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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質:乖巧溫順是個好人。特徵:懶,很懶,非常懶。
人生只有一件事不會懶,那就是寫作。最高目標是寫一輩子的小說,到有一天離開這個世界,也還會活在自己的文字和別人的記憶裡。

個人主頁:http://singlecolor.info

作品集:
《醉若成歡》
《痴心错》
《忘川》
《落花有意》
《入魔》
個人誌《中庭月色正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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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馬文化網路書店≡ >> 個人誌書系 >> 完美情話 >> 中庭月色正清明(上下集)

點閱次數: 3365
   中庭月色正清明(上下集)
編號 :029
作者 塵色
繪者 WEHIP
出版日 :2013/6/1
 
冊數:2冊 
簡介:
戲臺下的相遇,就註定了唐知閒的沉淪。
他看過庭月照笑,也看過庭月照哭,
他與他把酒對月指點江山,
他看他為情所困解酒消愁,
到頭來他動了真心,
才發現愛上的竟是自己最瞧不起的人。

唐知閒想逃,接踵而至的事端卻讓兩人的孽緣不斷加深。
旱災之地流言驟起,前朝餘孽作亂,
隨著一次又一次傾盡所有的算計,
唐知閒也終於發現,
在歡喜王爺驕橫跋扈的惡名之下,
庭月照為天子付出的癡心。

愛到盡頭,恨不得,離不得;
痛到深處,愛不得,求不得。
到頭來又是誰比誰無情,誰比誰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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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階月色冷,銀燭秋光寒。紅宵帳底臥鴛鴦,三日裡相思都說與……」
戲臺上唱白聲聲,茶園中人人都往臺上看,惟獨坐在角落裡的唐知閒,手裡的茶捧了半天都不曾喝下,一樣向著戲臺,目光看的,卻是戲臺之下的小桌。
小桌邊上坐的兩人,服飾並不顯眼,這時左右相對,抬頭看戲,不時低頭笑談兩句,似與普通茶客無異。
只是有誰知道,這二人之中,有一位已位居戶部主事呢。
「御苑花開迷人眼,不若你低眉淺笑醉流年……」臺上伶人唱腔輕柔婉轉,那半真半假的調情惹來台下陣陣喝彩,只有唐知閒沒有動,甚至沒有眨眼。
台下小桌邊上的兩人跟著鼓掌,一人興起,還連拍了幾下桌子,大聲叫好,半晌之後,另一人卻不著痕跡地伸過手去,自他拍下的地方摸過來一張銀票。
唐知閒笑了。
該說他們太聰明,還是太笨呢?
戶部倉部主事乘職務之便,將庫中陳糧交予親戚販賣,以此囤積私財,對上則報發黴燒毀,就此一樣,倒不能說他太笨。
只是朝中早有盛傳御史臺已盯上了戶部,他們還如此有恃無恐不知收斂,天下又有多少人比得上他們的笨?
唐知閒終於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茶,搖頭嘆氣,自以為最顯眼的地方就是最隱秘的地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同一個地方如此堂而皇之地交易,也未免把他們這些監察御史看得太輕了。
