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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閱次數: 8907
   破戒
編號 :205
作者 么點
繪者 弓玄
出版日 :20150525
 
件數:1件 
折扣方式:有折扣類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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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代妖狐,他不去遊戲人間,
竟然看上了目連尊者座下一個小弟子!
結果他把自己給作死了,被貶下凡。
不過就算下凡了他也是一個富二代有沒有!
但他為什麼又喜歡上了一個早就出家的和尚!
他就不明白了,怎麼自己老是跟自己作對呢,
偏偏對一個榆木疙瘩動心!!!

青燈是目連尊者座下最有慧根的弟子,
本應四大皆空,六根清淨,前途不可限量。
奈何被一隻妖狐引誘,終日思念,廢寢忘食,
結果被目連尊者發現將妖狐打下了凡。
青燈最終順了本心,跟著下凡投胎轉世。
這一世,因緣巧合的,他還是進了佛門,化名為玄真。
在某一次途中,玄真撿到了一個不幸墜落山崖的富家子弟……

二十年後,先後輪迴的二人,一個紈絝,一個僧者,
命運的邂逅,只是不知,這次等待他們的又是怎樣的結局呢?

原價:19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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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西方極樂世界,目連尊者赤腳站在祥雲之上,他一手拈花,一手持佛杖,在他身旁,一名身披青色袈裟的年輕僧者垂手而立。僧者眉目清秀,神態端莊,面無表情的看著不遠處伏在空中發出虛弱呻吟的男子,那男子容貌極其俊美,火紅長髮無風自動,一襲紅衣鬆鬆垮垮的披在身上,一雙狹長細眼眼角上挑,尤其顯得妖冶魅惑。

目連尊者看了一眼僧者,對空中的男子道:「妖狐,你本修行千年,若是能在這蓮花池畔悉聽佛法,潛心悟道,必能位列仙班,只可惜你執念太深,今日鑄此大錯,本尊廢你千年道行,貶入凡間歷經輪迴之苦,望你好自為之。」

男子對他的話恍若未聞,雙眼緊緊盯著年輕僧者,絕美的臉上露出癡迷的表情,良久,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輕輕蠕動嘴唇,道:「輪迴轉世又如何,哪怕魂飛魄散,我也不會忘你。」

說完,男子彷彿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般閉上了眼睛,瞬間全身紅光大放,片刻之後,原本容貌絕美的男子變成了一隻通體火紅的狐,下一秒,便如流星般在天空劃出一道紅色弧線,墜落人間。

年輕僧者眼看著這一切,面無表情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龜裂,在紅光消失的那一瞬間,一滴淚緩緩從他臉頰滑落。

目連尊者看向他,道:「青燈,你是本尊座下最有慧根的弟子,如今妖狐不在,沒人再迷惑你心智,希望你能夠引此為戒,潛心修行。」

被喚青燈的年輕僧者眼神閃了閃,突然向前跨出一步,跪倒在目連尊者的腳下,語氣平靜的道:「師尊,若弟子心無旁騖,狐必迷惑不了,弟子懇請師尊將弟子一併貶入凡塵。」

目連尊者看著他,沉默了半晌,問:「你可考慮清楚?」

「是,弟子已考慮清楚。」

說完,他便不再言語,似乎在回想什麼,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柔和。

目連尊者見他如此,無聲的嘆了口氣,不再多問,一手輕輕放於他頭頂,片刻,青燈感覺意識漸遠,閉上眼之前,他彷彿又看到了那隻火紅的狐狸在他面前跳來竄去,最後變化成一名絕美男子對他微笑。徹底陷入黑暗的那一瞬,他想起狐說,哪怕魂飛魄散,我也不會忘你……

目連尊者看著墜入凡塵的弟子,口念大悲咒,良久,才踩著祥雲離去。

而就在目連尊者離去不久,下界凡間的一座古剎門口,一個被襁褓包裹的嬰兒躺在門前臺階上嚶嚶啼哭。過了一會兒,一個老僧緩緩打開廟門,看見地上的嬰兒,連忙抱了起來,見四下無人,只道這嬰孩被人遺棄,輕輕掀開襁褓看了看,發現嬰兒除了胸前戴著一枚淚滴形的玉墜,全身再無別的信物。

嘆了聲『阿彌陀佛』,老僧將襁褓蓋上,抱著嬰兒進了寺廟。

第一章

「啊!救命啊!娘快救我!啊啊啊啊啊啊。」

「臭……臭小子!站住!老子抽不死你!你給我站住!」

霍府後院內,一個俊美非凡的紅衣青年衣衫不整的東躲西竄,他的身後,一個肥胖的中年男人一手掂著鞋一手抹腦門子上的汗,嘴裡不住的咒罵。突然,腦後一陣破風聲,紅衣青年本能的往旁邊一趔,堪堪躲過飛來的鞋底,他轉頭一看,只見中年男人站在身後不遠處叉著腰氣喘吁吁,看樣子累得夠嗆,他自己也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了,衝男人擺擺手,道:「我說老頭……不就花你點銀子嘛,你又不是沒錢,何必跟我計較那一錢半兩的,說出去多丟人。」

他不說還好,男人聽了他的話頓時氣得眼睛瞪得溜圓,抖著手指他。

「你個敗家子!那都是老子的血汗錢,是老子辛辛苦苦賺來的!你說你出去搖擺一趟就千兒八百的,你燒錢呢!」

青年撇撇嘴,嘀咕了一句「小氣」,男人正要繼續罵,就聽旁邊插進來一個慵懶的聲音。

「又怎麼了?一大清早就吵吵吵。」

青年見到來人頓時喜上眉梢,一個箭步奔過去,緊緊摟著來人的胳膊。

「娘~爹他瘋了!他剛剛說要打死我!您可就我這麼一個兒子,打死我您該多心疼啊,您快管管他吧,一大把年紀了還整天上躥下跳的,也不怕摔著。」

聞言,中年男人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彎腰作勢要脫另一隻鞋飛他,青年見狀慌忙躲到來人身後,指著他怪叫道:「老頭你想幹嘛!鞋底無眼,你要是誤傷了娘她可收拾你!」

「你!」

男人徹底崩潰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嚎起來。

「老天爺啊!我霍大富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啊,讓我生了這麼個畜生!早知道他這麼混帳我還不如生顆蛋吶!天啊……」

