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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閱次數: 3171
   降魔塔
編號 :027
作者 公子歡喜
繪者 蒼狼野獸
出版日 :2009/12/1
 
冊數:1冊 
簡介:
當年一場大錯,鑄就一世悔恨不甘,
百年之後,敖欽卻又在城門下眼睜睜看他自遠方緩緩而來。
執著倔強的灰衣道者,身形眉目一如從前,卻惟獨失卻了前世記憶!
小道士,我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但我不會告訴你。絕不!

自有記憶起,腦海中便總有一個聲音在不斷催促著他,
在漫漫尋人的路途中,對往事一無所知的小道士偶爾路過這個陌生小城,
卻不想至此陷入前世與今生的糾葛,
自稱敖欽的詭異男子、同自己面容酷似的仙者,還有,那座高聳入雲的降魔塔。
要找的人究竟是誰?
塔裡又鎮壓著何方魔物?為什麼敖欽一再不許他靠近?

當往事一頁頁翻開,無論百年之前或是百年之後,
唯有一腔真情始終不變。
既然我喜歡你,你就該喜歡我,
哪怕天會崩地會裂,神佛不許眾仙不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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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歸三月暮,四月時,細雨恰紛紛。
一夜聽雨到天明,清晨光景,小城街頭依舊人聲漸起,一張張陌生面孔來來往往,新舊不一的傘下,俱是一雙無嗔無怒的眼,似乎早對潮濕膩人的天氣麻木。
敖欽打一柄古舊的油紙傘孤零零立在城門下。城門外,目光盡出,雨絲交織如煙,同樣一個孤零零的身影。
城門下的人凝然不動,看那人自遠方緩緩而來,由遠及近,自模糊至清晰,手中同樣持一把褐黃的舊傘。再近些,可以看到他灰色的道袍下擺被雨水浸得濕透,垂至膝下的寬大袖子在風裏飛。
行至城門下,那人將傘面上抬,呼嘯掠過一陣風,掌中不及抓牢的傘柄隨之晃悠悠轉過半圈,水花飛濺,四散的雨滴正落在敖欽頰上,觸感如斯冰涼,顫巍巍蜿蜒至嘴角,好似一行淚,咬牙忍了一世,終於愴然滑落。
「啊……這……無量壽佛,貧道失禮了。」遠來的道者忙不迭彎腰賠罪,再抬頭,被風吹得發白的臉上燒開晚霞般的紅。
任由濺來的水珠在頰上泛開涼意,敖欽一瞬不瞬地看他,目似含珠,鼻若懸膽,唇色淡粉,仿若被雨水打濕的桃花。
驚魂未定的道者半仰頭,同樣一眨不眨地打量,目光清澈如昔,恍若明鏡,分分毫毫映照出他上挑的眼與落寞的臉,卻再找不到一絲往日痕跡。
敖欽情不自禁伸手去握他的腕,不及貼在掌間細細熨暖便被他倉促掙脫。
「施主……」他聲調略沉,身形急急退後半步,視線落在他還未收回的手,眉間眸中皆是不容輕侮的端重。
只 刹那便已足夠,同從前一樣的細瘦,食指與拇指各扣去一節再圈住他的手腕,猶嫌太鬆。敖欽收回手,隔著飛揚的雨絲默默看道者,不變的面容,不變的身姿,無論 過了多久,他依舊還是這副模樣這副脾性,彷彿生就為了得道,眉宇間至純至真一股清氣,再乾淨不過,挺拔如山間的竹,溫潤如石中的玉。
「在下敖欽,失禮了。」輕輕開口,學著他方才的樣子彎腰將頭低下,心下忐忑依舊,忍不住閉上眼,迅即又睜開,道者仍舊站在眼前,向來藏不住心事的臉上寫著戒備與疑惑。原來不是夢亦不是幻影,他真的來了,說不清什麼滋味,胸口心間一片蕭索。
