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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筆名:曉霧
星座:摩羯
年齡:大齡
愛好:吃睡
特技:花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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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閱次數: 2784
   愛上木頭美人
編號 :018
作者 曉霧
繪者 黑色禁藥
出版日 :2009/9/8
 
冊數:1冊 
折扣方式:有折扣類商品
    ●  折扣類書籍3本~9本9折優惠,均免運費 
    ●  折扣類書籍10本~19本8折優惠,均免運費 
    ●  折扣類書籍20本以上75折優惠,均免運費 
簡介:
為了順利承接當家之位,體弱多病的顧學謙來到雄州拓展商路,不料中途橫遭劫殺!不知名的男人在危急關頭出手相救,他魁偉而寂寞的身影,牢牢攫獲了學謙的視線。
雖然要在一起會有不少麻煩,可是只要二人訂立了一生為伴的誓約,就絕不更改,憑著自己的聰明頭腦和他的超凡身手,哪怕不手到「情」來?

流浪千年,塵世間的種種爾虞我詐,已經讓息再沒有與人親近的興趣,不斷積累功德,只為位列仙班。
眼前之人的美好,卻打亂了這刻板步調,讓息情不自禁地在他身邊流連不去。
此情難得,就算有一日這凡人壽命到了盡頭,他也願守護在他墓前,直到地老天荒。
誰料想在顧家人的阻撓下,學謙竟然成為了一尊「泥塑木雕」,再不能與他攜手同行……
◎本書為縱使相逢、莫道別離相關系列,敬請支持。

網路優惠價:19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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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日漸西斜,照得小徑上的鵝卵石反射出並不刺眼光亮,小徑一邊是扶疏花木,一邊是低垂池柳,微風吹來,便有柳絮飄舞著落入明澈見底的池水中。池裏還聳立著挺拔怪奇的湖石,兩隻白鵝在其下相偎,各自替對方梳理羽毛。密州顧家的後園,一如往常般甯謐幽美。
眼下申時剛過,一高一矮兩個身影出現在迴廊之上。
「……老爺您離開期間,府裏的開銷大致就是這樣。」
顧老爺聽了微微點頭。他年紀大約六十多歲,穿一身亮灰色錦服,身量挺拔目光湛然,雖然鬚髮斑白,神態間卻看不出垂暮之氣。
「巧雲和巧虹說了什麼時候回婆家?」他一路專注聽著下人回報,間或吩咐一兩句,腳下步履絲毫不停。
管家謹慎地望了一眼主人側臉,道:「兩位小姐都沒有提起。」
「時賢他們呢?」
「孫少爺們早上去學宮念書,午後不是在家裏的店鋪學習生意,就是與朋友出遊。」
顧老爺嗤笑一聲,道:「該是時賢一天到晚出遊,時英總在店鋪,時傑才去幾回學宮吧?」自家的幾個外孫,他哪有不清楚的道理。
管家臉現尷尬之色,不敢應聲。
「學謙怎樣?」
終於迎來了最容易回答的問題,管家偷偷舒了口氣,輕快地道:「最近天氣轉暖,少爺的身子骨也跟著好起來了,每日裏都能把飯食吃大半以上,他說只要再過半個月,眼下的藥量就可以減半服用。」
果然顧老爺聞言臉色稍霽。「學謙自己說的?汪大夫可曾看過?」
管家笑起來,「老爺,汪大夫說少爺已把他的本事學了大半,只要自己調理將養,按需到家裏鋪子抓藥就成啦。」
「那就好。」顧老爺緊繃的臉孔這才有了一絲笑容,隨即又歎道:「常言道久病成良醫,我寧可學謙從不需要懂得醫理。」
管家在顧府當差近三十年,自然知道主人對這個中年才養下的獨子多麼寵愛,而學謙少爺從小體弱多病,幾番瀕死,讓老爺與如今已去世的夫人操碎了心,他也都曾親眼看見。見顧老爺神情黯然,他輕聲道:「少爺日漸康泰,總有一天會大好,老爺積德行善,定然有福報在後。」
顧老爺拍拍他的肩膀以示謝意,隨即邁步來到兒子的房門前。
只是站在門口,就能聞到一股濃重的藥味,管家上前輕敲門框。
約莫十五六歲的侍童前來應門,見了來人,還來不及行禮,就高興地朝房內喊道:「少爺,老爺回來了!」
話音剛落,只聽見一聲清朗的呼喊由內堂響起:「爹!」接著便是移動桌椅的聲音。
顧老爺猜測兒子當在臥榻上休憩,剛要出聲命他躺著即可,就見一個纖瘦身影自帷幔後閃出,幾步走到主僕三人跟前,握住了顧老爺的手,興高采烈地道:「爹你可回來了!」
「學、 學謙……」顧老爺望著生龍活虎的兒子,一時間有些怔愣。此番出門洽商一走三個月,離開時還是乍暖還寒的初春時節,這孩子躺在床上連送行都勉強,現在回來, 他竟然能夠健步行走,握著自己的手雖然有些涼,卻並非毫無生氣的軟弱力道,實在令他意外極了。「你、你可以下床了?」
「是啊,我還等著爹回來,一同去郊外踏青呢。」顧學謙對於父親的訝然渾不當一回事,好像自己一直就是這樣正常的樣子,和那個纏綿病榻近十五年的半死之人沒有一點干係。
「好,好,好,去去!」奢望多年的情形竟出現在眼前,顧老爺激動得語無倫次。他專注地端詳兒子與過世愛妻酷似的臉孔,一次次確認那上面再不是死一般的蒼白,雖然仍是太消瘦了點,卻隱隱泛著健康光澤,不由得喃喃念叨:「蒼天有眼,蒼天有眼!」