霍大富在那捶胸頓足哭天喊地,青年露出個頭衝他扮鬼臉。

「我是我娘生的,你有本事生蛋你認蛋當你兒子啊!」

「你!畜生!」

「你老畜生!」

「你……」

眼見霍大老爺臉都抽搐了,一旁站著看了半天戲的霍夫人終於開口制止了青年。

「行了行了,玉郎,你就別惹他生氣了,好歹那是你爹,氣出個好歹誰供你銀子花。」

「夫人……」

霍大富激動得眼都紅了,他想哭。霍夫人莞爾一笑,秀麗端莊的臉龐頓時綻放迷人的神采,走上前將他扶起來,一手拉著他一手拉著兒子,柔聲細細的道:「老爺,玉郎從小就貪玩,您又不是不知道,他也不會闖出什麼大禍,您賺再多錢以後還不是要留給他,幹什麼老是大動干戈,家和萬事興啊。」

霍夫人說完,霍玉郎連忙附和。

「就是就是,反正要給我,我早花晚花有什麼關係。」

「閉嘴!」

霍大富瞪眼喝了他一聲,見他不服氣的撇嘴,搖搖頭,轉向霍夫人。

「夫人,你當我真心疼銀子啊,我這是恨鐵不成鋼,你看看……你看看他,二十歲的人了,整日遊手好閒吊兒郎當,他以後能有什麼出息?!」

青年望天翻白眼,伸手掏掏耳朵,這些話一天聽八百多遍,耳朵都聽起繭了,有沒有新鮮的啊。霍大富一看他這德性,氣急敗壞的指著他。

「你看看你看看,一說他就這德行,真不知道像誰!」

青年回嘴:「像你!」

「我才生不出你這麼個敗家玩意兒!」

青年斜眼瞥了他一下,轉頭平靜的道:「娘,爹說你偷人。」

「你!啊……夫人,不是我說的啊!混帳……我不是罵你!唉喲!夫人饒命啊!!!」

霍玉郎瞇眼看著他爹被他娘拎著耳朵帶走了,得意的吹了聲口哨,伸手到懷裡掏出大清早去吉祥銀樓買回的一對翡翠鑲金鐲,嘿嘿的笑了笑,他轉身往自己屋走去,邊走邊吆喝:「小四兒,趕緊死出來!」

沒一會兒,一個圓頭圓腦的少年顛顛兒從後院跑了出來,迎上他諂媚的道:「少爺,什麼事兒啊?您吩咐。」

小四齜著一對兔兒牙,狗腿的跟在身後,霍玉郎將兩個鐲子遞給他,道:「把這兩個鐲子分別送給翡翠樓的碧兒姑娘和倚雲樓的紅鳳姑娘,就說……唔,算了,你替我抄首情詩附上。」

小四點頭一一記下,將手裡的鐲子翻過來調過去的看,心想剛才老爺八成就為這發火的,他偷偷瞄了眼霍玉郎的背影,忍不住嘆氣。他一直覺得他家少爺是個妖孽,一張臉生得俊美絕倫,依他看,比那些花樓裡濃妝豔抹的姑娘可有看頭多了,那種跨越性別的美,從骨子裡透出來一種魅惑,不論男女,只一眼就能被他勾去了魂。

唉,可是話說回來,他家少爺全身上下從裡到外除了那張臉能唬人,還真找不出一星半點的好,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琴棋書畫樣樣不精,整日除了撩貓逗狗就是拈花惹草,十足一個紈褲。可就算這樣,還是有很多人擠破頭往他家少爺身邊蹭,每當他想不通的時候,一看少爺那張臉,就什麼都通了。

照著霍玉郎的吩咐,小四回屋抄了兩首情詩,找了兩個絲帕將兩個鐲子和兩首詩分開包起來,揣在懷裡就去辦事了。

霍玉郎回屋轉了一圈,從起床到現在還沒吃東西,腹中空空如也,剛才又被他爹追得滿院子跑,現在肚子咕嚕嚕咕叫得跟打鼓似的。一路按著肚子直奔到飯廳,他爹娘已經在飯桌前坐好,他一屁股坐到他娘身邊,端起碗就往嘴裡扒拉飯,邊嚼邊嘟囔。

「你們太不夠意思了,吃飯也不叫我!」

霍大富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

「餓死你算了,省得丟人現眼。」

「我……咳……咳咳……」

「唉喲,慢點吃,來,喝口湯。」

霍夫人端碗湯遞到他面前,轉頭瞪了一眼還要說話的霍大富,繼續道:「正準備讓小翠去叫你呢,慢慢吃,吃完了陪娘去聽戲。」

一口氣喝下半碗湯,霍玉郎終於把卡在喉嚨的那口飯嚥下去了,抹抹被嗆出來的眼淚,撇嘴道:「大清早聽什麼戲啊,想聽讓老頭唱給你聽,我有事。」

聞言,霍大富還是沒忍住,又瞪了他一眼。

「你能有什麼事?有時間去鬼混,還不如陪你娘去看戲。」

霍玉郎翻了個白眼,全當沒聽見,匆匆吃完飯就腳底抹油溜走了。小四送完東西回來,就見他在大門口等著呢。

「怎麼樣?」

小四亮出一對兔兒牙,笑瞇瞇的彙報工作。

「都收下了,碧兒姑娘說晚上請您過去一敘,她做拿手小菜等您,紅鳳姑娘晚上請您去聽曲兒。」

霍玉郎滿意的直點頭,這兩人是最近風頭最盛的花魁,多少人捧銀捧金上門求見一面都不容易,到頭來還不是被他輕易拿下,想到跟他打賭的那幫人輸錢的表情,他心裡就一陣痛快。小四見他臉都快笑抽了,忍不住的提醒道:「少爺,那您晚上是去碧兒姑娘那還是紅鳳姑娘那?」

霍玉郎瞥了他一眼,慢悠悠的道:「急什麼,先晾兩天,唔,我昨兒聽柯良說他最近調教了隻八哥,不如瞧瞧去。」

說著,他已經邁步走開,小四趕緊跟上。柯府跟霍府就隔了條巷子,兩人沒走一會兒便到了,霍玉郎經常來串門,柯府下人也不通報就直接迎他進去了,霍玉郎邊走邊無聊的和那下人搭訕。

「大毛,吃過了嗎?」

大毛有點受寵若驚,很正經的答道:「吃了。」

「吃飽了嗎?」

「吃飽了。」

「嗯,得吃飽,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

小四嘴角抽了抽,忍住翻白眼的衝動繼續跟著兩人走。到了後院,三人聽見屋裡傳出激烈的爭吵聲,那叫大毛下人摸摸鼻子,猶豫著是繼續往前走還是等一會兒,霍玉郎拍拍他肩膀,道:「忙你的去吧,我自己進去。」