沈默中聽得到淅瀝的雨聲,他欠身相問:「不知道長如何稱呼?」
道者恭謹地還禮:「貧道道號無涯。」
無涯。原來連名諱居然也不曾變更,心中又是一陣波瀾,嘴邊卻綻開淡淡的笑,敖欽握著他的腕子不由分說帶他一路向前走:「道長來此地是為做道場?」
「不,是尋人。」
「尋人?」
「嗯。」
慢慢融進熙熙攘攘的人流裏,拱橋彎彎,河岸邊垂柳婀娜粉桃豔麗。城本偏遠,繁華不及天子腳下,卻也沿街商號錢莊開遍。簷下滴水如注,猶有勤于生意的賣貨郎高聲叫賣,手中的撥浪鼓在淅瀝雨聲裏「咚咚」作響。
敖欽對城中一切瞭若指掌,一路行來一路指點,揚手指著一家綢莊道:「從前天晴時,會有道人來此擺攤打卦,就在這綢莊前,同藥鋪的相隔處。」
道者不說話,他一人兀自言語,不回頭不停步,只將掌中的手腕抓得死緊,好似防備著他隨時掙脫。
行到中途,步伐漸凝滯,是身後的道者攥了他的衣袖堅決示意要停,敖欽回頭,道者站在原地,人流如梭,彷彿奔湧江潮中一粒頑固不肯隨波的石子:「我要找的人是你麼?」
他眸光通澈幾乎見底,兩眼直直望來,這般無謂,這般木然,眼底僅有一絲期望飄渺如風中之燭。
原來你是為尋人而來。不自覺鬆了牽他的手,敖欽停了滔滔不絕的自言自語,默然良久:「你一直在找他?」
他點頭。
「他是你什麼人?」
他鄭重地答:「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有什麼開始甦醒,在心底深處蠢蠢欲動:「重過於性命?」
「重過於眾生。」
喧囂遠去,雨聲不再,垂柳在鋪天蓋地的雨水裏泛黃,桃花被打落在地碾壓城泥,滿眼都是他如今乾淨不帶一絲俗塵的臉,滿眼都是他曾經鮮紅恍若會滴血的眼。
眾生,他居然說「他」重過眾生——癡妄!
憤怒遠不及心酸,胸口依舊空蕩,苦澀蕭索之下,疼痛磨去一層又一層厚痂破繭而出,出自喉間的聲音遙遠得彷彿不是自己。敖欽一字一句回答他:「我不是。」
「哦。」道者不落淚不低頭,甚至連一聲歎息都沒有。他撐著傘,清明的眉目被傘面暈得模糊,「打擾施主。」
轉身要走,卻是敖欽死死拖住他翻飛的衣袖:「道長打算往何處落腳?」同樣被破舊傘面暈得模糊的眉眼,頰邊的水珠還未幹透,一晃眼,錯以為是淚。

他說本城的道觀早已人走樓空經年不曾打理,他安安分分地退開一步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在下家中尚有幾間空房,還望道長不要嫌棄。」
喚作無涯的道者望著流水般自身邊來去的路人舉棋不定。
敖欽慢慢垂下手:「道長還在怪罪在下适才的無禮?」俊挺的臉上幾分灰敗。
「不、不、不……」道者忙擺手,一刻擺不停,好似要將手掌自腕上搖下。
他不著痕跡翹起唇角:「就當給在下一個賠罪的機會吧。」知道道者要拒絕,拱手深深一揖,卑微得好似要埋進塵土裏。
道者慌了,連呼幾聲「不敢當」,咬著唇左右為難。
「不說,我便當你應了。」多少年,再也改不了的霸道。敖欽落落大方直起身,眉梢挑得逾高,劈手又來捉他的腕。
道者直覺要躲,大庭廣眾下卻又不敢聲張,臉上微微發僵,誰知,像是明瞭他的窘迫又似故意戲弄,那手只伸到跟前頓了頓,而後訕訕落下,只揪住他袖口一角。
「施主,我……」無涯怔怔開口,聲調輕得被雨水沖散。
敖欽昂首挺胸拖著他往前走,高高的頭冠飄飛的衣擺,鬆一般挺拔的背影也挾一股霸氣。
過了許久,背後長長一聲歎息:「貧道攪擾了。」
似無奈,似妥協,他仁厚依然,再勉強不肯說半個「不」字。敖欽忽然覺得疲憊,嘴角勾得太高,隱隱一陣發酸;手掌攥得太緊,刺痛從掌心一路鑽進心口裏。

宅子說不上是新宅,卻也算不得舊。敖欽淡淡地說:「住了有些年頭。」
