伸了手過來把蘇鈺散開的裡衣扣子一個不漏地扣好,皺了眉頭,說:「你不可以讓除了我以外的人看到你這個樣子!」

  蘇鈺也笑了,說:「怎麼可能看到呢,除了你誰還會放著好好的床不睡和我擠一張床睡?」

  沈森不說話,只是微微地笑,笑容溫暖如春風。

  初七以後,大夫終於點頭肯讓蘇鈺下床活動了。沈森小心地扶著他在房內走,依然不肯讓他到外面去。見蘇鈺有些洩氣,便安慰他說等到十五晚上帶他去看花燈和舞獅。

  蘇鈺便在房間裡開始掰著指頭期盼十五的到來,可是還未等到十五就出了亂子。

  一日,蘇鈺正坐在窗前數沈森給他的面人兒,從初七後,沈森每天都給他帶來一個漂亮的小面人兒,到現在已經有五個了,還有三天就是十五……快中午了,沈森怎麼還沒有來?

  「你在幹什麼?!出去!」沈森憤怒的吼聲從院裡傳來。

  「我來給舅舅請安呀。」一個懶懶散散的聲音不緊不慢地說著。

  「請安在堂屋,你來這裡做什麼!」沈森似乎更氣了,聲音都是咬著牙的。

  「瞧一瞧罷了,森表兄好小氣……」那人還在說著,只是夾雜了些衣服推搡的聲音。

  「楚、沐、堯!你敢再往前一步我就!」

  喀當——

  「森……怎麼了?」蘇鈺支開木欞子,從窗裡探出腦袋問。

  外面兩個人愣住了,一個怒火中燒,另一個卻是滿臉喜色。

  房間裡十分安靜。

  蘇鈺半倚半靠地躺在床上,而沈森和楚沐堯坐在桌子一旁,不知是不是蘇鈺的幻覺,他總覺得他們看向對方的眼神裡劈劈啪啪地打著火花。

  正尷尬的時候,香雪提了水進來給他們添茶。

  「嗯,請喝茶。」蘇鈺不知道要說些什麼,笑著向坐在桌旁一身寶藍色綢緞錦衫的可愛少年讓了讓,「楚沐堯對嗎?」

  可愛少年眼神一亮,笑了說:「小哥哥,你還記得我嗎?是啦、是啦,也不枉我對你念念不忘、朝思暮想、心急如焚……」

  嘩啦——

  蘇鈺聽得他說,竟失手將香雪遞給他的茶水撒了一身。這、這些話是誰教他的?!

  「小哥哥!」寶藍綢衫的少年慌了神,閃過橫在前面的沈森就沖了過來,一把握住蘇鈺的手,說,「你怎麼樣?有事嗎、有事嗎?」

  「嗯,我沒事。」蘇鈺使勁將手從對他捏個不停的小手裡抽了出來,說,「楚……」

  「叫我沐堯!」戀戀不捨地鬆了手,可愛少年又將手向下移去,「聽說小哥哥你的腿受傷啦,這下可千萬別濕了傷口,我看看……」

  「沐堯!」蘇鈺紅了臉去拉那個掀他衣服的小手,他不習慣跟人這麼親近,就連沈森也是過了好些日子才熟稔了的。掙扎中突然小手離開了他的身上,蘇鈺抬頭看去,只看到黑著一張臉的沈森。

  「楚、沐、堯,你給我滾出去!」沈森抓住那雙不安分的小手,扯了藍衣少年的衣領將他使勁丟了出去。沐堯一個趔趄倒在地上,差點碰翻桌子,香雪這丫頭一看情況不妙,拎著茶壺溜了出去。

  蘇鈺有些害怕地看著森,他從未見過森發這麼大的脾氣。

  沈森不說話,咬了牙給蘇鈺整理凌亂不堪的衣服。

  沐堯則揉著摔疼的屁股「哎呦、哎呦」地從地上站了起來,說,「森表兄好小氣,小哥哥又不是你的。」

  沈森瞇了眼,說:「楚沐堯,你還不走麼?」

  沐堯歎了口氣,說:「就走、就走……小哥哥,我從家來得匆忙,只帶了這麼一個,送給你玩可好?」

  蘇鈺在沈森的懷裡探出頭去看,看到沐堯在衣袖裡掏了半天小心地托了一個小玩意出來,也不知是什麼物件,剛剛被沈森一推竟沒有壓碎。

  「呀!」看清那個小東西,蘇鈺不由讚歎出聲。那是一個用黃豆細面捏的羊的生肖兒,生肖的背上背一個「十二花瓣」燈碗,碗中盛油的地方插著一根纏著棉絮的小棍做撚兒,小巧玲瓏。生肖兒還講究地配上了一些蔬菜的種子和葉子,沈森曾告訴過他,那是用來象徵「五穀豐登」的。