大毛點頭,飛快的離去,小四看了看他的背影,又回頭看看半敞的門,小聲道:「少爺,要不……咱們還是改日再來吧,別打擾人家吵架……」

霍玉郎雙手交叉在袖口裡,沒等他說完就繼續往前走,小四嘆了口氣,只得跟上。兩人來到門前,恰好聽見一句。

「我不見!」

霍玉郎伸出來的手又縮了回來,這時又聽另一道聲音怒喝:「我已經安排好了,你不見也得見!」

「要見你自己見,反正我不見。」

「你必須見!」

……

屋裡兩人就見與不見這個話題爭執了不短時間,霍玉郎站得腿疼,聽裡面靜下來了,伸出一根手指頭推了推門,原本就半敞的房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房內二人聽見動靜轉頭看過來,霍玉郎咧嘴一笑,道:「柯伯伯,早上好。」

柯老爺捋了把小鬍子,嗯了一聲,衝一旁跟霍玉郎擠眉弄眼的柯良擺擺手。柯良不等他手放下,拉著霍玉郎就躥了出去。小四衝柯老爺行了個禮,才趕緊跟出來,他見兩人已經走出院子,忍不住又嘆了口氣,他這跟進跟出得容易嘛,一大早上就出了一身汗。

放下小四不說,霍玉郎一路被柯良拉出院子,想起剛才房內的爭吵,問道:「你跟你爹吵什麼呢?什麼見不見的?」

柯良一聽,停下來轉頭瞥他。

「你在外頭聽多久?」

霍玉郎摸鼻子嘿嘿兩聲。

「沒多久,就剛來。」

柯良輕哼一聲,對他不早點出來解圍的行為表示嗤之以鼻,翻他兩個白眼,跟著嘆了口氣,道:「我爹讓我去相親。」

 

講完之後,柯良見他半天沒吱聲,心裡有點不舒坦,用胳膊肘子搗了他一下。

「你倒是給點反應啊,這樣我多尷尬。」

霍玉郎沒來得及擋住他的攻勢,唉喲一聲,道:「先讓我打一下。」

霍玉郎在如願以償的搗還他一下後,心滿意足的嗯了一聲,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該找房媳婦好好的過日子。」

柯良瞪他,沒好氣的道:「我們兩一樣大的。」

「嗯,所以我也老大不小了。」

柯良剛想藉他剛才的話擠兌他,就聽他又接著說了一句。

「不過我長得比你好看,年紀大了也不愁找不著媳婦。」

柯良對他的自戀持以強烈鄙視的態度,在連續呸了幾聲之後就將找媳婦兒的話題就此打住。霍玉郎說了來意,柯良領他回房看八哥。霍玉郎逗了一會兒八哥,新奇勁兒過了也就覺得沒意思,跟他道別就領著小四回去了。

一路上,他還感慨光陰似箭,跟柯良一起光屁股蛋子撒尿和泥玩兒的日子彷彿才是昨天,小四為他這句光陰似箭悄悄豎起了大拇指,嗯,還會說成語呢!

霍大富忙著做生意,霍夫人忙著聽戲打牌,吃過中午飯,霍玉郎給一院子的花花草草挨個澆了一遍水,抽空餵餵鳥,便躺在籐椅上打起盹來。不知瞇了多久,他意識漸漸模糊,腦海中忽然閃現一片紅光,在那片紅光之中,他隱約看到一副奇異的畫面,有兩個人站在白雲之上,而離那兩人不遠處的空中,趴著一隻奄奄一息的狐狸,畫面很模糊,當他想走近些看的時候,眼前突然一片扭曲,紅光漸漸消散,那畫面也跟著不見了。

霍玉郎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晚霞,他呆呆的看了一會兒,直到心中那陣莫名其妙的哀傷緩解了一些才坐起身。從他記事起,就經常做一些莫名其妙的夢,每當夢醒,心裡總像是被挖空了一塊似的。抬手抹了把臉,他忍不住啐了一聲。

晚飯時,霍玉郎一落座,霍大富便清了清嗓子,道:「玉郎,我和你娘給你找了門親事,選個好日子你就上門提親,娶房媳婦,你給我收收性子,我跟你娘也省點心。」

霍玉郎夾菜的手硬生生收了回來,將筷子放下,擠吧著眼睛,硬是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嘟囔道:「爹,你終於不想養我了?我可是你親兒子啊。」

霍大富一口氣好險沒提上來,瞪著他忍不住提高了嗓門。

「我是讓你娶媳婦,你扯什麼有的沒的!」

「你不總說自己沒錢麼,養我跟我娘就很拮据了,再給我養個媳婦兒,我跟我娘以後豈不是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

霍大富理智了,霍大富不會再跟他浪費口水,霍大富熟練的脫掉一隻鞋,照他臉面就飛過去,但霍玉郎躲的更熟練,只見他蹭的一下從座位上彈起來,鞋底從他的下巴堪堪飛過。霍夫人波瀾不驚的吃了一筷子菜,待兩人消停了,才緩緩道:「那姑娘的畫像我見過,長得很不錯,聽說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針織女紅也很拿手,是個賢良淑德的好姑娘。」

聞言,霍玉郎臉一垮。

「娘………孩兒還不想娶親。」

霍大富接過丫鬟撿回來的鞋準備穿上,聞言差點又忍不住飛過去,衝他喝道:「人家姑娘人好家世好,不嫌棄你高攀你就該偷笑了,哼,這門親事是說定了,你娘也同意。」

「我不幹,要娶你娶。」

「混小子你說什麼?!」

霍玉郎扭頭看他娘的臉色,不死心的道:「娘,孩兒想在娘身邊多孝順幾年,孩兒不想這麼早成家。」

霍夫人拽過他的手輕輕拍哄:「玉郎乖,對方是官宦之家,既已說定豈能隨意反悔,況且那姑娘實在不錯,這門親事對你對我們霍家都是百利而無一害………」

不等她說完,霍玉郎一把抽回手,委屈的道:「娘你不疼我了,以前我說什麼你都答應的,我不管,反正我現在不要娶媳婦兒。」

說完,他轉身跑了出去,霍夫人嘆了口氣,對一旁的丫鬟道:「弄點吃得送去少爺房裡。」

「是,夫人。」

丫鬟斂首離去,霍大富看著一桌的飯菜沒了胃口,跟著嘆了口氣,跟夫人牢騷道:「你看看,都這麼大的人了還動不動就耍小孩脾氣,你說我怎麼放心把家業交給他。」

霍夫人幫他順了順氣,她平日嘴上不說,但心中也有同樣的憂慮,他們就霍玉郎這麼個獨子,自然希望他能成材,正想著,霍大富突然湊到她耳邊嘀咕道:「夫人………要不,咱們再生一個吧?」