看他年歲不大,屋中也不見家人僕役,道者略略疑惑,又不便探聽。被他瞧見了,逕自趨前往榻上躺,道:「在下一人獨居,道長大可隨意,不必多慮。」
道者站在榻前手足無措,敖欽只倚著枕靠,一手支著下巴睜大眼仔仔細細地看,目光深長,看著看著,又是一臉莫名雀躍的笑。
背上一陣發毛,小道士渾身不自在。他終於換了姿勢,懶散地沖這邊招手:「過來。」
無涯遲疑,小心翼翼往前挪半隻布鞋那麼長。敖欽看在眼裏,笑著又招手:「過來。」
再挪半隻布鞋。
敖欽仍在笑:「我是妖怪,專程把你領回來生吞活剝。」
道長受不住他的調侃,低了頭兩眼看地:「施主莫要戲耍貧道。」
輕輕一聲,再不聽聞敖欽說笑。
許久才又聽他開口:「書房架上有本道德經,煩請道長幫我取來。」
無涯抬眼看他,他半臥榻上,目光如深淵之水,藏下無數隱秘:「這一次,我絕不戲耍你。」一字一字,鄭重仿若許諾。
道者又覺受不起,趕忙說:「施主不必如此,貧道照做便是。」
急急奔去拿書,回轉時,卻發現他不知何時在榻前置下一隻暖爐。
「真是招待不周,竟然不曾讓道長落座。」
他歉疚地起身,道者果然又伸手要謙讓,敖欽輕車熟路握住他的腕子,順勢拉著他在榻邊坐下:「等道長的道袍幹了,你要坐到屋外頭我也不攔你。」
道者順著他的視線往自己身上看,方察覺衣袍還未幹透,大片大片水漬貼著身,一路提心吊膽同他周旋,竟也未覺出涼意。如今坐在暖爐旁,渾身的寒氣才被驅走大半。愧疚頓生:「方才讓我靠近,也是……」原來是辜負他一番好意。
敖欽望著窗外的雨嬉笑:「是為了把你生吞活剝。」
轉臉將書簡從還沉浸在羞愧中的道者手裏抽走:「道長好聰明,在下要的就是這一卷道德經。」心滿意足地看到小道士又一次的愣怔。
「施主讓貧道取的就是道德經。」他回過神,一本正經地試圖解釋。
一樣的愚直。
「嘩啦啦」一聲,敖欽拉開了卷冊,竹簡相碰,打斷他期期艾艾的話語:「在下尚有些許不解之處,有勞道長指教。」自然而然地,手中執一端,另一端交予道者。
道者接過,視線卻不離他的臉,目光如炬:「施主過謙了。」
敖欽從容應答:「哪裡?」
「施 主遍讀道家經典,家中藏書萬千,有些連貧道都未曾見過。」這是實話,那幾可充棟的一架架古簡舊書令逋進書房的道者驚訝至極,仔細查看後,更是心驚,所有藏 書竟全數皆是道家典籍,怕是一路來所見所有道觀都未有這般巨藏。他緩緩說道,不見惱怒不見輕狂,眉宇間始終一片澄澈, 「該是貧道像施主求教才是。」
「呵……」沒有把戲被揭穿後的狼狽,敖欽只是想笑,笑他,笑自己。共執一卷舊簡,近在咫尺,幾乎呼吸可聞,伸了手就能觸及那面容,從前一般沿著清秀如畫的眉眼一遍一遍細細描摹,「你呀……」
聲調太低,他聽得模糊,臉上一片不能再明顯的迷茫。敖欽卻不再說,雙目平視,望進他烏黑鎏金的眼,看到裏頭那個許久不曾在鏡中好好端詳過的自己,陌生得幾乎不敢相認:「在你面前,我為何總是食言?」
道者茫然,他不解釋,扭開臉尷尬地道一聲:「道長見諒,我失態了。」又是街邊那個好客熱情的翩翩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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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用膳時,道者半推脫半遷就,勉勉強強喝下幾口酒。敖欽跟他說,這是前歲摘下的青梅發酵成釀,入口很溫和,只比糖水多出一小點辛辣。無涯剛飲一杯便上了臉,粉撲撲的臉蛋恍若抹上新製的紅胭脂。
敖欽故意扭頭看窗外:「啊呀,這雨怕是要下到明日清早。」眼角偏偏瞥著這邊,小道士正偷偷用手背扇臉,如極力裝作大人卻始終難脫稚氣的孩童,說不出的可愛。