顧學謙含笑凝睇父親,安慰地拍著他乾枯的手背:「爹,咱們到園子裏走走吧,我很久沒有出去晃了。」
顧老爺哪有不依的道理,趕緊背過身擦乾眼角淚水,隨著兒子一道步向花園。雖然高興,他仍然顧慮未消,緊緊握著兒子的手臂,生怕學謙突然之間就又發起病來。
被留在原地的管家一臉驚愕:昨天過來請安時,少爺還只是勉強可以下地的程度啊,今天怎麼就生龍活虎了?他看向侍童阿丁,這小子臉上卻也是和自己相似的神情,心中更是驚疑不定——連貼身侍從都不知道少爺康復的事,簡直匪夷所思。
「對了。」顧學謙走了幾步,突然站定轉身,道:「阿丁,你待在房裏,我回來之前別出去。何管家,您和他待一塊兒,不管有誰找,都不准進屋。」
阿丁聞言頓時臉色煞白,何管家心中疑惑,也只有唯唯答應了。
「煩勞您了。」
眼 見少主人朝自己露出笑容,何管家忍不住心跳漏了一拍——夫人年輕時堪稱國色天香,少爺猶勝其母,原本標緻得很,病懨懨臥榻休養時,已經惹人心憐不已,現在 整個人靈動起來,簡直美到有點駭人。連他這種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老頭子都有點承受不起,被外頭的年輕姑娘看了,不知道會惹出什麼事來。
何管家正煩惱著無聊的事情,卻看見阿丁輕手輕腳準備開溜。他揪住小孩不斷掙扎的手臂,往藥味濃烈的屋子裏走。
這奴才是五年前進府的,老爺見他伶俐,就安排在少爺身邊伺候,才十多歲的小毛孩,竟有什麼問題?
※※※※※※※
書房內,顧學謙將見底的藥碗放到桌上,指著嗚咽幾聲就七孔流血而亡的狗對父親道:「這藥下得分量多了,十分容易察覺,因此幾年來阿丁只是每天放少量到我的飯菜裏。服藥者足夠強健,身體就能自然將毒素排出,若是本身體質虛弱,這些藥物就會沉積在臟腑之內,慢慢地侵蝕軀體。」
顧老爺面無表情地看著死狗半晌。「你是如何察覺的?」
學謙知道父親怒火上升,卻仍然一派悠閒地落座,執起茶碗淺淺啜飲。「汪大夫每旬例行過來給我診脈,三年半前,他發現我的身體有轉好勢頭,問了半天沒有著落,便蘸了些藥汁回去驗看。十天後他再來,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囑我多看醫書,有不明白的地方就問他。」
顧老爺猛拍一記桌子,怒道:「他必是知曉藥中有不對了吧?竟敢從不對我提起?」
「汪 大夫有自己的顧慮,須也怪不得他。」學謙伸出潔白修長的手指在茶几上輕敲,似乎在思忖怎麼說明比較好。「我不斷研讀汪大夫特別指出的章節,也趁他來的時候 拿各類草藥來辨認味道,對此道有了不少瞭解。大約在前年六月,我終於弄明白從鋪面送到家中的藥材裏,十帖裏總有一兩帖,在汪大夫所開的方子之外,多加了幾 味至陰的藥物。」
顧老爺沉聲道:「所以你才總是體虛發冷?」
學謙摸著自己光滑的下巴,苦笑道:「非但如此,我身上毛髮稀疏,恐怕也與此有些干係。」
「那……」顧老爺眼中閃現出濃厚擔憂,看著兒子,欲言又止,學謙馬上知道他想問什麼,好笑地道:「爹,孩兒只是體質虛弱,並沒有變成太監,只要好好調養,就不會出現您擔心的事情。」
顧老爺尷尬地咳嗽一聲,把話引開:「你方才說是身體轉好在先,發現藥材在後?」
學 謙點頭。「除了那幾種藥材之外,煎好的藥送到我口中,又增加了另外一些東西。這回都是些大熱之物,下藥之人大約見我服了許久卻沒有反應,分量也就越下越 重,誰知道寒熱相抵,正好清了盤踞我體內十餘年的的寒毒。」就算是號稱神醫的汪大夫,也不敢在他已經太過虛弱的狀況下用那樣重的劑量,下藥的兩方各懷鬼 胎,學謙反倒漁翁得利,痼疾得愈。
「十餘年?」顧老爺臉罩寒霜,「你是說,你的虛寒之症不是天生,而是有人在我眼皮底下,對你下毒十餘年?」
「我 相信汪大夫早有所覺察,只是……」學謙說到這就沉吟不語。顧老爺不愧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商界梟雄,初時的震怒過後,便即能夠冷靜思索。「你的藥都從顧家自己 店鋪裏抓,汪老兒就算知道了什麼,也生怕捲入咱們的家務事,一個屁都不敢放吧。這回他之所以敢幫你,也是因為就算你病癒,也是因為旁人誤打誤撞化解,帳算 不到他頭上。」
「也許不止如此。汪大夫並非沒有醫德的人,恐怕是被人捉住了把柄,投鼠忌器。這回也是他暗示我體內寒毒已清,須得快些讓您知道真相,以便停止服藥。」
顧 老爺看著一臉平靜的兒子,心中不由得有些悚然。明明早就知道此事,他竟然能夠隱忍不發三年之久,若無其事地服下劇毒藥物,還裝虛弱騙過了所有人的眼睛,暗 地裏查找真相。苦心孤詣至此,別說一個沒滿二十歲的年輕人,就算老成如自己,恐怕也難以辦到。驀然間覺得這是自家孩兒,而非商場對手,實在是太好了。
「你還探查到了什麼?是哪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下的手?」
顧 老爺憤怒之余,問得有些慚愧。這些年忙於經商,對於這病弱兒子,一心只是四處尋醫問藥,盼他能夠在最好的照料下儘量延續性命,早已不敢奢望使其繼承家業。 學謙在自己家中屢遇兇險,被逼得鋌而走險日日服毒,做父親的竟是渾然不覺。學謙自幼病弱,幾乎不出門,不可能與人結怨,有人要害他,除了禍起蕭牆,意欲佔 有家產,哪裡還有別的理由?