事已證實,任務完成,唐知閒這才轉眼看向臺上,臺上正唱完一折,主角退下,看不出所以來,他不禁覺得有些無趣。
回頭便要結帳,卻覺身後一暗,白皙修長的手擦著臉地伸過來,他便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剛放下的茶杯被那人拈起,揚袖就唇,一飲而盡,末了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微勾了唇角,半晌輕啟:「茶太淡,請我喝杯酒吧?」
聲音清越,在那叮叮咚咚的戲樂聲中竟似比剛才伶人的唱腔更勝三分,唐知閒猛地回過神來,瞪眼扭頭,便看到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公子站在那兒,眉目精緻,眼角帶著三分輕佻,卻更顯風流,著一身錦鍛做的大袖袍子,袖口繡著雲紋,半藏在袖中的手上還拿著一把小巧的玉骨摺扇,見唐知閒望來,便將摺扇一錯,露出扇面明月中庭的畫來,輕搖淺笑,煞是奪人。
唐知閒眼角抽了一下,轉眼看門口,喊:「掌櫃的,結帳!」
那少年公子笑容不改,乾脆在他身旁坐下,摺扇一合,扇身擱唐知閒肩上,把挪了挪身體正要站起來的他壓回去:「別急著走呀,相逢便是有緣,你不願請,我來做東便是了。」
唐知閒掃了他一眼,正經道:「多謝公子厚愛,在下事忙,就不奉陪了。若是有緣,他日再見時定當與公子不醉無歸。」說罷,推開摺扇,站起來就要走。
那少年公子出手如風,一把揪住他的衣袖:「事事年年皆碌碌,何必急於一時?」
唐知閒瞅著他拉住自己衣袖的手,玉為骨雪為膚,比大家閨秀的還細緻,便迅速放棄了伸手去扳的念頭,偽笑道:「公子鳳姿,如此與在下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你要的是什麼體統?從來只聽說男女授受不親,我又不是大家閨秀,難不成……你還害羞了?」挑眉側眼,唇角微勾,摺扇一開,湊到面前輕搖,最後一句只堵得唐知閒說不出話來了。
「都怪他鑲金鍍銀,都怪他才貌無雙,都怪他無情人裝作癡心,拜月老海誓山盟,到頭來深恩負盡……」
彼此沉默的片刻裡臺上念白格外清晰,聽到唐知閒沒來由的一股寒氣自腳底冒起,那少年公子居然還穩坐那兒跟著小聲哼唱:「哎呀呀,負盡深恩,枉教小姐、相思苦處苦相思。」
「客官要結帳麼?」唐知閒沒緩得過來,小二已經走到了邊上賠笑著問,不時往那少年公子邊上瞟。
唐知閒慌忙抽手,胡亂應他:「是是,來得正好,結……」最後一字還沒出口,餘光已經看到有人走了進來,徑直往戲臺邊走,面容間有幾分熟悉,一時間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唐知閒微蹙了眉,沒再說下去了。
「客官?」小二小心翼翼地喚了聲。
唐知閒收回目光,低頭看那大模廝樣坐著的人,某人回他燦然一笑,唐知閒猶豫了半晌才坐回去:「先不忙結帳,上壺好酒,伴兩個下酒小菜,快。」
小二應了去,那少年公子笑得越發燦爛了,小摺扇使勁兒地搖:「你倒是開竅了。」
「承你所言,相逢是緣。」唐知閒笑得真摯,卻不住地往剛才進門的人那兒瞟,見那人磨蹭了一會後才終於在先前的小桌邊上坐下,不禁心頭一震,隨手抄起桌上杯子掩飾,到嘴邊才發現杯子已經空了。
那少年公子輕笑:「喝茶須得心靜,糟蹋了好茶,要倒楣的。」一邊說著一邊自發給他滿了一杯茶,唐知閒正自尷尬,隨手接過便喝,隨即噴了出來,水灑到桌上冒了煙,才聽到耳邊的聲音帶著半分笑意,「哎呀,忘了告訴你,小二剛添了熱水,小心燙了。」
水自桌上往下流,唐知閒慌忙地站起來連退兩步,張著口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指著那少年公子直瞪眼。