嘴角隨著心境上揚,道者百般為難的目光裏,敖欽故作不知,抬手又為他將空杯蓄滿:「本地的風俗,貴客的酒杯是不能空著的,否則就是故意怠慢。來,讓我再敬道長一杯。」連臉上都寫滿促狹。
席間續著白天的話題滔滔跟他介紹本地的風土人情,好心向他提議:「茶樓酒肆裏南來北往無數客商,道長要問詢,去那裏最合適。」
又說:「武館鏢行裏多的是好結交的江湖人,去那兒問問,或許會有所獲。」
末了不忘叮囑:「人多處不免魚龍混雜,道長你孤身一人,進退間還是小心為上。」好似要將一顆赤誠火熱的心挖出來。
道者點頭,清澈無痕的眼逐漸迷離,居然自動自發端起桌上的酒來喝,原先拘謹的笑容裏無端端生出幾分純真:「公子是個好人。」
傻瓜,你醉了,這酒釀製時用了異法,入口極清甜,後勁極兇悍,騙的就是你這般的人。還是同從前一樣易輕信、易上當,只需旁人多給幾個笑容幾句好話,便掏心掏肺地對誰好,經了輪回也改不了的惡習。
「哪裡?」敖欽擎著杯搖頭,話鋒一轉,面容上幾分神秘,「道長,容我再嘮叨一句,本城雖偏僻,托東山青龍神君庇佑,歷來倒也風調雨順四季平安,你大可放心四處遊走,只是有一處是萬萬靠近不得。」
他口氣低沉說一件駭人秘聞,道者迷迷糊糊聽得幾句,隨口問道:「是何處?」卻忘了推辭他別有心機遞來的酒。
眸中笑意更甚,敖欽慢條斯理地觀賞瓷盅上一片鮮綠的翠葉,新嫩的顏色刺痛了雙目:「便是城中那座降魔塔。」
道者「哦」了一聲,傻傻追問:「裏邊鎮著妖物?」
原來除開那個「他」,他真的什麼都不記得。敖欽錯開手,擦著瓷盅上的微光看他乾乾淨淨的臉:「不是妖,是魔。」
「魔?」他抵著額頭費力思考,醉得酡紅的臉上顯出幾分呆樣。
「相傳百年前有仙家築高塔鎮魔於此,本地長者代代口耳相傳,到如今,真真假假恐難分辨。」敖欽轉身手指窗外娓娓道來。
道者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天盡頭赫然一座八角高塔靜靜佇立雨後。心頭沒來由一凜,恢復幾許清明。
天色太暗又兼細雨迷蒙,只依稀窺得一個大概輪廓便震驚於這塔的宏偉。飛簷翹角崢嶸,塔身蒼勁如劍,不知出自哪位仙人之手,這塔天生一股銳氣,塔尖沖天彷彿直入雲端。
「好大的戾氣,怕是真鎮著邪魔。」
敖欽附和著點頭,一再反復叮嚀:「這大千世界總有不能言說之事。俗話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道長往後見著這塔還是遠遠避開吧。」
昏頭昏腦的道者甚至聽不清自己的回答,不知不覺又被他騙下幾盅梅酒,頭腦愈覺沉重,兩手抓著桌沿漫口道:「公子莫再為難,貧道怕是要醉了。」
恍惚間只聽得對面的敖欽在笑,不知為何,道者莫名覺得笑聲耳熟,似乎許久之前時常響在耳邊。
敖欽端坐桌後細觀他的醉態,空空的小瓷盅翻來覆去置在掌中把玩:「道長打算在城中盤桓多久?」
道者在酣然的醉意裏強保一分清明:「多久……一月吧……」
好客的東家誠心挽留:「不妨多住幾日吧。」
道者不解,他不疾不徐辯解:「家中鮮有貴客臨門,經年累月,著實冷清。」
甜酒後勁洶湧,道者醉得口齒不清,卻強撐著堅持:「一月足夠。」
「是嗎?」他不動聲色反問,彷彿要用視線將瓷杯穿透,「眾生萬象,你怎知哪個是他?」
「他便是他,眾生萬象,他是唯一。」
「荒謬!」敖欽仰頭大笑,雨打棱窗,「啪啪」有聲。
道者不著惱,緩緩解下背上從不離身的長劍,平舉胸前,劍身剛落于敖欽眼下:「拔出此劍,你便是他。」
不 用垂眼細看便能脫口說出這劍是何模樣,質樸無一物裝飾的劍鞘,較尋常兵刃更寬更厚的劍身,不張揚,不顯眼,丟在一眾輕巧華麗的神兵裏,憨頭憨腦像個傻大 個。沒錯,只是一個傻大個,一無是處的廢物……敖欽手握成拳猛地別開眼,出口的話語掩不住惡毒:「若在此處尋不到他呢?」