  「小哥哥這是你的生肖哦,我費了好大勁才從舅母那裡打聽到。哪、哪,到十五夜裡用盤子盛了和大夥的一齊點燃放在堂屋裡,爆出的燈花越大越吉利,還有誰的生肖燈燃得時間最長,誰就會有好運氣,又能長壽。哦,你放心,我特地在寶熔齋『定做』的,絕對會爆出好多好多燈花啦!」沐堯笑得一臉狡詐地說。

  這個……是作弊吧?蘇鈺皺了眉笑,原來這種事情還可以這樣做。

  沐堯呆呆地看著蘇鈺,捧了生肖兒喃喃地說:「值了、值了。」

  「楚、沐、堯!」沈森又開始磨牙。

  沐堯不理會一臉冰霜的森,笑著把生肖兒送到蘇鈺面前,說:「小哥哥,你比我大,我叫你一聲鈺哥哥可好?」

  蘇鈺一顆心繫在那個小巧玲瓏的生肖兒上面,想也不想地伸手去拿,說:「好……」腰間的手突然一緊,痛得他差點叫出來。

  沈森在蘇鈺身後低吼了一聲:「拿走,他不要!」

  沐堯皺了眉看沈森環在蘇鈺腰間的手,蘇鈺則一臉渴望地仰頭看向身後的沈森。

  沈森也看看蘇鈺冷著臉不說話,蘇鈺失望地低下頭,看來是得不到了……忽然,環在腰間的手鬆了鬆,就聽到那人說:「就只這一次!」

  蘇鈺抬起頭來對沈森笑,忙不迭地點點頭,去拿沐堯手裡的生肖兒,卻不想被沐堯一把握住了手。

  「鈺哥哥,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沐堯的聲音酸酸的,捏著蘇鈺的手,說,「罷了,我一會兒就走了,不如鈺哥哥給我一個告別之吻可好?」

  「楚沐堯,你!」沈森氣得抓了床頭的茶杯向他扔去,蘇鈺下意識地抱了沈森的手,茶杯擦著沐堯的耳朵飛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呵呵,鈺哥哥謝謝你的幫忙,沐堯走啦,改天再來看你……」沐堯跑出房間,含有笑意的聲音遠遠傳來。

  「你幫他!」身後的沈森氣得發抖。

  「沒、沒有。」蘇鈺解釋,卻被冷著臉的沈森嚇得縮了回去不敢說話。

  「不管,我要懲罰你!」

  蘇鈺嚇得抬起頭來去看沈森:「森……」

  沈森靠過來咬了蘇鈺的唇,使勁地又吸又咬,雙手把他的肩膀扣得緊緊得發疼。忽然,沈森停了下來,看著蘇鈺心疼地皺了眉頭,沈森說:「你怎麼哭了?」

  蘇鈺抹了把眼淚,咬著牙不說話。

  沈森拿袖子來給他擦,他偏了頭躲過去。

  沈森的手僵在半空中,半晌,放在他的肩上。沈森歎了口氣,表情緩和了些。

  「你小氣!」蘇鈺的眼中又有淚在閃動,指了沈森說他,「我幫他,也是怕你受罰,你平白無故欺負我!」

  「是、是,我錯!我錯!」沈森拿袖子擦掉他臉上滾落的淚珠,撇了嘴說,「我只是不願你待他比我好。」

  蘇鈺氣得笑了出來,說:「森!沐堯是客人,過兩天就要走的……」

沈森冷笑,說:「只怕過兩天還不肯走吧!」

門外響起香雪的聲音:「堂少爺!大夫來看你了!」蘇鈺忙整理衣裳坐好了,請了大夫進來。

  這個還是沈森和他受傷時照顧他們的那個大夫,鎮裡是有名的,蘇鈺平日吃的藥丸也是他開的。大夫細細看過後,笑了說:「小少爺的腿傷已無大礙了,跌打的藥再敷幾次就好。」

  「這下可好了,沐堯少爺還說十五晚上要鬧燈呢……」香雪高興地拍了手說,卻被沈森一個凌厲的眼神掃過去,嚇得連水壺都沒來得及拿就跑了。

  大夫正在給蘇鈺把脈,也沒注意到有什麼異常。把了一會兒脈,眉頭開了又皺,皺了又開,好半天才說:「小少爺的頭還疼著嗎?」

  蘇鈺搖了搖頭,說:「不常疼了。」

  「小少爺的心脈比常人要弱,頭疼的毛病也恐怕是打從娘胎裡出來後就一直這個樣子的吧?」大夫試探地說,見他遲疑著但還是點了頭,又說,「我開幾副治療的方子。」

  「不用。」蘇鈺收回把脈的手說,「森,你去前院問娘要我以前的那個方子來給大夫看看好不好?」

  沈森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

  看到沈森出了院子,大夫皺了眉頭,說:「夫人給我的方子我看過,藥丸也配了。」

  「我知道,」蘇鈺抬了頭看他,說:「我一直吃這個方子的,我只吃它。」

  大夫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笑了,說:「我知道了,小少爺真是好孝順,只是藥還是及早改了的好啊。」他收了藥箱走了。