「就說你要倒楣了吧?」那少年公子嘖嘖搖頭,極自然地伸手捉他的衣袖,「別站著呀,你看酒菜都送來了。」
唐知閒一愣,回頭看去,卻先被戲臺下那一桌子吸引了過去。
就在他回頭的光景,遲來的一人正自桌下給另外兩人各遞去一物。
那人所坐之處恰好面對著唐知閒這一桌,有桌子在前面擋著,若唐知閒坐在位子上,本是極難發現的,只是這時唐知閒因那少年公子的逗弄站了起來,卻正好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了。
那個人……似乎曾在哪裡見過,像是戶部哪位主兒門下的……
正自想得入神,唐知閒只覺得手上一緊,人已經被拉了下去,一屁股栽在椅子上,面前人笑顏如花:「酒菜正香,你還要看什麼?來,嘗嘗這酒,估計是十八年的女兒紅,還有這個……」
那少年公子自顧地滿酒夾菜,唐知閒看著他那寬大的袖子在面前晃啊晃,便已昏了頭,只任他擺佈,一連灌下三杯酒才回得過神來,再看戲臺下,那桌子已經空了。
下意識就想去追,念頭一閃,唐知閒便又冷靜了下來。心知這次怕是捉到了大魚尾巴了,想著與其鹵莽行事,不如先報了上頭從長計議,他也就不急了。
一邊想著一邊回頭,便聽到那少年公子意有所指地問:「總看你往臺上看,很喜歡這一齣?」
唐知閒愣了愣,又回過頭去,才發現臺上重新開演,正唱到一句「瓊花已作灰飛盡,相思何處斷腸時。夜來夢醒無人語,聽得更漏滴到明」,唱聲哀切,叫人黯然,他只覺耳熟,想了一陣,就不由自主地皺了眉。
「不喜歡。」
「哦?」少年公子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依舊笑瞇瞇的,「看你著迷,還以為喜歡得很呢。」
本是來辦事,突然冒出這人來糾纏,唐知閒也只是一心想敷衍過去,可現在要留意的人都走光了,想起來如果不是這人攔住自己,自己早就走了,絕不會看到後來的種種,本人雖然不知曉,卻實在是幫了自己一個大忙,此時見他始終笑容滿面地要跟自己搭話,也實在不好讓他再難堪,乾脆陪他一陣,就當作報答好了。
如此想著,他也笑了起來:「難道公子喜歡?我還以為這一齣戲人人都只當看個笑話呢。」
「這是第一次聽。」
「原來如此。公子怕是不知道吧?這一齣戲裡說的,便是歡喜王爺燒御園瓊花獨留一株獻花魁的事。」
歡喜王爺,其父東陵均本乃先帝義弟,隨先帝出生入死打下江山,先帝登基後封他為平寧王,賜予己姓東陵。而這位小王爺,更是在六歲時便被先帝賜名歡喜,從小倍受寵愛,以至於年歲越長越是任性妄為,像是燒御園瓊花獨留一株獻花魁這樣的事層出不窮,傳為坊間談資。
此時聽唐知閒這麼說,那少年公子眼中多了幾分興趣:「那不也算是一樁風流韻事?」
唐知閒撇嘴:「這些年若論鳳京的紈絝子弟,誰人比得上那位小王爺?而不巧的是,唐某這輩子,最最瞧不起的,就是這種無所作為只依靠父兄蔭護四處惹是生非的公子哥兒了。」
聽他一連串地說下來,將那人貶得一文不值,那少年公子不禁噗嗤一笑,半晌才道:「原來是唐兄,那敢問唐兄大名是……」
「大名不敢當,我叫唐知閒,你呢?」看得出眼前人愛笑,唐知閒不禁心生了幾分親近之意,言語間也少了些拘謹。
那少年公子眼波流轉,勾唇一笑,手上摺扇習慣地一合一張:「庭月照。」
普普通通的三個字,聽在耳裡卻愣是讓人心神一蕩,唐知閒手上杯子一頓:「好名字,令尊好才情啊。」
庭月照抿唇笑了:「是我娘取的。」
唐知閒語塞了,左右尋思著說點什麼把尷尬遮掩了過去,臺上卻咿咿呀呀地唱起了「謝家道韞能詠雪,更比男兒勝三分」的小調來,忍了又忍,終究不能當作沒聽到,唐知閒的臉刷地紅了一片,恨不得把頭都埋到地底去。
庭月照笑得前仰後翻,小扇子越發使勁搖起來,好半天才收斂住了:「看你剛才的話,說得跟那歡喜王爺有深仇大恨似的,他得罪過你麼?」