「若尋不著,他便是在下一處……」
「下一處也沒有呢?」
「還有下下一處……」
「不尋到便不甘休?」
「不甘休。」他終究敵不過漲潮般上湧的酒意,目光癡迷,堪堪聽到一個句尾。
雨落窗櫺,高塔矗立天際如龐然黑影罩上心頭,指腹正壓住杯壁上那一片栩栩如生的翠葉,指甲泛白,不自覺按得用力,恨不得生生揉碎。敖欽咬牙道:「你可曾想過,世間或許並無此人?」燭火映得眼角血一般紅。
道者半張開嘴,睜大眼眨過一下又一下,「咚」一聲,徹底栽倒在桌邊。
一室寂然,靜得能聽到自己憤怒後粗重的喘息,「啪——」一聲脆響,手中的杯盞終究還是碎了,瓷片在指上扎出細小的口子,鮮紅的血絲滲出來,曲折如細小的蛇。
敖欽說:「為什麼你還是放不下他?」緩緩伸出手,如願以償撫上他被酒氣熏得燙手的臉頰,自城門前見他第一眼起就生生壓下的渴望。
「小道士、小道士……」許久之前的稱呼呢喃在口,一心一意用指間描繪道者雋秀的眉宇,敖欽起身附到他耳畔低語,「你看,我們又見面了。」
「只是……」指尖順著眉梢劃下,一直停到嘴角邊,道者睡得香甜,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小扇子般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一派一無所知的天真。敖欽垂首吻上他的眉心,雨絲般細密的吻一直灑落到鬢角,「只是,為什麼你偏偏只記得他?」
他到底有什麼好?如水般柔情,春光般笑容,他有,我亦可以。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你只心心念念著那個他?你明明聽到了,你明明聽到的,他只是一個、一個……
不甘心,從來都不甘心。千萬年來看盡了滄桑,什麼都可以不在乎,唯獨這一點執念不能捨棄,縱然灰飛煙滅,一個你,一個他,看不破就是看不破!
最後的吻落在他水紅的唇角邊,舌尖隱隱品到一絲梅酒的清甜。鼻尖蹭著鼻尖,敖欽說:「小道士,別傻了,你找不到他的。」如水般柔情,春光般笑容,用著天底下最輕柔的聲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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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起道者走向內室,身後房門洞開,足足下了一夜又一日的雨水淅瀝不絕,彷彿是誰一怒傾了天河。
「既然來了就進來吧,或是要我焚香淨身十裏跪迎?」敖欽背對房外兀然說道,最後半句碾在齒間許久,一字一字說得刻意,「青、龍、神、君。」
「方才聽得你誇我,我是否要拱手施禮誠惶誠恐道一句多謝?」明明不見院門打開,交織如網的雨絲中憑空走來一人,簡直像是由鋪天蓋地的雨幻化而來,卻又周身上下不見絲毫淋雨痕跡。
相 傳,混沌天地之初,四方各生珍奇異獸,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乃萬靈之祖,天帝因而敬之,令眾仙稱之曰神君,後於東西南北各設神宮以作奉養,尊貴無匹。本城亦 有傳說,城外百里東山群峰之間,浩淼雲峰之巔便是東方青龍神君之居所。即便從無人親眼見過,遠近鄉民亦深信不疑,世世代代上香火以求佑護,尋常百事不離一 句「神君庇佑」。
冒雨而來的神君同樣穿一身石青錦袍,衣擺蹁躚,長袖及地,步伐過處迤邐一路光華:「我倒更願你從前般仰首直呼我一聲敖錦。」