學謙深深看著父親,道:「爹,我先確定一件事。」
「快說!」
「就算您還沒有決定由誰來繼承家產,至少從沒想過要害我這個兒子,對吧?」學謙問得直率。
見兒子連自己的爹親都難以信任,顧老爺鼻子發酸,道:「這是什麼話!我就你一個兒子,只要你好好的,我就算是散盡萬貫家財,又有何足惜?」
學 謙笑開,道:「下熱毒的有阿丁這個人證在,揪出幕後主使不難。下寒毒之人隱匿了這許多年,恐怕不是那麼容易對付。就算知道是誰,沒有證據也不能定論,操之 過急,只會讓上下寒心。」顧氏是大家族,本家雖人丁不旺,旁支卻甚多,全族協力經營,才有如今的成就,僅憑他一人指控,是說不動族中長輩的。
顧老爺讚同地點頭。「還是你想得周到,這件事你要怎麼處置,爹都聽你的。可有一條,不要再一個人去犯難涉險了。」
「孩兒省得。」學謙回握父親的手,笑得從容。
※※※※※
安瀾首富顧氏一夕大變。先是本家獨子奇跡般病癒,傳聞將要過問生意事務;再是顧老爺的堂弟毒害親族,證物證言歷歷,整支血脈由族譜除名,本人更被一紙訴狀告上官府;顧府之內則大肆更迭僕傭,連做了二十年以上的幾名老下人也遭汰換。
不過這些都是顧家內部自己的事情,雖引來旁人指指點點,與生意上卻並不相干,顧氏名下的各種營生,依然有條不紊地進行。
這一日晚間,顧老爺子一聲令下,原本在各自別院用餐的女兒和外孫,都聚集到了正屋飯廳。
顧巧雲與顧巧虹一看見學謙,便爭相圍了上去,拭著淚連聲道母親在天之靈保佑。學謙常年獨居靜養,與兩位姐姐並不親近,只是不失禮數地安慰與道謝,又一一與外甥們打了招呼。
顧老爺中年得子,學謙與兩位姐姐雖是一母同胞,年紀卻分別差了二十二和二十歲,學謙出世時,兩個姐姐都已經出閣。大姐巧雲所生的長子時賢比學謙還大一歲,次子時英與二姐巧虹的兒子時傑,也都近弱冠之年。
顧 老爺這兩個女兒,當年上門求親者都是踏破了門檻的。除卻自身容貌不差之外,最重要的當然是人人都看準了顧老爺膝下無子,身後家產多半會交付兩個女兒。誰知 道顧夫人老蚌生珠有了學謙,兩位小姐身價登時大跌。婆家人前恭後倨,兩人自然過得不甚開心,就常回家小住。頭幾年還是名副其實的「小住」,到了顧夫人過 世,差不多一年裏有三四個月都在大雲縣,說是父親年邁弟弟體弱,家中事務需要她倆打點。好笑的是只要一個前腳趕到,另一個必然馬上出現;一個離開,另一個 便也跟著離開,總歸是生怕對方獨佔了爹親似的。姐妹倆這次回娘家的由頭是過年,如今都已進入孟春時節,陪同而來的夫婿亦早早離開,卻不見她二人有動身的意 思。
而兩姐妹的兒子,則是常住在顧家的。
幾年前顧巧虹言道大雲學風昌盛,便把兒子接到此地就學,顧巧雲連忙跟進。顧老爺子的這三個外孫, 都按照顧氏族譜起了「時」字輩的名,就差沒改姓而已。女兒的算盤顧老爺心知肚明,眼見兒子的身子骨勢必擔不起家業,也未始沒有從外孫中挑選繼承人的意思, 特別撥了院落,供他們在大雲學習居住。這些時日旁觀下來,時賢紈絝浪蕩,時英和時傑還算是可造之材,三人間歷來頗有互爭短長的架勢。
甥舅幾人分地而居,節慶時的問候也只在門口,這回竟然是第一次打照面。見禮之後,時英時傑都對學謙說了些恭喜的話,只有時賢呆呆地瞧著,半晌才道:「真要命,我家舅舅怎麼比紅綃樓的花魁還好看十倍?」
這等不三不四的話說出口,顧老爺子馬上沉下了臉,顧巧雲連聲呵斥,時英時傑都幸災樂禍地瞧著,學謙好脾氣地朝時賢笑笑,對父親道:「爹,我餓了,坐下來吃飯吧。」
顧 老爺子對兒子百依百順,馬上命人上菜。學謙吃相十分優雅,才用了小半碗,就有些臉色蒼白地告退了。兩位姐姐故作不經意地暗自注意他,直到此時,終於有了些 安心的表情;時賢一直盯著年紀比自己還小的舅舅,連飯吃到鼻孔裏也毫無所覺;時傑見他離開,連忙起身致意;時英放下碗筷表示要送他回去,被學謙擺手婉拒。 幾個人的這番舉動,都落入顧老爺子眼中。