「倒也不是。」唐知閒好不容易撿了個臺階,自然趕緊順溜下,「只是你看如今鳳京都亂成什麼樣了,官吏貪污受賄,惡賊宵小四處行兇,我們這些小老百姓能就是再厲害能頂什麼用?就該他這些官家子弟多下工夫,可你看他都幹些什麼去了?為了送朵花給一個女人,把御花園的花都給燒了,聽說前兩天還為了一副不值錢的畫跟天翎國使者的家眷吵起來了,真是有失國體啊。」說到氣頭上,他將手中的酒一干而盡,把杯子啪的一聲擱桌子上,庭月照只微笑著替他滿了酒,聽他說下去,「他老子是開國將軍國姓王爺,一輩子憂國憂民,怎麼這當兒子就如此不爭氣,仗著皇上寵他就胡作非為呢,真是氣煞我也。」
庭月照笑著搖頭:「你還真生氣了?這樣的話對我這個初相識的人說,就不怕我告到歡喜王爺那裡去討賞?」
「他東陵歡喜來一百個我都不怕!」唐知閒低罵一句,一邊又認認真真拿著酒杯去碰庭月照的杯子,「一杯幹了就算朋友了,我信你。」
「朋友……」庭月照見他乾脆地將酒喝盡,不禁彎眼一笑,拿起自己的杯子細喝起來,輕喃,「你倒是個爽快的人,我喜歡。」好一陣沒聽到唐知閒回答,愕然地抬頭看他,才發現唐知閒的臉已經有些紅了,似已醉了三分,剛才上來的怒氣已消盡,眉目間多了幾分溫和,讓人很易生出好感來。
「怎麼了?」半晌才意識到庭月照盯著自己看,唐知閒偏頭,忍不住打了個酒嗝,憨態盡顯,惹得庭月照又是一陣輕笑。
「說起來,你說鳳京裡亂,我倒也沒覺得有你說的那麼亂。官吏貪污歷朝皆有,惡賊宵小似乎也並不比以往的多……」
唐知閒輕哼了一聲:「你沒聽說嗎?這十來天裡,都死了三個人了,財物被搜盡,分明是劫殺,可這麼多天過去就沒見官府做過什麼事!」
「他們該在查了。」庭月照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突然放下筷子站了起來。
唐知閒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酒也醒了三分,抬頭看他。
庭月照笑瞇瞇地道:「今天白賺了一頓酒菜,多謝你的款待,就此告辭,後會有期。」說罷,不等唐知閒反應過來,已自揚長而去,留下半晌回過神來的唐知閒一下子跳了起來。
「你耍我!」

庭月照出了門口才聽到唐知閒的吼叫聲,手中摺扇一張,擋了半張臉,笑得像隻偷了腥的貓。
沒想到御史臺的監察御史裡還有這麼逗趣的人,他以為那些人都是一臉正經面無表情腦子裡只想著怎麼抓人小辮子的呢。
一邊想著一邊躲閃著沿小巷往城中方向走去,等近了宮城南門,四下已經看不到閒雜人等了,他才大搖大擺地走過去,門口守將一見是他,臉色微變,慌忙迎上前行禮:「參見王爺。」
庭月照看也不看兩人便徑直走了進去,聽到身後傳來兩人松了口氣的輕響,眉頭一挑,只自顧搖著小扇子往裡走,路上宮人行禮,他也一律當作看不見。
穿過中陽殿便是祈和宮,當今天子接見大臣批閱奏章的地方,守門巡邏自更深嚴,庭月照走過去時那些人卻只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便由他大搖大擺地走進去了。
走過前殿轉入回廊,沿著長長的廊子走了一陣,庭月照突然放輕了腳步,摺扇半開擋了唇邊露出的一絲笑容,躡手躡腳地走到西院殿門前,輕輕地推開了一線門。
殿內卻是空蕩蕩冷清清的不見人影,他愣了一下,推門而入,一邊探頭環視,卻還是見不到要找的人。
「居然不在!」無趣地將門隨手掩上,庭月照的自語中不覺帶了半分輕嗔,嘆了一陣便要往御案邊走,卻突然聽得身後傳來極輕的氣息,他猛地回頭,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已被人抱了個滿懷,「可……」