如凡間畫匠的無稽遐想,他戴高聳如雲的冠,懸琳琅脆響的玉,配狹長精緻的劍,龍章鳳質,風姿俊爽。最後半句同樣說得刻意,牙關中幾番擠壓:「大哥。」
他望著敖欽的背影直呈來意:「讓他走。」
敖欽始終不回頭,醉倒的道者枕在他肩頭睡得安閒:「他的事你知道多少?」
敖錦盯著兄長固執的背影高聲強調:「你不該留下他。」
敖欽冷冷質問:「你自開始便知道吧?」
「你若為他好,就該任他離開。」
「若非瞞不下去,你是否打算永遠不讓我知道?」
「你很清楚,留下他,對他根本沒半點好處!」
「他還記得『他』!」敖欽猛然回身,昏黃燭光下,兩張相仿的面孔同樣陰沈,幾乎連眉梢的挑起高度都是相似,只是眸中一森冷一憂慮。
對峙許久,敖錦無奈讓步:「他的恒心你見識過,我試了諸多法子,無一擋得住他的去路,都已經讓他繞開這裏去往他處,誰知,一場雨又讓他折回來。除了告訴你,我別無選擇。」
「你沒有告訴我,他是來找『他』。」百年塵煙蓋得住所有傷痕,可只有這一點自始至終扎痛他的心。
「我若告訴你,你給他喝的就不僅僅是幾盅酒。」敖錦進前一步,近得幾乎要觸及他臂彎中的道者。
敖欽不退讓,高抬起下巴傲慢不可一世,在身為上位者的兄弟前,嘴角邊森森綻出一個笑:「沒錯,我寧可毒死他。」
「……」似是終於疲倦了這場沒有結果的爭吵,敖錦抽身後退,搖頭歎息,「你不會。否則,百年來,你就不會一步不出此城。」
敖欽沉聲道:「這是我的事。」
敖錦抬眼看他,深水般的眸中寫滿悲憫:「聽我一句勸吧,若你還記得當年,就放他走。輪回往復,他的執念總有淡忘的一天,對你,對他,都是解脫。」
敖欽不再說話,一徑低頭看懷中的道者。方才的爭吵擾了他的好夢,光潔的眉間微微蹙起,顯出幾道淺淺的凹痕。撇下一旁的敖錦低頭吻他的額頭,好撫平他的煩憂。敖欽旋身再度抱著道者向內室走去:「他說他要在此留一月,我聽他的。」
又是一聲歎息,敖錦立在原地看他漸漸隱在屏風之後:「過不了多久,希夷也會來。」
屏風後穿出男人低低的笑:「我還擔心他不來。」
無可奈何,敖錦說:「莫忘了你當初築那高塔的緣由。」已是最後的提醒。
回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第二章


有心或是巧合,敖錦走後,不停不歇的雨就收住了。子夜時,天邊甚至升起皎皎一輪圓月,風流雲散,星斗滿天。待得旭日東昇,東牆邊霞光萬丈瑞氣千條,被雨水洗過的天空汪汪一片湛藍。
道者就這麼住下了,第二天清早醒來,藏不住心事的臉上寫滿懊惱和酒醉後的蒼白。敖欽默不作聲遞給他一盅醒酒湯,立在一邊親眼看他喝下才肯放他出門。執著的道士,明明腳步都還打著顫,偏還要出去尋人,尋那個「他」。
敖欽沒有攔他,看著他的背影緩緩消失在門後,腦海中居然浮起些許當年的零星碎片。
當年——
當 年氣太盛、心太高,滿口胡言刻薄過很多人,玄墨、蒼赭、凌穹……天界赫赫聞名的仙者在他眼中不過幾個裝腔作勢的牛鼻子,人人交口稱讚的小弟敖錦活到地老天 荒也混不出息,其他人等就更不要再提,說不上三句話便覺厭煩,沒有拂袖而去跑到天河邊洗耳便已是給足了臉面。希夷說,真看不得你這狂妄,好似天大地大,唯 你青龍神君敖欽最大。
眾仙跟前,他笑吟吟辭讓:「哪裡,不是還有你希夷麼?」肚裏恨得咬牙切齒,你看不得我,我還看不得你!
上仙希夷,同 拜老君門下時,他早敖欽一寸香;同論經學道時,他多學敖欽一部經;同弈一局棋時,呵,真真是命裏的剋星,他堪堪贏過敖欽半顆子,敖欽屢敗屢戰屢戰屢敗,簡 直像是誰存心捉弄,次次如此……有心計較起來,怕是同喝的一壺茶,希夷那杯也要較敖欽的更香更醇一些。這不是命裏註定的天敵是什麼?