※※※
次日便是上報本月營收情況的日子,各商鋪管事一進書房,便發現老主人座位身邊多了一張椅子,三位孫少爺則已如往常般最早到場,心道果然傳言不假,少爺要出來掌事了。
沒多久學謙跟在父親身後出現,對於大叔們一片發直的目光,他最近稍微有些習慣了,在心中悄悄歎了口氣,便即報以善意微笑,這下子又惹來一陣抽氣聲。他知道姐弟幾個裏自己長得最像母親,不禁對過了這麼多年「風口浪尖」生活,竟依然能夠保持溫婉性格的母親,獻上無比敬意。
顧老爺子一聲咳嗽打斷管事們忘我目光,例會開始。能在顧家爬到管事之位的,都是精幹之人,馬上鎮定心神,開始輪番報告。
整個過程中學謙只是認真地聽,偶爾提起筆來記錄。可那種鮮明的存在感卻讓人無論如何難以忽視,不知不覺間,管事們開始對著他說得激情洋溢兼口沫橫飛,弄得被撂在一邊的顧老爺子又好氣又好笑。
彙報完畢,顧老爺子便開列疑點,由管事一一答復。明顯今日大家都很有幹勁,連平常最小心謹慎的錢莊管事,都許諾下個月收益能比本月多一成。管事說完還朝學謙看一眼,見他沒有特別的欣賞表情,便有些失落地坐回到自己位子上。
老爺子得到下屬滿意的答覆後,轉而詢問兒子與外孫有沒有什麼想法。
時賢和以往一樣提出幾處「沒聽清楚」的部分,讓管事重複一遍算作交差,時傑指出了一個數字的疏漏,時英對於商事最為上心,說出的話頗有見地,連顧老爺也點頭稱善。
最後輪到學謙,他紅著臉連連擺手道:「爹爹莫開玩笑,諸位叔伯們都是商場幹將,學謙頭天見習大夥兒處理公事,後生小輩的,討教都來不及,哪裡能有什麼想法。」
管事裏大半一見之下就對他有好感,聽了這話,更是覺得這位少主謙遜真誠,之前擔心他華而不實的少數人,也卸下了一些擔憂。
如此過了幾個月,議事時學謙總是坐在一旁專心聆聽,有時候也到城裏的店鋪轉轉,卻從來沒發表過什麼見解,突然不舒服起來,還會早早告退。時傑等人懸著的心慢慢放了下來,而盼望嫡子能夠掌權的管事們,也只能接受他病體初愈,許多事無法操之過急這一事實。
六月剛過,顧老爺子卻突然宣佈要將兒子和幾個外孫都派到外地去拓展商路。四人被交付了同樣數額的本金,要他們各自在安瀾境內一地謀生。這擺明了是下任當家的試煉,好幾位管事馬上就站出來為學謙說話。
「老爺,少爺身子才大好沒多久,這件事不如緩一緩吧?」
「是啊,老爺,您還安排少爺去雄州,那兒可是出了名的瘴癘之地,少爺體弱,要是出個萬一,那可怎麼辦?」
「雄州多山地少物產,且民風彪悍,和時賢少爺去的錦州、時傑少爺去的榮州有天壤之別,這未免有欠公允!」
見屬下急得臉紅脖子粗的,顧老爺子沒好氣地反駁:「時英去的朔州地處邊陲,也是一般兇險,你們怎麼不說?」
「時英少爺人高馬大,也學過些武藝,怎麼能和貌美……呃,俊俏的學謙少爺比?」
時英聽了,登時臉黑掉一半。
「況且時英少爺幾年前就開始在各處店鋪學習,做生意的手段看也看熟了,時英少爺或許能在逆境中作為,學謙少爺一切才剛起步,未來不可限量,咱們該當小心呵護才是啊。」
時英另外一半臉也跟著黑掉。合著他是根草擱哪兒都能胡長,小舅舅是塊寶,非得捧在手心不成?
學謙撐著扶手站起,露出有些虛弱的笑容,輕道:「孫伯,周叔,李大哥,你們的好意學謙心領,爹爹如此安排必有深意,此去學謙會一路小心,做出番事業來,不讓爹爹與諸位失望。」
這麼一說,登時令更多不滿目光向顧老爺子聚集——什麼深意?就算打定主意想要外孫接任,也不必去陷害你那麼柔弱又順從的親生兒子吧,禽獸!
顧老爺子只是沉著臉不說話,只有何管家知道他心裏也很鬱悶:小孩子自己硬要去,還非要把責任推到老頭子身上,又有什麼辦法?