……

霍玉郎憤憤的回到房間,越想越氣,想起白天到柯良家的情形,頓覺兩人難兄難弟。沒過一會兒,門外有丫鬟敲門,他直接攆了回去,關上門坐在床上生悶氣。不知不覺就到了後半夜,他轉了轉發酸的脖子,突然起身開始翻箱倒櫃,把平日裡攢的私房錢都摸了出來,他仔細點了點,數目不小,當下眼珠子一轉,便找出幾身換洗衣裳出來,連同屋裡值錢的東西一起打了個包袱。

「哼………想逼我成親,門都沒有,我這就過我的逍遙日子去。」

當夜,霍玉郎拎著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四從後門偷偷的溜了出去。提親?讓它見鬼去吧!

……

「少……少爺,您累不累啊?歇會兒吧。」

頂著炎炎烈日,小四挎著包袱艱難的開口詢問,聞言,霍玉郎轉頭瞥了他一眼,嗤道:「想休息就說,何必問我累不累,虛偽。」

絲毫沒有被識穿的尷尬,小四嘿嘿笑著又跟著小跑了兩步,道:「少爺,前面有個茶寮,咱們到那兒歇歇吧,順便喝碗茶。」

霍玉郎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遠處果然有個茶寮,大大的『茶』字招牌清晰醒目,依稀還能見到茶寮裡面坐著幾個人。兩人來到茶寮,小四一把將包袱甩到桌上,吆喝道:「老闆!兩碗茶!」

話音剛落,便見一個八字鬍的矮瘦男人走過來,從肩膀上抽過抹布在桌上隨意的抹兩下,待看清霍玉郎長相,明顯愣了一下,眼中掩不住驚豔,隨即笑嘻嘻的詢問:「兩位客官,要不要再來幾個包子,剛出爐的。」

「成,來兩個。」

「好嘞,兩碗茶兩個包子,客官請稍等。」

見男人轉身離去,小四子伸手捶捶肩膀,扭頭跟霍玉郎說話。

「少爺,咱們都出來快半個月了,也該回去了吧,老爺夫人該急瘋了。」

霍玉郎哼了一聲,洋洋得意的道:「就是要讓他們著急,誰讓他們逼我成親,本少爺英俊瀟灑玉樹臨風,還怕以後找不著媳婦兒,用得著他們這麼急張羅麼。」

「可是………」

「沒可是!反正都出來了,當然要玩兒個夠本才回去。」

小四還想說什麼,男人已經端著茶水包子送來,他猶豫了下,還是決定放棄繼續勸說的念頭,他只是個小家僕,少爺說什麼就是什麼。

一口涼茶入口,沁人心脾,連霍玉郎也忍不住大呼過癮。兩人一邊喝茶一邊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偶爾眺望遠方的風景,突然,霍玉郎猛地一轉頭,直直看向斜後方。只見那邊坐著兩人,其中一人顯然剛才在盯著霍玉郎看,沒料到他會突然轉頭,視線來不及移開,被逮個正著。霍玉郎見那人慌張的移開視線低頭喝茶,不禁冷哼了一聲,一路上不是沒被人偷瞧過,只是這兩人莫名的讓他反感,獐頭鼠目,討厭至極。

小四瞧了一眼那桌的兩人,長相猥瑣,的確不討眼緣。他見霍玉郎轉回頭繼續喝茶,便也沒多在意,對於這種事他也習以為常,怪就怪他家少爺長的太俊,任誰也得忍不住多看兩眼。

喝完茶又歇了一會兒,兩人便付錢走人。其實這近半月來他們一路往北,走到哪兒玩到哪兒,根本沒有目的地。出了茶寮,兩人順著小路繼續走,前面不遠就是座山,想要找個能吃飯休息的地方必須得翻過這山,小四慶幸剛才吃了包子,不然不知道得餓到什麼時候。順著路走了沒多久,天空忽然暗下來,兩人抬頭看去,只見剛才還烈日當空,這會兒竟飄著片片陰雲,山路上起風了,估計再過不久就會下場雨。小四提了提包袱,催促道:「少爺,咱們趕緊走吧,下雨的話山路不好走。」

霍玉郎點點頭,兩人加快了腳步,可剛走沒幾步,前面山路上卻突然躥出幾個人來,橫排將山路阻截。兩人一愣,停下腳步定睛看去,小四啊的驚呼一聲,只見那幾人中有兩人就是剛才在茶寮裡遇見的那兩個,而其他幾個則面生,只是看這群人的裝扮,顯然絕非善類。小四其實心裡已經有底,偷偷抱緊懷裡的包袱,正想拉霍玉郎逃跑,卻見霍玉郎上前一步,昂頭挺胸的罵道:「喂,醜八怪,你們要幹什麼?快把路給小爺讓開!」

那幾人聞言,臉色明顯一沉,小四心中哀嚎,心說少爺你這時候耍什麼威風啊!不等有所動作,那幾人已經目露凶光,擄袖子過來了,很快將他們二人包圍。小四嚥了口唾沫,試圖跟這些人溝通。

「幾………幾位英雄,我們只是路過,還請你們……請你們行個方便。」

其中一人發出怪笑,猛地一步上前去搶他緊抱在懷裡的包袱,只是他拽的死緊,那人一下子沒搶過來,便氣得抬起一腳踹過去。小四一小孩兒,哪兒禁得起這些莽漢的拳腳,一下子就被踹倒在地。見狀,霍玉郎立刻就火了,扶小四坐起來後就向那人撲去,只是他比小四還矜貴,更不是這些人的對手。

「少………少爺!你們,你們放開我家少爺!少爺!!」

小四被一人按在地上,又急又氣的叫喊。那些人估計見霍玉郎長的實在是俊不忍心下狠手,但也沒讓他好受,兩人分別鉗制他兩個胳膊,這時,在茶寮裡被他逮著偷看的那人緩緩從幾人中走到他面前,一隻手捏住他下巴,臉上蕩起淫笑。剛才在茶寮見這主僕二人穿著富貴,一看就知道是有錢的主兒,本來他叫上弟兄幾個只想搶完就走,只是再見到這小子,心裡就忍不住癢癢。