天上仙家無數,大庭廣眾下,也唯有他希夷敢當面擲地有聲道一句:「敖欽,為人處事莫太過分。」白衣飄飄端得凜然,叫人氣得五臟六腑無一處不是怒火熊熊。
恨到盡頭一遍遍切齒重複,世間若真有解不開的仇怨化不開的死敵,那便是他與希夷。

過往的痕跡在現下想來都成了碎片,星星落落的,好似花瓶被撞破後的一地碎片。這百年過得恍如夢中,敖欽幾乎沒有一刻曾回憶起從前,如今,小道士來了,敖錦來了,據說希夷也會來,沒想到竟然連記憶也愛湊熱鬧,腳跟腳接踵而來。

***************************************************************

晚間道者回家,一身淺灰的道袍襯得臉色也灰暗,眉宇間淡淡一絲疲倦。敖欽點了一室燭光坐在圓桌邊靜靜等他,桌上滿滿一席淨素的菜肴。舉手向他示意自己手中的壺:「道長可要解解乏?」
小道士還畏怯著昨夜的酒,死也不肯入席,好似要將腦袋搖掉。
敖欽說:「這是剛泡好的茶。」
他猶猶豫豫伸手,低頭時,兩手抓著杯子半信半疑。
「嗯……長進些了。」敖欽煞有介事地點頭。
無涯驀地紅了臉,故意坐得離他遠遠:「施主用酒壺盛茶便是為了唬騙貧道?」
敖欽連連搖頭,舉著壺嘖嘖有聲:「若我說,這便是我家的茶壺呢?」
道者無言了,看著他頑童般洋洋得意的臉無奈地抿起嘴。
敖欽慢悠悠就著壺嘴吸口茶,昏黃燭光下,探身仔仔細細看小道士莫名所以的表情,心滿意足的笑從眼眸一直溢到嘴角:「你在外奔波一天,必然是要困倦的。逗你一下,讓你暫時忘掉白天的事,晚上也會睡得安。」
語末處依舊有缺憾,敖欽皺著眉頭一副怪罪模樣:「其實笑一笑會更好,可惜你被老牛鼻子們教壞了,從昨天到現在,壓根沒個真正的笑臉。是他們沒教你,還是你沒學會?」
他話音落下半晌,道者隔著桌子坐著不說話。摸摸鼻子,暗道一聲壞了,不說話就是生氣了。敖欽耷拉下眉頭,口氣躊躇:「是我又對道長失禮……」
自城下相遇,已經數不清是第多少回,放到百年前,簡直是天方夜譚。
仍舊沒回音,看來是真怒了。敖欽心不甘情不願再把口氣降低一分,兩手在桌底下狠狠揪著衣擺:「在下對道長的師尊也失禮了。」
慢慢地抬眼,刹那怔忡,道者翹著嘴角,水紅的唇後稍稍露出雪白的牙,他在笑,雖拘謹、雖生疏,但真真切切發自肺腑。
他靦腆說道:「公子是個好人。」跟昨夜的話一模一樣,彼時是醉酒,現下卻清明。
敖欽失了言語,腦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他的笑揮之不去。小道士,你對我笑,僅對我一人。你不會知道,為你這一笑,我苦等整整一個百年。
要借了燭火的暗影才能掩飾臉上的失落,敖欽生硬地換開話題:「道長今日可有收穫?」
道者緩緩搖頭,怕是早習慣了拒絕與失望,他墨瞳烏黑,裏頭彷彿也點了燭燈:「或許明日出門就能撞見。」
敖欽附和地點頭:「但願如此。」顯而易見的敷衍。
道者憨憨的,什麼都沒聽出來,閃著一雙琉璃眼,上身前傾,口中連聲讚歎:「本地的民風真好,貧道雖未問到消息,但是也未受到一絲刁難。」
「刁難?」他牢牢抓住話腳。
道者意識到失言,慌慌張張一語帶過:「沒什麼,貧道時運不好罷了。」
「被罵過?」
「只是誤會。」
我要找的人是你麼?
呸,瘋道士!——攔了路人詢問,十之八九聽到這麼一句。上了年紀的婦人往往善良,背過身低低感歎,哎呦,作孽,好端端的人怎麼就瘋了?以為他聽不見,其實一字不落聽得清晰。
「被打過?」
「誤會而已。」
人性萬萬種,保不齊撞上那麼幾個暴躁的,其實看那袒胸露背的穿戴就知道不好惹,轉念又一想,或許就能知道什麼呢?於是挨打也算是自找,鼻青臉腫活該被人笑話,誰讓你鬼迷心竅?