沒錯,這件事情從頭到尾都是學謙少爺自己要求的。
這 位少爺了不得,才和管事們見過一次面,就已經把姓名職司都弄得清清楚楚,連性格都拿捏得八九不離十。每次到店鋪裏查看回轉,學謙少爺向老爺提出的,都是些 沒人想到過的事情,又是櫃檯太高身量矮的客人不方便,又是店鋪招牌顏色字體不一樣、教人覺不出同是顧家產業,還有窗戶太小黑漆漆不夠亮堂之類,聽起來都古 古怪怪。老爺雖然不怎麼放在心上,不過出於疼愛兒子,還是隨便挑幾家店鋪,依著他的意思改了改陳設,想不到上門的客人真的變多。
這些小事倒還罷 了,有一家收蠶絲的下游商人,手裏有很好的貨源,老爺軟硬兼施,圖謀了好幾年要他專供顧家都被拒絕。可巧年前這家的後生不爭氣,把周轉的活錢都賠了進去, 覬覦他家貨源的絲綢商人立時便動了起來,這個好說歹說要調頭寸給他,那個買了借據上門要脅,逼得那商人差點上吊。老爺在交涉期間憋了一肚子的氣,正琢磨著 該讓這家人怎麼死得最難看,學謙少爺把事情給攬了下來,輾轉托人去和那後生賭,一天光景竟輸出去上千兩銀子,剛好夠對方償清債務。兩個月後,那名商人主動 拿著供貨的契約找上門,連聲說只有顧家非但沒有趁火打劫,還為善不欲人知,自己之前不答應合作的事真是豬油蒙了心云云。
此外還有好幾樁拖了很久的買賣,也都是按著學謙少爺出的主意擺平,不過臺面上運籌的還是老爺,因此大夥兒只是覺得最近做事情格外順利,渾沒想和學謙少爺有什麼干係。
莫說是何管家,就連顧老爺子從未料到自己兒子竟然如此能幹,激動得每天都做著將生意交給他好頤養天年的美夢,可是學謙卻怎麼都不肯出面接下掌家的位子,只要一跟他提到這個,本來好好的就開始變得很蒼白很虛弱,老爺子對此很無奈很哀怨。
直到前幾天學謙主動提起要出面做事,老爺子高興了沒半炷香,就被他的計畫迎頭澆一盆冷水。
「不成!那麼遠的地方你爹我都沒有去過!」而且那鬼地方鳥不生蛋的,能賺到什麼錢?
「孩兒如果現在就接下掌家位子,大家必然不會心服,所以還是做些成績出來較妥當。」學謙負手站在父親面前,意態瀟灑,與父親的激動形成鮮明對照。
「你就算什麼都不做,他們也都已經很服帖了。」雖說一個男孩子因為容貌而得到認同有點可笑,但不少管事確實處於只要學謙說句話,他們就甘願兩肋插刀的瘋魔狀態。
學謙搖頭。「爹覺得那種事能夠長久麼?當我是個擺設時,他們或許樂意欣賞,但如果這個擺設開始對他們發號施令,可不是僅憑賞心悅目就足以得到忠誠的。」
「看輕自己做什麼?」顧老爺子狠狠地瞪他一眼。「你又不是沒有才幹,只要你出面打理生意一段時間,他們就會心悅誠服。」
「只要在大雲,無論我做出什麼成就,誰都會覺得是您在背後援手。」學謙說得十分肯定。
顧老爺子無法反駁,捋著鬍鬚生悶氣。
「況 且,」學謙趨前幾步,秋水般盈然的眸子懇切盯住老父。「長久以來,您給了時賢他們繼承顧家的莫大希望,現在突然說要將家業交給我,大姐和二姐怎麼能夠服 氣?不如就趁這個時機,讓我們幾個好好比一場吧。」顧老爺子望著他,突然感覺都怪自己鋪下的爛攤子,兒子才如此為難,頓時愧疚得亂七八糟,生出警覺之前, 同意的話語就已經出口。
眼看學謙綻出明豔的笑容,顧老爺子知道反對也已經沒有用。想起過世的妻子也總是用這招令自己無法說出拒絕話語,不禁暗自神傷,愀然道:「你千萬要好好回來,我才好安心去見你娘。」
父母間的深厚感情,學謙自幼耳聞目睹。母親離世時,父親守著屍身好幾天不吃不喝,最後是族裏長輩抱著病弱的學謙在靈前一頓痛斥,他才勉強打起了精神。
學謙深知父親年邁,再經不起喪親之痛——若非如此,自己又何必對姐姐與外甥多方容讓?他幾不可聞地歎口氣,伸出雙手搭在老人肩頭,輕聲道:「爹您放心,我會照顧自己,也會好好開拓生意。」
顧老爺子怔怔注視兒子,隔半晌撇了撇嘴,道:「其實你只不過想出去玩吧?」
據說雄州那邊山水風光別具一格,雖然山路迢遙,還是有人不遠千里跑去觀賞。這孩子小時候皮得很,在床上一躺許多年,九成九是憋壞了。
學謙狡獪一笑,「您說呢?」

第二章
孤零零掛在荒涼的山上,學謙不得不承認自己對路途艱險估計不足。