一聲咒駡未盡,連唇都被堵上了,充滿霸氣又不失溫柔的吻將他吻得七葷八素,離了半晌才勉強緩過來,便看到眼前一人身著龍袍,笑看著他,眼中溫柔如水,正是翔鳴國的當今天子東陵譽。
見庭月照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極了某種小動物,東陵譽唇邊的笑容不禁更深了,將人拉到懷裡,庭月照卻掙扎了起來,東陵譽任他撲騰了一陣,才無奈地喚了一聲:「歡喜。」
耳邊呢喃柔得滴水,庭月照就先軟了下來,卻又不甘心,再撲騰了一陣,居然還真讓他掙扎了開來。狼狽地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衣服,他瞪了東陵譽一眼:「你就不能先聽我把話說完?」
看著眼前人一臉不滿,東陵譽嘆氣:「好吧,事情辦得如何了?」
見東陵譽沒再伸爪捉人,庭月照這才偷偷松了口氣,習慣地一張摺扇,笑得張揚:「本王出手,自然萬無一失。」
「既然萬無一失還有什麼好說的?」東陵譽挑眉伸手,將他手中玉骨摺扇奪了過來丟在地上。
庭月照驚叫:「啊,我的扇子!你都毀我多少……」
沒等他說完,東陵譽已經走過去將人撈起往殿邊坐榻一丟一壓,「說好中午就來,卻居然讓朕等了大半天,你說該怎麼罰?」說罷,不等庭月照回應便已俯下身去,在他脖子鎖骨上印下一串輕吻。
庭月照被他吻得身體發軟,掙扎著半坐起來:「還沒說完!」見東陵譽稍稍罷手,他連忙再往裡縮了幾分,「我想說的是,御史臺那邊派去的人挺機靈的,開始還擔心他看不到,沒想到一眼就反應過來了……」
「嗯?」東陵譽漫不經心地哼了一聲,耐心耗盡的意味已經很重了。
庭月照聲音小了下去,語速越快:「就是說,我覺得這人說不定能用,叫唐知閒……」
「好了,別人的名字就此打住,」東陵譽笑瞇了眼,將庭月照一把拉了回來壓下,低頭就唇,「現在開始,只許叫朕的。」
隨即被堵住了唇,庭月照翻了翻眼,眼中卻掠過一絲縱容,一邊伸手慢慢攬住了身上人的腰,半就半推地回應著那濃烈的吻。片刻分離,他的唇邊挑起一分帶著挑釁的笑容:「皇上。」
「嗯?」東陵譽的哼聲拉得細長,帶著警告的意味,見他依舊張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自己,心中蕩漾,低頭沿著衣襟一顆一顆地咬開扣子,順著光滑如玉的肌膚細細舔下來,聽著身下人的呼吸漸急促了起來,才滿意地笑了。
「笑什麼?」庭月照自越漸激烈的渴求中拉回半分清明,半嗔半怨地問了一句,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沙啞,讓東陵譽身上躁動愈烈,最終忍耐不住地咬住了他胸前的突起。「啊……」
牙齒細磨,舌尖輕舔,感覺到那淡紅的突起變得堅硬,耳邊傳來細碎纏綿的呻吟,東陵譽也能感受到自己下身的變化,他卻只是隔著衣物一下一下地頂著庭月照的身下,並不進入。
「皇上……皇上……」庭月照的眼中泛著輕霧,早就滅盡清明,手無意識地捉緊了東陵譽背後衣衫,絮絮低喚。
東陵譽蜻蜓點水地吻著他的唇,手也慢慢地自衣物之下探往他身後菊穴,指甲惡作劇一般地輕刮而過,便感覺到身下的人一陣痙攣,下身主動般含住了他的指頭。
「這半個月,忍耐得難受吧?」湊近庭月照的耳邊,東陵譽低語,故意將氣息吐在他的耳上,笑看著身下的人無意識地往自己懷裡縮。
「嗯……唔……」
東陵譽猶不罷手,又湊了過去:「還嘴硬說不想要嗎?」
「不……」庭月照又往裡縮了縮,感覺到東陵譽又放進一個指頭,輕搗了一陣,似又要往外收回去了。
「不說了還是不要了?」東陵譽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曖昧的溫柔。
「唔……」情欲已經燃起,指頭卻抽出去一個,身下空虛讓庭月照難受地扭動了一下身子,眉頭微皺,看著東陵譽的眼裡也多了幾分委屈。