  蘇鈺坐在床上發呆,他當真是孝順的麼?唉。

  「他走了?」門開了然後又快速地關上,沈森帶了一身寒冷進來,「怎麼沒拿藥方?」

  「他拿了幾粒藥丸走……」蘇鈺握了沈森的手,放在嘴邊哈著氣給他取暖,「還有哪冷得厲害?」

  「這裡。」沈森湊了唇上來。

  「你!」蘇鈺紅了臉去捶他,卻被他反握了手按在床上輕吻了起來。冰冰潤潤的觸感,蹭了不幾下就暖了過來,蘇鈺見他暖了,伸手仍是要推開他的,沈森長個子了,壓得沉,蘇鈺推他不動。沈森握著他的手更緊了下,嘴唇分開含著他的下唇吮吸,蘇鈺不舒服地動動,說:「森,你壓得好重。」

  沈森翻身起來,坐在床邊看著蘇鈺,臉上也紅紅的。蘇鈺伸手摸摸他的臉,笑了,說:「真的暖過來了,臉也暖了呢。」

  沈森上下打量著他,笑得古古怪怪的,說:「是啊,這個法子好,只是我身上也冷得厲害……」

  蘇鈺翻身滾進床裡面,拿被子整個把自己包裹起來,氣得哆嗦著小聲說:「……休想我親遍你全身讓你暖起來,那麼久的時間,嘴巴都要腫起來的。」

忽然背上一沉,就聽到沈森趴在被子上悶悶地笑。

  元宵節晚上,家家戶戶門前都要燃燈。

  蘇鈺扶著沈森的手臂,睜大了眼睛去看園裡大大小小各式的燈,最後停在門前石桌旁裝飾的兩個水蘿蔔刻的燈籠上。青青紅紅雕刻的燈籠,在裡面燃著的蠟燭的映襯下似是要滴出水來。

  蘇鈺心中歡喜,忍不住鬆開沈森的手去摸它,還沒走過去就又被沈森捉住了手。

  「喜歡這個?」沈森看看燈,又側了頭看看蘇鈺,見他點頭便伸手將燈取來下來遞給他。

  「這……好嗎?」蘇鈺遲疑了,沈園裡許多規矩,這麼貿然將燈取走不會犯什麼忌諱吧?

  「喜歡就拿著好了,反正做了它也只是給人的玩物。」沈森似是看出他心裡在想什麼,冷笑了說,「你若是擔心沈園的規矩就更不必了,這園子本就是為迎娶那女人買的,本就不成規矩哪來的壞了規矩?」

  沈森討厭蘇卿夫人,與任何人無關。

  或者說,沈森從一開始就不曾喜歡過蘇卿夫人,不過接受蘇鈺只是一個意外。

  沈森,他的心中到底是怎麼想的呢?蘇鈺抬起頭去看沈森,卻看到他清秀的臉在暖暖的燈影裡透出柔和的曲線,連眼神都似乎暖了。

  「拿著吧。」沈森忽然又笑了,將燈推到蘇鈺的懷裡,冰冰涼涼的觸覺讓蘇鈺的手指輕顫了一下,下一刻便喜歡上了這美麗而冰涼的精緻小燈,愛不釋手。

  蘇鈺抱了燈沖他笑,說:「森,謝謝你!」

  沈森愣了一下,然後跟著他一起笑。沈森似是想起了什麼,輕咳了一下,貼近蘇鈺的耳邊小聲說:「等一下回房要好好『謝』我哦。」

  蘇鈺紅了臉瞪他,卻看到沈森眼裡的笑意更濃。

「呀,鈺哥哥你原來在這裡,我找得好苦呀……」沐堯的聲音遠遠傳來,沈森的臉色變了變。

  錦衣環身的沐堯笑嘻嘻地拿著兩盞燈籠過來,錦繡的衣衫比不過他笑起來的臉龐美。「小哥哥快拿上這個,我帶你去看舞獅子,我爹爹還找來了『白須獅』,一會兒就朝這邊來啦!」

  沐堯不由分說塞給蘇鈺一個折紙蓮花燈,急匆匆拉起他的手就要走。沈森劈手打掉沐堯的手,握了蘇鈺的手惡狠狠地說道:「這是我的!」

  沐堯愣了一下,笑嘻嘻地握了蘇鈺另一隻手,道:「那我牽這只也是一樣的!」

沈森和沐堯看向對方的眼中劈劈啪啪閃著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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