坐 在馬車上走了好幾天山路,昨晚總算是進入雄州轄境,投宿山民家中,雖然這一路下來,已經不是第一次睡泥地,學謙還是對於到處爬來爬去的小蟲子無法習慣。今 晨頭昏腦脹地啟程,才走沒多久,就被半途殺出來的一群強人阻擊。此地山勢極陡,二十人的護衛隊伍被沖散,打鬥中雙方都有好幾個人落入山崖。學謙踉踉蹌蹌地 往無人處走避,中途扔掉金銀細軟,還特意將包袱攤開好讓對方瞧清楚,不料竟還是引來追逐。眼看前方再沒有退路,持刀的三名蒙面大漢一步步逼近,權衡之下, 他只得眼一閉,抱頭團身滾下陡崖。
那山坡雖陡,幸好也不是寸草不生的地方,他一路胡亂攀岩壁抓草木,雖然野草承受不住身體重量紛紛被連根拔起,去勢好歹是慢慢緩了下來。最後滾落的勢頭總算被擋住,學謙望著頭頂青天半晌不敢動作。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發現架住自己的竟然只是一根細細的枯枝。
看似茂盛的野草,反倒不如這一跟小樹枝有力。果然有根的植物就是不一樣,就像他離鄉背井跑到這裏,自然不如顧氏根基深厚的大雲來得順利。
在這樣的危機關頭竟然還能胡思亂想什麼人生際遇,學謙被自己惹笑。
微風習來,吹得人很是舒服。微微側頭就可以眺望遠處的山峰高聳入雲,山腰以上厚厚的積雪隱然可見,平地上才入秋沒多久,山間卻已經是銀裝素裹了。要不是現在這種又累又危險的姿勢,學謙倒不是很介意在這裏多看一會兒風景。
他現在平懸在半空,只有腰間一根樹枝受力,腳和頭都軟趴趴地垂下,腦袋已經有些暈眩。這麼久還沒有聽到護衛們尋人的喊聲,十九是遭強人殺害了。學謙這些日子與他們朝夕相處,十分融洽,可現在不是傷懷的時候,他得想想怎麼自救。
現 在這個樣子使力不便,總要站起來再說,他往稍微下面探看,發現不遠的地方有塊凸出的岩石,加上雙手攀住樹枝,應該可以站立起來。他輕輕地變換姿勢,才將腰 部抬起,身旁的碎石就紛紛下落,滾進看不見的深淵。學謙咬咬牙,繼續挪動身體,將右手伸到身後抓住樹枝,微微一撐,之前看準的凸出岩石卻與想像中有了些偏 差,一腳踩過去竟然踏了個空。學謙心跳到了嗓子眼,整個人凌空掛在陡坡上,只有右手緊緊捉住樹枝。他驚悚地望著那樹枝根部也不住落下碎石,就等這根樹枝被 自己拔起,然後無可挽回地墜入深淵。
沒想到碎石掉了一陣之後竟然就沒再動靜,學謙大為感動,伸出左手也摸上那樹根,道:「我要是秦始皇,一定封你做關內侯。」
事到如今也只有相信這根樹枝能夠承受自己重量了,學謙雙手握住枝幹,看準地方再用腳尖去夠到那岩石,這回總算成功,成為了理想的面向山崖而立之姿。學謙鬆口氣,這才感覺自己雙腳打顫,全身發軟。
驚魂方定,看著略帶些紅色的山岩,他一籌莫展。
首先,別說他現在就覺得精疲力竭,就算能夠站上三天三夜,沒有人來救援也是枉然。其次,如果那夥強人的目的不為劫財,而是另有所圖,那麼也許正在確認自己的下落,高聲呼救這一途只會惹禍上身。
最後一點,傻站在這裏會餓死的。
本來是打算邊趕路邊邊吃乾糧好節省時間,所以他從昨晚那一塊蕎麥麵餅之後,已經有五六個時辰沒有半點東西下肚了。周圍不是野草就是枯枝,沒有任何「或許」可以吃的東西,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支撐多久。
學謙看著枯枝,歎息道:「關內侯,你要是能長果子就好了。」
枯枝當然不會說話。
他也知道自言自語於事無補,可是又怕不說點什麼,馬上就會被過於安靜的氛圍弄瘋。
「我有點口渴了,枯枝兄,你身為枯枝,恐怕也沒有汁液可以喝吧?」和樹枝進行到這句對話,學謙終於警覺地住了嘴——再說下去,只會更口乾舌燥而已。
沒過多久,一陣嘰嘰喳喳聲響起,學謙仰頭,看到黑色的灰色的彩色的各種小鳥自頭頂飛過。有一隻黑白相間的,還好奇地停在樹根邊看著學謙,不時啄啄樹根,弄得又一些細碎落石紛紛揚揚而下。
學謙心驚肉跳著咬牙切齒。「信不信我吃了你?」
小鳥聽了,「嘰」地一聲,歡快地飛到了他頭頂,在很像自己巢穴的亂髮間蹦蹦跳跳。
學謙又疼又癢,拼命搖頭想把這東西晃下來,此舉的唯一效果就是讓小鳥蹦得更歡。
在這隻小鳥的呼朋引伴下,沒有多久,學謙頭上肩上聚集了十隻以上的鳥兒。沒那麼多講究的禽類一邊聚會一邊順其自然「釋放廢物」,頭皮的一陣涼意讓學謙覺得,不管勾踐還是韓信都沒有自己窩囊。
日頭已經開始朝西邊移動,肚子餓得沒了感覺,那些臭小鳥的排洩物有些流到了嘴邊。正當學謙痛苦到抉擇到底該忍辱偷生還是寧死不屈的時候,一個聲音自耳邊響起:
「你在做什麼?」
口音有點奇怪,但確實是人在講話沒錯!