「嗯?」東陵譽卻只是笑著追問,指頭輕挪,在那溫暖細嫩的內壁上輕刮著,似要往外退。
庭月照終究忍不住了,半睜著的眼中帶著薄怒,給一雙桃花眼平添了幾分銷魂,手伸過去揪住了東陵譽的衣襟,一邊毫無章法地用大腿摩挲著東陵譽下身的挺起,一邊張唇輕吐:「進來。」
「恭敬不如……」東陵譽笑了,裂帛聲響起,他挺身而入,「從命。」
「啊!」猛烈的插入讓庭月照失聲叫了出來,隨即伸手捂住了唇,只將雙眼睜得大大的,頭不由自主地往後仰。
等他緊繃的身體稍微放軟,東陵譽又是一挺,聽到壓抑地聲音自那捂著唇的指間溢出,眼中不禁掠過一抹憐惜,一手扶著他的腰,一手拉開他捂著嘴的手:「叫出來沒關係,哪個奴才敢亂嚼舌根,我叫他永遠說不出話來。」
「唔……啊哈……」少了手的遮掩,庭月照張了口,無法遏止地喘息著,細微的呻吟聲自喉間傾泄而出,像一隻爪子,在東陵譽的心上撓。
東陵譽寵溺地吻他的眉眼唇角,細細地舔著鼻翼上冒出的薄汗,一邊將他的腳抬起壓於胸前,讓自己更容易地進入到這個身體的更深處。
「你不難受,我這半月裡可忍得難受死了。」極輕的抱怨成了情人的耳語,東陵譽的又一次衝擊讓庭月照尖聲叫了出來。
「不要了……不要……啊啊……那,那……啊——」
「看你下次還敢不敢亂說話。」東陵譽一邊笑著呢喃,一邊用力往裡推進,聽著庭月照的呻吟逐漸清晰,心中居然浮起了一抹難言的滿足和肆虐的快感,「看你下次還敢不敢嘴硬。」
「不敢了……不敢了……譽、譽哥哥……」在一連串的衝擊下連意識都有些抽離了,庭月照只下意識地回答著他的話,連兒時的昵稱都脫口而出了。
「可是這次你得好好的補償我。」東陵譽輕柔地吻住他的唇,卻更用力地穿透了那讓他思念了半月的身體。

待一切平復,兩人像是連抬起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庭月照乾脆窩在東陵譽懷裡裝睡,一動不肯動。
「歡喜。」東陵譽喚了一聲,懷裡的人沒動靜。搖頭嘆氣,拈起那人鬢邊一縷青絲,輕掃過他的眉頭,「歡喜。」
癢得忍不住了,庭月照猛地睜眼拍開東陵譽的手:「你還想怎麼樣!」
「生氣了?」東陵譽笑問。
庭月照看了他一陣,又窩了回去,不哼聲。
「歡喜……」有點無奈地喚他的名,東陵譽將人緊了緊,好半晌才輕道,「這些天,鳳京裡有死了三人,無意例外的都是身上財物被搜盡,你知道麼?」
庭月照沒有動,只半張了眼,也不去看他,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死的不是什麼大人物。只不過……湊巧的是,他們都是倉管。」
庭月照動了動,等他說下去。
「金庫,糧倉。」東陵譽只說了四個字。庭月照已經明白過來了。
「你有懷疑的對象?」
「天翎境內多為沼澤之地,這兩年連發了幾場大水,就是皇家也度日艱難。反觀翔鳴卻是豐收連年,我想他們看著我們應是很眼紅吧。」東陵譽沉思了一陣,輕嘆,「如今六部只有禮部的實權在我手上,這次他們以借糧之機遣使入京,如果探得了什麼送回去,那邊動了心思,難保其他五部中不會出現叛徒。」
聽出東陵譽話裡的沉重,庭月照半坐起來,伸手摟他的脖子,主動地吻了上去:「沒關係,只要御史臺的人機警,敢在朝議上參一本,說不定就能趁機把戶部也收入囊中。戶部既得,兵部就不難控制了。」
捉過他的手握在掌中,東陵譽勉強一笑:「只是如今不知道他們打探到多少了,也找不到藉口進入行館搜查……他們有高手在,派人暗探若是被察覺了,怕又要鬧出事端來。」
庭月照揚眉笑開:「我總有辦法讓你找著藉口的。」
東陵譽手中一緊:「這不一樣,朝中的人看在我的份上,總不敢有多難為你,可是天翎來使不會手下留情的。」