「嘖嘖,瞧這小臉長的,可比花樓裡那些娘兒們俊多了。」

說著又在他臉上狠狠摸了一把,完了還湊到鼻子下使勁聞了聞。

「喲,可真滑溜,香死個人兒嘞!」

霍玉郎氣得眼都紅了,狠狠的瞪著那人,可任他怎麼掙扎也逃不開鉗制,最後只得憤恨的朝面前人狠狠啐了口口水。

「呸!狗東西,小爺我一定要剁了你的狗爪子!」

那人眼角快速抽了下,抹掉臉上的唾沫,臉色變得陰狠,抬手甩了他一巴掌,嘴裡還不乾不淨罵了聲「他娘的。」。

啪!這一巴掌甩的是清脆響亮,混著山風在這山道上迴響。不僅霍玉郎愣住了,連小四都驚得忘了掙扎,從小到大,霍玉郎就是被全家人捧在手心裡長大的,縱使他爹一天到晚嚷嚷著要打死他,可也沒真動過他一根寒毛,此刻被人甩了一耳刮子,他才知道,原來挨巴掌的滋味這麼疼!

「你們這群混帳!放開我!快放開我!我要殺了你們!!」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倔強的不肯落下,小四見他狼狽的樣子,心疼的也紅了眼眶,趁著按住自己的人分神的剎那,猛地從地上翻身而起,一腳踢在那人襠部,然後迅速朝逮著霍玉郎的其中一人撞去。幾人都沒料到這番巨變,待反應過來,霍玉郎已然掙脫了鉗制。顧不上被搶走的包袱,小四拉著霍玉郎拔腿就跑,只是霍玉郎心中憤恨,還想回頭去教訓那人,就是這一打岔的功夫,幾人已經追了上來。小四心中駭然,一把將霍玉郎狠狠向前推去,喊道:「少爺!你快跑!」

「小四!」

霍玉郎平日雖然頑劣,但也絕非不講義氣貪生怕死之人,意識到小四要捨身為他拖延時間,自然不同意,立刻就準備跑回來拉小四一起跑。劫匪就在眼前,小四急得大喊,轉身撲向追上來的人。霍玉郎大驚,待想再上前時,卻見其中一人突然從腰間拔出匕首,狠狠刺入小四腹中。

「小四!!!」

小四困難的繼續拖住其中一人,猛地吐出一口鮮血,聲嘶力竭的喊道:「少爺快跑!!!」

豆大的淚珠滴落,霍玉郎在模糊的視線中看著仍然死死抱住一人大腿的小四,心中悲憤到了極點,狠狠的咬住唇,他攥緊拳頭,狠狠一腳踹倒撲上來的一人後轉身狂跑,耳邊迴盪著小四淒厲的喊聲。然而,即使有小四拖延,他終究逃脫不了這些人的魔爪,很快被逼到了一處懸崖邊,前方無路,後有追兵,下面是萬丈深淵,他看著獰笑著緩緩靠近的幾人,心中充滿絕望,第一次痛恨自己的任性,如果不是他帶小四離家出走,又怎會遇到這種事!

往懸崖邊退了退,他腥紅著眼睛瞪著面前幾人,咬牙切齒的低吼:「你們這群畜生!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的!」

吼完,他一轉身躍下懸崖,待眾人反應過來,崖邊只剩下徐徐山風,以及那句充滿恨意的詛咒。幾人互相看看,心中都有些驚駭,沒想到他就這麼跳下去。拿著搶來的包袱的那人咳了一聲,道:「走……走吧!」

本來只想搶些錢財,沒想到弄出兩條人命,幾人心中也都有點害怕,不再多話,匆匆逃去。

……

一輛馬車緩緩在山道上行駛,趕車的是個中年男人,忽然,他嚴肅的臉上出現一絲警惕,微微皺起眉,他緩緩停下馬車。車內的人感覺到馬車停了,困惑的詢問道:「齊松,怎麼了?」

「大人,前方有血腥味飄過來,可能有情況。」

車內人沉默了一會兒,道:「去看看。」

「是。」

中年男人躍下馬車,健步如飛,很快就看到前方山道上躺著一人,渾身是血,生死未蔔。他來到跟前,蹲下來一看,原來是個小少年,皺著眉試探了一下鼻息,他眉間微微鬆動,接著一把抱起少年,施展輕功回到馬車前。

「大人,是個受傷的小孩兒,還有一口氣。」

車內人微微掀開車窗簾子,看了一眼他懷中的少年,緩緩道:「發生了什麼事?」

「不知道,看樣子是遇到賊匪了,前面應該是現場,有打鬥的痕跡。」

「……嗯,先帶著上路吧。」

中年男人答了聲「是」,便將懷裡的少年抱進馬車,然後重新坐在車前繼續趕路。

天空烏雲密佈,轉眼便下起了傾盆大雨,山道上的血跡被雨水沖刷,不久後,所有的痕跡都被洗滌,什麼也沒留下,彷彿之前發生的一切都是幻覺。

 

第二章

山間古樹林立,虯龍般的枝丫交叉纏繞,遮天蔽日。此時正值午後,蟬鳴陣陣,不時有幾隻鳥撲棱翅膀,突然,一處灌木叢晃動了幾下,發出異常的沙沙聲,片刻之後歸於平靜。然而這份平靜並未持續多久,灌木再次搖晃,緊接著一隻雪白的兔子從灌木叢中躥出,白兔豎起的長耳動了動,眼睛緊盯著一處。這時,它身後的灌木叢又開始晃動,樹上的飛鳥感覺到危險,紛紛驚起四散,待它發覺,只見灌木叢劇烈晃動幾下,一隻花斑大蟒嗖的一下鑽出,張開血盆大口就向它襲來。白兔早已嚇得魂不附體,連本能的逃跑都忘了,就在大蟒即將吞下它的那一瞬間,一根長棍突然橫空出現,擋下了大蟒的攻勢。大蟒咬住嘴中的木棍,轉頭看向木棍的另一頭。

一襲青白袈裟,一頂斗笠,原來是進山采藥的年輕僧者。年輕僧者看著大蟒,目光沉靜,周身環繞著一股祥和之氣,他一手執棍,一手豎起放在身前,緩緩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放過它,你且離去吧。」