學謙猛然低頭,在左側下方看見了一張刀鑿般深刻的英挺臉龐,以及一副肌肉糾結的古銅色健壯身軀。
「這位兄台,」他平心靜氣地向對男人開口,就像兩人並非相逢於蠻荒之地的懸崖陡坡,而是大雲城裏最好的茶樓,「你接得住我麼?」
男人一愣,隨即觀察了他的位置,點頭道:「多半可以。」
他的嗓音低沉,說話也並不響亮,但是那確定的語氣卻好似蘊含著無限力量,令聽者輕易認定他絕對值得信任。
「多謝。」說完這兩個字,學謙身軀一軟,雙手鬆開枯枝,瘦削的身軀輕飄飄往下落。
「嘰嘰喳喳」,鳥兒們嚇了一跳,趕緊四散飛走。
※※※
學 謙張開眼,就看見小爬蟲們在離自己不到一根手指的距離處紮堆活動,身下應該是麥稈結成的席子,他微一動,就感到渾身骨頭都在抗議主人的過度折騰。由四肢都 還有感覺這一點來看,那個男人應該是不辱使命地接住了自己。學謙勉強坐起,看見床頭擺著一個陶罐,裏頭盛著些液體。他聞了聞,決定這應該是水沒錯,馬上湊 到嘴邊喝得涓滴不剩。意猶未盡地歎口氣,他將陶罐放回原處。
這是一座完全由原木所搭成的屋子,在當地山民中十分常見,屋子裏除了一個大火爐和身下這個秸稈床鋪之外,並沒有多餘擺設。白晝亮光自木頭縫隙透進來,學謙猜測自己至少睡過去了一個晚上。
薄薄的木板門被打開,那個男人走了進來。逆光中學謙無法仔細端詳他的臉,只能從彎腰進門的動作中看出此人十分高大。男人一如之前所見般披散頭髮赤裸上身,胯部圍一件獸皮裙,結實有力的長腿,邁兩步就已經到了狹小屋子的最深處。
他抓起那個銅制大火爐的一角,像提小板凳似的,輕輕巧巧往外走,學謙正呆怔地瞧著他的動作,那人卻回過身來。
「門外有湖,去洗洗。」明顯的命令語氣,從他口中說出來似乎理所當然。
學謙低頭看自己破爛不堪的衣衫,又想到那些鳥在自己頭臉幹的「好事」,尷尬地趕緊站起,跟在男人身後走了出去。
兩人相距不過一步,男人結實的後背將學謙視線塞得滿滿當當,披在肩頭的黑髮直直掛下,可以看出打理得很乾淨,聯想到之前睡的床鋪亦無借宿山民家時聞到的異味,學謙更加抱歉:「實在對不住,蒙你相救,還把你的床弄髒。」
「哪來這些講究?」男人並未轉頭看他,口氣平常,卻有些不怒自威的味道,學謙趕緊點頭稱是。
這人說得沒錯,他命懸一線差點就死了,來不及洗濯更衣也不是什麼需要慚愧的事情。雄州山民大多豪爽,與斤斤計較的中原人本就有天壤之別。這麼一想,學謙也就少了拘束,頂著一頭鳥屎,對他的背影行禮:「既如此,大恩不言謝了。」
那人突然站定,指著前方道:「到了。」
兩人已在屋外走了一會兒,學謙亦步亦趨地跟著,被突然停下的堅硬的後背撞了下鼻子,才愕然抬起頭來。
不遠處是一個很大的湖泊,湛藍的湖水倒映了天的顏色,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瀾,離岸不遠處飄著幾支獨木舟,隨著風載沉載浮。湖邊稀稀落落地種著不知名的花樹,風一吹,白色的花朵紛紛委身於船舷上,隨即跌落湖中。
群山環抱中,一切都安靜得不像話。
驀 地聽到女子嘹亮的歌喉,學謙往後瞧,他剛才棲身的小小村莊裏,家家炊煙升起,和這男人相似裝扮的村民們,各自往不同木屋裏走,木屋門口都立著一兩個只用獸 皮遮住恥部的女人,聽不懂意思的歌聲就是從她們口中逸出。牲畜靜靜跟在主人身後,只除了有三兩條小狗不停地跑前跑後,最是忙碌。
傳說中的世外桃源,大約就是這樣景象吧。
學謙瞧得出神,直到男子又開口說話:「洗完來吃飯。」
學 謙聞言抬頭,撞進一雙深邃的眼,眼瞳是如墨般濃重的黑,內中有著與年齡不相稱的堅定與敏銳——這男人看起來才二十七八歲而已。並不粗獷的雙眉大體平直,只 有中部微彎,收斂住了上揚的眼角造成的形於外煞氣。高挺的鼻樑在末端微呈鉤狀,厚實的嘴唇在緊閉時微微下垂——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個沉默而難以親近之人, 加上那壯碩的身材,似乎只要輕哼一聲,就能夠把旁人嚇得開口求饒。
學謙依稀記得救自己的山民長相格外端正,沒有想到近處看,竟有如此強烈的壓迫感。
「兄台是這裏的族長?」有這樣的首領守護,無怪乎此地能成為世外桃源。
「不是。」
男人沒再多看他,拎著火爐逕自離開。
※※※
學謙以為男人就算不是族長,至少也該是族長的子侄之類,待沐浴完畢,來到男人所說吃飯的地方,才知道根本不是這樣。
那地方從男人住處過去不遠,寬敞的平地上坐著老老少少,圍成一個不周正的圈子,那個被男人舉重若輕提過來的大火爐擺放在圈子中間,上面炙烤著的一隻大山豬,已經傳出誘人的香味。離人群較近的地方還有一堆堆篝火,燒煮著不同的東西,有的則純粹用於取暖。
學謙想起之前家家炊煙的景象,猜測大約今天有人獵到山豬,因此各家各戶才帶著飯菜過來一起享用。
沐浴時發現外衣破得不能再穿,索性就扔在一旁,只著破損不太嚴重的中衣來到這裏,鞋襪也髒了,洗後擺在屋外風乾,現在他是赤足行走。看看當地人的裝束,學謙有趣地想就算只保留內衫,自己都是在場包裹最嚴實的人。