「還有什麼?」他臉色難看得不能再難看,幽幽的燭火照著彷彿暗夜噬人的鬼魅。
道者維持著笑,端起碗來慢慢把飯扒進嘴裏:「沒了。」
「……」一聽便是謊話。敖欽在燭光背後沈默。
他放下碗,竹製的筷子整整齊齊擱在碗沿上:「我不想提。」
受 過凍、挨過餓,遊蕩在大街上直覺自己不再是人而是窮兇極惡的鬼,兩眼冒著綠光,只待眼前出現一個活物就撲上前開膛剖腹生吞活剝;挨打挨駡是常常有的事,運 氣不好時,天天叫人放了惡狗追出三條街,臂膀上活活叫那畜生抓出深深的三道;最難熬是生病,找個破廟神桌底下蜷三天,又渴又餓渾身乏力,卻是扎扎實實三天 鵝毛大雪,廟門口不見一人過路。爬出桌底顫巍巍對著座上老君塑像滿腹悽楚,你總這般悲天這般憫人,卻何曾對我慈悲?「他」到底是誰身在何方,我為何要尋他 又如何尋他,哪怕告訴我隻字片語亦是你的功德我的萬幸。枉披了金身的泥人不言不語不說話,呆呆望著廟外的雪,臉上一派木然的悲憫。
因此,不被罵不 被打就可謂很好,哪怕那人冷著臉壓根就沒搭理他。原先還嘖嘖稱奇,一整天遊走,這城中不分男女老少竟然個個如此,彷彿要趕著去做天大的事業一般,停了腳步 搖搖頭,就緊趕慢趕地往前走,一字半句也不肯浪費。道者追著幾個面善的婦人問出幾條街,她們停下、搖頭、而後繼續行走。道者再問,她們再停,幾番如此,竟 也不惱,甚至一個「煩」字也不出口,只管絮絮叨叨邊走邊聊著她們的天。
再三冥思苦想也說不出個理由,只得半信半疑地猜,本地民風甚好。倘若今後所過的街鎮也是這般,那真是謝天謝地。
道者一再強調:「我生而就是為了尋他,自記事起我便知道我在找人。」
敖欽知曉他要回避,錯開眼看院當空閃爍的星辰:「若不尋他會怎樣?」
「做一場噩夢。」
「怎樣的夢境?」
他斟酌,雙眼平視前方淡淡敍述:「彷彿一夕間天塌地陷失去所有。」
放在桌底下的手再度狠狠揪緊了衣擺,敖欽盯著他的臉,視線彷彿銳箭:「如果,我知道『他』在哪兒呢?」
道者的臉色變了,一瞬間顯出無限凝重:「你知道?」
敖欽只一徑看著燈影裏的他,莫名其妙又轉開話題:「你見過穿城而過的那條河,可知河中錦鯉共有幾尾,河上落花共有幾瓣,河畔柳樹共有幾葉?」
道者搖頭。
敖欽笑了,靠著錦靠,神采飛揚:「有空不妨練練卦術,待你測得河中有幾尾錦鯉、河上有幾瓣落花、河畔又有幾葉楊柳時,我便告訴你。」
「原來你根本就不想告訴我。」幾乎不假思索,道者用筷子戳著碗底,目光炯炯。
敖欽不慌不忙,心機完完全全寫在臉上:「你可以不想提,我自然也可以不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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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時伴著道者一同上街,敖欽說是陪在身側絕不打擾,實則拖著人家的袖子一路穿街走巷半點不由他人作主。
彎彎的拱橋脈脈流淌的河,河中有頭頂赤紅的錦鯉,河面上有紛紛揚揚的落花,兩岸無數垂柳,波光瀲灩間對影成雙。這是錢莊那是當鋪,茶樓酒肆街邊雜貨攤,唯恐道者都不認得,敖欽一一點給他看:「屋簷下那個賣貨郎的胭脂做得極好。」
他揚手一指,道者跟著往前方瞧,微微側過臉,眼角帶笑:「我記得,剛入城時見的也是他。」那雨中辛勤叫賣的年輕貨郎,當時只道他躲雨,原來他平素就愛倚在屋簷下。
再走幾步就是綢莊,依稀記得他說過,綢莊與藥鋪的正中間,天晴時會有道士出來擺攤打卦。無涯下意識望天,連著幾日豔陽高照,天空蔚藍不見一絲雜色。綢莊前人來客往,梭巡幾次卻不見道士身影。心下正疑惑,臂膀冷不丁被抓住,一個趑趄被拽到了綢莊門旁的房檐下。
逆著光模模糊糊只看見他深水般的眼,比幽潭更叵測比汪洋更深沉。道者疑惑地問:「怎麼了?」
敖欽放開手,低眉斂目,眸中所有思緒藏得滴水不漏:「陽光太曬,我們歇歇再走。」
道者疑慮未消,他只當不發覺,高大的身體不著痕跡擋住道者的去路,將他牢牢困在自己與牆壁之間無路可走。
一如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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