大蟒彷彿被定住一般,一動不動,僧者將木棍收回,而那只險些喪命的白兔這時也回過神來,蹭的一下逃進草叢中。大蟒晃了晃頭,扭著蛇身在原地轉了一圈,最後又看了僧者一眼,緩緩向一塊大石後面爬去。待它離去,年輕僧者轉頭看向剛才那只兔子緊盯的地方,隱約看見好像是一個人躺在那裡,他毫不猶豫的抬腳走過去。

「咦?」

待走近一瞧,只見草叢中的確躺著個人,只是此人衣著華貴,卻多處破了口子,血跡斑斑。將背簍放下,僧者蹲下身輕輕的推了那人一把,見沒有反應,於是又小心翼翼的轉過那人的臉試探鼻息。這時,僧者才真正看清他的臉,縱使有多處擦傷且髒汙不堪,但仍然掩蓋不了那驚世容顏。心頭猛地一震,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瞬間湧上心頭,讓年輕的僧者當場怔住。然而實際上他只失神了一個眨眼的功夫,便立刻回過神來,一向平靜的臉上露出一絲困惑,他壓下心中震撼,環顧了下四周,並未發現其他什麼。荒山野嶺,一個絕色的男人受傷昏迷,實在有些蹊蹺,但眼下還是救人要緊,他雙手合十,口念一句「阿彌陀佛。」後,便重新背上背簍,把地上的人打橫抱起,轉身往來路返回。就在他走後沒多久,原先已經離去的大蟒悄悄從大石後面探出頭來,它不停的吐著信子,一眨眼竟變成了一名身著花衣的妖嬈女子,只見她雙目含情的望著僧者離去的方向,柔軟的身段倚靠在大石上不斷磨蹭。

僧者自幼習武,身板兒雖瘦,卻十分結實,一路抱著個人走路也毫不費力。出了山林,便能看到不遠處的一座古剎,僧者腳下生風,轉眼就到了跟前,只見廟門之上,刻著「佛光寺。」三字,威嚴厚重。此時,廟門口有兩個正在打掃的僧人,見年輕僧者抱著個人回來,紛紛上前。

「大師兄!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咦?這是………?」

僧者只衝他倆點了下頭,便抱著人匆匆進了廟門。

佛光寺是座千年古剎,坐落在深山老林,很少有人會來燒香朝拜,寺裡的弟子從老到少也就那麼幾個,年輕的僧人見大師兄抱著人進了他自己的臥房,都紛紛好奇的聚到了門口。僧者把人放到床上,一回頭就看到擠在門口的幾個腦袋,當下臉色一擺,道:「都圍在這幹什麼,今天的功課做過了嗎?」

幾人臉上一僵,隨後嬉笑著擠進屋裡,探頭探腦的去看床上之人,紛紛掩飾不住好奇的道:「那人是誰啊?」

「是啊,大師兄,他是誰啊?」

就在僧者準備訓斥趕人的時候,一個年紀較小的一閃身竄到床邊,緊接著就聽他「呀。」的驚呼一聲,眾人一愣,都安靜下來不明所以的看向他,只見他呆呆的盯著床上之人,半晌之後才咕噥出一句:「真好看。」

隨後便見他一臉激動的轉過頭看向那幾個師兄弟,嚷道:「師兄你們快來看呀!天仙下凡啦!天仙下凡啦!」

幾人被他嚷的莫名其妙,心中好奇更盛,顧不得僧者的阻攔紛紛繞到床邊,當看清床上之人容貌,無不心中震撼。縱使一身狼狽,卻依然無比驚豔。僧者眉頭幾不可見的皺了一下,走到床邊,道:「我見他昏迷在山裡,便把他救回來了。」

說著,僧者伸手一提最先擠到床邊的那人衣領,接著道:「都快出去做事,晚點我會向住持稟告的。」

只是他話音剛落,門外又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還沒見到人聲音倒先傳了進來:「玄真!我聽說你抱了個人回來!怎麼回事?」

眾人轉頭看去,就見一個中年僧者來到了門前,他長得方頭大耳,眉眼間盡顯笑意,很是慈祥,真有那麼幾分彌勒相。被喚玄真的僧者連忙給他行了個禮,道:「明浩師叔。」

其餘幾人也跟著喊了聲「師叔。」,明浩擺擺手來到床前,看清了床上正昏迷中的人,臉上也不由得閃過一絲驚豔。玄真將幾位師弟打發出去,便把救人的過程跟他詳細說了一遍,明浩聽後沉思了一會兒,點點頭,道:「這事我去跟住持師兄稟告,你先查看這位施主傷勢如何。」

玄真應了一聲,送他出門後,才返回床邊仔細查看床上之人的傷勢。這一檢查,令他眉頭深皺,除卻身上的皮外傷,還有多處內傷,更是斷了兩根肋骨,就這樣的傷勢,此人竟能存活下來,實在福大命大。

找出一堆傷藥,玄真仔細的幫他清理了身上的傷口,上過藥包紮後又拿了件自己的裡衣給他換上,待一切妥當,天色已暗。玄真抹了把腦門上的汗,心裡鬆了口氣,看著床上的人,竟不由得發起呆來。不知道為什麼,這人給他一種很特別的感覺,並非因那絕世容貌,而是來自內心更深處的觸動,不是喜,不是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等他回過神來,已然到了掌燈的時候。小師弟玄光過來喊他用膳,他擔心床上人隨時會醒來,索性連飯也不吃了,將人打發走,自己守在房裡,畢竟人是他救回來了,理應由他親自照料。幾個師弟輪番來叫他,縱使知道他們其實是藉口來看那人,也讓他心裡一陣過意不去,最後只得離開一小會兒到廚房草草吃了點東西才回來。誰知一進門,卻見明浩大師站在床邊,似乎在觀察床上那人。玄真走上前,恭敬的叫了一聲「師叔。」,明浩看著床上之人念了一句「阿彌陀佛。」,道:「我已經向住持師兄稟告過了,你既已救下此人,不管他是何人,總算功德一件,你好生照料,一切待他醒來之後再說。」

玄真點點頭,天色已晚,送明浩離開後,他到院中打水洗漱一番才回到房裡,坐在蒲團上誦經半刻,這是他每日睡前必做的功課。雖是炎炎夏日,可在這深山之中,夜裡也是有些涼的,左右床是沒得睡了,他和衣坐在床沿靠著床頭就準備歇息。只是目光卻總不由自主的移到那人身上,他不覺得自己動了凡心,縱使這人再美也是個男人,更何況自己一個出家之人,二十年來清心寡欲,一心向佛,不可能輕易被這區區美色迷惑,只是,心中那股異樣的感覺,卻讓他有些在意。