他在歡歌笑語的人群中搜尋那男人的影子,好半天才發現他一個人坐在面向湖水的三層臺階上,對著堆小小的篝火發呆。
臺階上有張石椅,這是全場唯一一張椅子,別人都席地而坐。椅子前面還有用石頭砌成的條案,上頭擺著一整條野豬腿、好幾個盤子,以及一個陶缽。
學謙環顧場中時就發現,這裏的山民與之前投宿的那家一樣,身材都矮小精悍,面孔也較扁平,而這男人的臉部輪廓深刻,高大的身形更不像與他們同一族類。
學謙拾階而上,來到他身側的篝火邊。
「兄台不是這裏人?」
男人自發呆中回神,看了他一眼,把陶缽裏的液體倒進一個大碗中,就口便飲,酒醪的香味飄散開來。
男人抬臂將嘴邊酒漬擦去,抬起下巴比著人群。「下去找那個白鬍子的老頭,他安排你吃飯。」
相比男人超然的地位,學謙更意外他見到自己容貌時的反應。
自他病癒走出臥室,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表現如此平淡的,學謙登時對此人好感大增。他下了臺階,找到那位白鬍子老人,在眾人驚豔的目光中比手畫腳,老人看懂後,很豪爽地給了他許多食物。學謙用木盤盛著,端到男人面前,笑道:「我能與兄台同吃麼?」
男人還未回話,那白鬍子老人便急忙跑了上來,先是誠惶誠恐地頻頻彎腰,用俚語哇啦哇啦說了一堆,隨後拽著學謙的袖子就要拉他走。
看他行動,學謙也大致明白了當是這男子在村裏威望尊崇,旁人不得與他同桌共食。不過他還是問那男子道:「他說什麼?」
男子瞥他一眼,結實的長腿收到椅子上,手肘靠在膝蓋,道:「下面熱鬧。」
「熱鬧也不是我的熱鬧。」學謙放下食物,給焦急的白鬍子老人一個安撫笑容,逕自在條案的另一邊席地而坐,還自來熟地想拿起陶缽倒酒,沒想到這個陶缽竟重得可以,幾回使力,竟紋絲不動。學謙無奈瞧著對面之人,男人注視他好久,終於隨手一提,將酒水傾入他碗中。
學謙雙手捧碗,道聲「多謝」,便咕嘟咕嘟喝了下去,喝完摸著喉嚨道:「這酒可真辣。」
「你倒還不錯。」男人眼中有些讚許,旁邊的白鬍子老人則用驚悚的目光瞧著學謙。
「我離家前才頭回喝,汾清三壇下肚臉色不變,家父急得找大夫過來瞧,大夫說大約我常年服毒,區區烈酒已不在話下。」
尋常人聽到他這麼說,必然好奇地問為何常年服毒,話匣子便能就此打開,這男人卻只是微一挑眉,用匕首割起野豬腿來。學謙只覺他反應有趣,也沒感到失望,低頭開始吃起討來的麵餅與素菜。見男人放下匕首,他便自然而然地拿過來自己割肉,嚼得津津有味。
白鬍子老人站在一旁,再三確認那男子並無不悅,才行了個禮離開。
兩人一邊喝酒一邊吃肉,那人並不怎麼說話,學謙卻自得其樂地跟他說著自己的事情,直到村人散去才站起來,拍拍肚子大叫「好飽。」
男人坐在石椅上,看著他口中念著「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緩緩步下石階,在空寂的泥地間徘徊。明明是荒村中一點篝火之畔,還兼衣衫不整,他卻走得姿態軒昂,宛如閒庭信步。夜晚湖面風大,掠動他長髮與衣裾飛揚,彷彿眨眼間便要被吹跑了一般。
男人無聲無息來到他身邊。
「我明天找人帶你到德齊。」德齊是雄州州治。
學謙正出神瞧著又大又圓的月亮,聽他突然出聲,不禁一愣。
男人冷睨他茫然的表情,道:「你費盡唇舌,不就是為了這個?」
雖說攀交情確實有求助的意思,另一方面卻是看他一個人喝酒有點可憐。誰知此人愛理不理在前,現在又是一副小瞧人的樣子,學謙涵養雖好,畢竟年輕臉皮薄,忍不住氣往上沖,高聲道:「不敢煩勞,煩兄台指個路,在下自己可以回去。」
男人從鼻孔裏出了一聲氣。「一路上你與誰沾親,老虎還是山豬?」
經他這一說,學謙立時意識到自己太過魯莽。人生地不熟的,就算得人指點,要找對路也是困難,更何況這裏群山聳峙,不管有什麼猛獸出沒都是平常,為賭一時之氣,而斷送掉好不容易撿回來的一條性命,實在不值。
思及此,他整整衣衫,對男人作揖道:「是在下失言,承蒙厚意,如此煩勞兄台了。」
見他如此爽快地致歉,男人又是一陣意外,瞪著他的頭頂良久,才道:「回去睡了,明日早起。」
學謙正要答應,忽然意識到——「那間屋子是兄台的住處吧?我鵲巢鳩佔,未免不妥。」
男人嘴角一歪。「怎麼?你在邀我同榻而眠?」
全身上下被他無禮打量,學謙心頭微顫,生出一種詭異的羞赧之感,他強自壓下,坦然笑道:「你我都是男子,這也未嘗不可。」
男人又瞪他。「你這副長相這把年紀了,還什麼都不懂?」
「懂什麼?」學謙只覺他責備的口氣十分奇怪。
男人話一出口,便想起之前他說自己在病榻上度過了十幾年,所以要一天當做兩天用,好補回過往人生云云,不自覺放緩語調,道:「沒什麼,我不睡,你走吧。」說罷就走回座位,順手朝篝火裏扔了兩三塊乾柴。
學謙心知即便這人是好意將床鋪讓出才這麼做,自己也沒能力勸說他回屋,因此對他拱了拱手,獨自回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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