不知何時睡去,待他醒來時已經天光微亮。看了眼床上之人,見他仍未醒來,玄真只管將自己收拾一番,便匆匆趕去佛堂,現在正是每日清晨早課的時間,住持以及全寺弟子沐浴焚香後要聚集到佛堂誦經一刻,之後便去用膳,待膳後方可各自忙別的。

寺裡雖然有些名貴藥材,玄真也把那人身上的傷做了簡單處理,但論及醫術,全寺上下到底是沒有一個內行的。做完早課,玄真草草吃過早飯,便獨身一人穿過叢林來到山腳下請了一位在當地頗具盛名的大夫跟他走一趟。兩人回到寺裡,已經過了晌午,玄真先安排大夫用了些素齋,然後才請他去看那人傷勢。大夫的診斷和他昨日判斷的一樣,將傷處重新做了處理,大夫開了個療傷的方子,又交代一些療養的注意事項,直到太陽快偏西了才在玄真的護送下回去。

人正昏迷,玄真只能掰開他的嘴將熬好的藥想辦法硬灌進去。一連數日,玄真每日大半的時間都守在房內,全寺上下都知道他救回來一個美貌無雙的男人,日夜照料,縱使是佛門清淨地,也免不了有幾個人說鬧打趣,為這,住持還特地在早課時將那幾個說笑的點名訓斥,並予以薄懲。玄真對這些是全然不放在心上,他自幼被住持撿回寺裡,二十年來青燈古佛相伴,心無雜念,自對這紅塵俗世無半點牽掛。

轉眼半月過去,在一個明媚的早晨,玄真做完早課回房,一進門習慣性的往床上看去,然而這次卻有雙眼睛率先看過來,視線相交,似曾相識,讓他恍惚間有種時空交錯的感覺,背對晨光,他鬼使神差的對那人道了一句:「好久不見。」

那人一愣,衝他眨了眨眼,他才猛然回過神來,向來沉靜如水的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就在這時,他聽見那人的聲音飄過來:「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玄真微微皺眉看著他,只見他臉上也露出困惑的表情,接著又聽他問道:「是你救了我?」

「………啊……嗯!」

空氣中流動著一股奇異的波動,兩人四目相對,心竟慢慢地平和了,良久,還是床上男子先開了口:「我叫霍玉郎,多謝相救。」

……

霍玉郎醒來後用了大概一刻鐘的時間弄清了自己現在的狀況,床邊這個叫玄真的和尚耐心的把救他的過程講了一遍,他不知道自己在山林裡昏了多久,記憶的最後是他從懸崖跳下的場景。

小四絕望的嘶喊彷彿還在耳邊迴盪,眼淚無聲的順著他的眼角滑落,排山倒海襲來的記憶令他招架不住,他仰面躺著,身體因壓抑哭泣而瑟瑟發抖,越來越激烈,彷彿痙攣一般。玄真淡漠的看著他最後終於忍不住痛哭,嘴裡發出如受傷幼獸一樣的呻吟,雖然不知道他之前遭遇了什麼,但見他這般想必十分慘烈,於是輕輕的念了一句「阿彌陀佛。」,彎下腰幫他以袖拭淚。

「霍施主,重傷未愈,保重身體要緊。」

誰知霍玉郎聞言更加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竟抓著他的袖子跟個孩童似的大聲慟哭。玄真眉頭微皺,想抽回袖子,試了一下失敗之後,索性給他當手帕使。也不知過了多久,霍玉郎的哭聲才漸漸止住,玄真一直維持著彎腰的姿勢,任他身體再結實這時候也有點吃力了,不過沒等他開口,霍玉郎已經先鬆開了手,半睜著紅腫的眼睛,抽咽道:「對………對不起,我想到小四就……就忍不住,嗚嗚……小四……小四……」

玄真見他喚著小四的名字又開始低泣,心中泛起一絲憐憫,不過照他這個哭法,鐵定對身體不好,暗嘆一聲,玄真閉上眼雙手合十,緩緩念起安神咒。靡靡佛音在屋內迴響,不一會兒霍玉郎平靜下來,嗚咽聲漸止,慢慢的竟又陷入沉睡。聽到他平穩的呼吸聲,玄真停下口中誦念,緩緩睜開眼,就看到他恬靜的睡顏。之前那種異樣的感覺猝不及防猛地竄上心頭,令玄真呼吸一窒,一股難以言喻的熟悉感一閃而逝,當反應過來時,玄真不由吃驚,看著床上已經陷入沉睡的霍玉郎,心中充滿困惑。

玄真去廚房走了一趟,霍玉郎醒來的消息很快在寺裡傳開,幾個師弟忍不住心中好奇紛紛跑來,玄真看著他們圍在床邊嘰嘰喳喳,當即沉吟一聲,擺出大師兄的姿態一一訓斥。師兄弟們打小光屁股一起長大,幾人對他的脾氣了若指掌,自然不懼他表面上的嚴厲。玄真在心裡搖了搖頭,端著藥碗擠到床邊,對睜著眼一臉莫名其妙的霍玉郎道:「抱歉,他們吵醒你了,不過他們都沒有惡意,這藥就是他們給你熬的,你趁熱喝下去,然後吃點東西再休息吧。」

霍玉郎自然感覺得出他們全無惡意,聽到玄真體貼的輕柔嗓音,心中滑過一絲暖流,又不禁鼻頭泛酸,不過此時他已經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緒,眨眨眼忍住眼淚,對眾人露出了一抹虛弱的淺笑,輕聲說了句「謝謝。」。

傾城一笑百媚生,縱使無欲無求如玄真,也不由生出了由衷的讚嘆。這一幕正好被走進來的明浩看在眼裡,他心中默念『阿彌陀佛』,暗道紅顏多禍水,男生女相者必屬妖孽,此子容貌絕美,命中註定不能平凡於世。

察覺到身後的腳步聲,幾人不約而同的轉頭看去,霍玉郎聽他們齊聲喚來人「師叔。」,態度恭敬,又見他面相慈悲,心下也生出些敬意,自己撐著身子就要起來。見狀,明浩連忙擺擺手道:「施主勿須多禮,躺下,躺下說話。」

玄真上前一步,將霍玉郎按回去躺好,給他介紹:「這是本寺明浩大師。」

霍玉郎也不勉強自己,對上明浩的視線喊了聲「大師。」。明浩雖然德高望重,但生性不拘小節,聞言笑道:「什麼大師不大師的,貧僧可當不起,施主只管喚貧僧法號就是。」

說完,他打量了霍玉郎兩眼,見他雖然精神不濟,不過已無大礙,待玄真餵他喝下藥後,便問道:「施主,你可還記得自己為何會受傷昏迷於山林之中?」

霍玉郎一僵,剛平復些許的心情又變得激動起來,半晌,才咬牙闡闡道來:「我叫霍玉郎,家住岩丹城,數日前家父逼我去相親,我不願意,於是帶著小僮離家出走,本來一路都相安無事,誰知……誰知那天竟被賊人盯上,將我倆堵在山道上!」

說到這,他眼中浮現恨意,臉上的表情因咬牙切齒而顯得猙獰。眾人心中多少也猜到一些,果然,接著他便道出了事情始末,講到小四捨身為他拖延的時候他到底沒有忍住,失聲痛哭,眾人震撼之餘,無不心生惻隱。再聽他說起被逼跳崖,都不禁為他捏了把冷汗,幸好被玄真救了,這回可算是大難不死。明浩沉思了片刻,見他還在抽噎,本著慈悲為懷的心安慰道:「霍施主不必如此消沉,按照施主所言,當時只是見到小四施主受傷,並沒見他當場喪命,說不定他還活著。」

霍玉郎猛地一怔,因為明浩的話心中升起了一絲希望,然而回想起當日小四渾身是血的模樣,又覺得希望渺茫。他恨透了那些賊匪,卻更恨自己,都是他的錯!都是他害了小四!此時他心中悔恨交加,想起往日小四對自己的好,更加覺得對不起小四,種種情緒憋在心口,他痛苦的低吼一聲,猛地抬手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眾人一驚,玄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繼續自虐,明浩連念了幾句「阿彌陀佛。」,道:「生死有命,霍施主無需自責,況且小四施主未必就已喪命。」

其他幾人紛紛點頭,七嘴八舌的安慰,年齡最小的玄光趴在床沿仰頭對他嚷道:「是啊是啊,你跳崖都沒死,小四施主也有可能還活著呢。」

被這一群人圍著安慰,霍玉郎覺得有點難為情,不過心情倒是沒有那麼沉重了,心中對小四生還的希望又添了幾分。他重傷未愈,醒來後就折騰了這麼一會兒便覺得疲憊不堪,身上傷處還隱隱泛疼,他忍不住呻吟了一聲,玄真一直留意著他的神色,見狀連忙制止幾位還在囉嗦的師弟,對他道:「我去端些粥來,霍施主先休息一會兒。」

霍玉郎道了聲謝後再沒力氣與人交談,明浩叮囑他好生休息,便領著其餘幾個弟子離開了。等玄真端粥回來時,屋內除了霍玉郎已無別人,他放輕腳步走到床邊,見霍玉郎又睡了過去,有點為難的看了眼手中的清粥,猶豫了下還是決定把人叫醒。

粥是玄真一勺勺餵的,霍玉郎長相顯女氣,但骨子裡是個地道的爺們兒,雖然有時愛哭愛鬧,但那都是被他爹娘從小慣的,說白了就是個沒長大的小孩兒。這會兒被玄真餵飯,心裡多少有點彆扭,等一碗粥見底,他才偷偷鬆口氣,見玄真端著碗往外走,他下意識喊道:「喂,和尚。」

玄真停下來轉頭看他,他反而不知說什麼,支吾了半晌才咕噥了一句「謝謝。」。今天他說了很多句謝謝,就這句聽著最彆扭,玄真面上雖平靜無波,但唯恐心中那股怪異感覺再出來作祟,於是不再繼續看他,只輕聲道了一句「霍施主好生休息。」便轉身出了門。

霍玉郎躺在被窩裡把臉扭曲成怪異的表情,剛才也不知道為什麼,看到玄真離開的背影他心中突然一陣難受,想也不想的就把人喊住。按理說兩人初次見面,沒可能有多餘的感覺,縱使那和尚是他的救命恩人,那也應該只有感激才對,怎麼……怎麼會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呢?他百思不得其解,最後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這一睡就睡到了傍晚,期間玄真叫過他一次,卻沒有叫醒。他望著頭頂的床帳,青白樸素,入眼的一切都跟以往不同,他出身富貴,從小錦衣玉食,說是嬌生慣養也不過分,現在遇難被人救到寺廟,才發覺原來換個環境,就是另外一種生活。正神遊間,一個聲音猝不及防的傳進耳中。

「你醒了。」

這個聲音輕緩柔和,有一種安定人心的魔力,他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一個年輕僧者正坐在蒲團之上,手持念珠。僧者眉宇清雋,神態端莊,周身環繞著一股祥和之氣,讓人不由自主的想要虔誠膜拜。他看的有些癡,直到玄真喚了他一聲,才猛地回神。氣氛頓時變得有些怪異,兩人都陷入了沉默,就在他心裡火急火燎的想著該怎麼開口時,一陣古怪的聲音響起,在此時顯得異常突兀,饒是他臉皮再厚也覺得臊了。玄真垂眸從蒲團上站起,道:「我去給你端些吃的。」

說完,放下念珠出去了。

等人一走,霍玉郎將臉埋進枕頭裡懊惱的低吼一聲,天知道剛才他竟然覺得緊張,簡直莫名其妙!僅僅一天不到的相處,他吃驚的發現每次看到那和尚時心情都很微妙,說不清是怎麼回事,就是讓人耿耿於懷。玄真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掩藏好自己的情緒,儘管還不習慣被餵飯,但氣氛總算沒有之前那麼怪異了。只是飯後霍玉郎想要如廁,又是玄真搭手幫忙才解決的,雖然明白兩人都是男的,玄真還是個和尚,可他還是覺得無比尷尬,徹底鬧了個大紅臉。

晚上玄真去了隔壁廂房睡,臨走時在床腳點了安神靜氣的檀香。熄了燭火,房裡一片漆黑,霍玉郎在枕頭上蹭了蹭還有些紅熱的臉頰,只覺得莫名其妙。檀香嫋嫋,悠然入心,他的神智漸漸飄忽,依稀還在惦記小四的安危,以及多日不見的爹娘。這夜,他又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他夢見在一個蓮花池畔,一隻紅狐躲在陰暗的角落裡東張西望,當一個年輕僧者踩著祥雲路過時他猛地躥出來,歡快的追著他的身影。夢斷斷續續,感覺卻比以往的夢更真實一些,雖然依舊看不清夢中人的面容,但卻有種久違的熟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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