「沒關係,沒關係,」庭月照滿不在乎地笑道,「別忘了我前幾天才跟他們家眷鬧了一場呢。我跟你說啊,那時候我就三句話,氣得她們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你啊……」見他說得眉飛色舞,東陵譽不禁無奈一笑,揉了揉他的頭,半晌輕道,「我能信的,也只有你了。」
庭月照笑得燦爛,湊到他耳邊軟聲道:「歡喜是皇上的。心也好,身體也好,忠誠也好,就是性命,也都是你的。」
耳邊的聲音清越,吸吐間氣息帶著讓人安心的味道,東陵譽也不禁笑了開來:「嘴巴這麼甜,要討什麼賞?」
「皇上要賞歡喜嗎?」庭月照的雙眼閃亮閃亮的。
「如果換個叫法……」
「譽哥哥!」庭月照從善如流。
東陵譽嘆氣:「說吧。」
庭月照磨蹭了一陣,才語氣堅定地道:「歡喜自然替你找來藉口,也不要譽哥哥賞歡喜什麼,只求到時候譽哥哥將他們送來的女子全部退回。」
「我本來就沒打算要。」東陵譽終於笑出聲來了,「我有你就夠了,還要她們幹什麼?」
庭月照臉上的嚴肅頓時散去,伸手就要張扇來搖,抬了手才想起那玉骨摺扇已經被東陵譽摔壞了,忍不住便抱怨出聲:「看你幹的好事……」
話音未落,眼前碧影晃過,一柄小巧的摺扇遞到眼底,耳邊聽到東陵譽笑道:「如何,朕想得還算周到吧?」
一手奪了過來,心中歡喜,嘴裡還硬著:「若你不把之前的摔壞,就連準備都用不著了。」
「玩意兒看得久也會膩,朕這不是給你換一個新鮮的麼。」
用力地哼了一聲,庭月照低手把玩著那新的摺扇,一張一合,心神卻有些恍惚了。
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東陵譽道:「說起來,外來的女子能推掉,只是朝中……」見庭月照並不應話,依舊玩他的摺扇,東陵譽才微緩了語氣說下去,「我也二十七了,朝中想我立後的人這幾年也催得越發地緊了,左右是逃不過今年了吧。」
「皇上總是得立一個皇后的。」庭月照淡淡一笑。
氣氛似有點冷了下去,東陵譽沒來由地一陣心虛,卻依舊道:「吏部尚書聲望高,他的女兒入宮也有兩年了,朝中呼聲頗高。」
「慈明宮那位寧昭儀麼?」庭月照勾唇淺笑,「柔情似水,知情達意……皇上似乎曾經這樣稱讚過她吧?確是不錯。」
「歡喜……」
「啪」的一聲摺扇在東陵譽面前合上,庭月照掙開他的懷抱,赤裸著身體走下坐榻:「不說這個了,掃興。」
東陵譽有點後悔了,這些話,本可以不說的,何必掃他的興?
彼此沉默了一陣,庭月照才回過頭來,臉上神色張揚,帶著誰都比不上的驕傲:「誰當皇后有什麼關係,歡喜總是你最寵愛的歡喜,歡喜總是你最信任的歡喜。」
怔怔地看著眼前人那放肆的美麗,東陵譽好半晌才回過神來,笑道:「自然。」待他要繼續說些什麼,門外卻傳來了太監尖聲細語地報:「皇上,宗正寺卿求見。」
兩人都是一僵,東陵譽先反應過來,收回了剛伸出去想要把人摟住的手,只柔聲道:「你先呆著,我去去就回。」
「安心,我還不至於學那女子模樣,吃這無用的醋。你儘管去,我不宜留得太晚,還是先回去罷。」
東陵譽想了一陣,終於點點頭,湊過去在他額上印下一吻:「乖乖的別鬧事。」
庭月照露出哭笑不得的一張臉:「你都把我當三歲孩童了?」
見他笑得坦蕩,東陵譽才松了口氣,笑道:「誰不知道歡喜王爺最會鬧事?」說罷,不等他反駁,便匆匆穿戴整齊了,大步走了出去。
聽著門喀嚓一聲緩慢合上,庭月照臉上的笑容也隨著那一聲消失得無影無蹤。
默默地將地上衣衫拾起,一一穿上,最後將那新的玉骨摺扇握在手中,他才有點無力地垂下了眼。
摺扇錯開,扇面上是鐵劃銀鉤的四個大字:安順歡喜。
十三年前,他跟在父親身旁,東陵譽站在先皇身後,遙遙相對。先皇指著他說,這孩子,就名歡喜吧……以此封號,佑他一生安順歡喜。
無求便得自在,心中自有歡喜。他曾以為自己已無所求,卻終究還是有求不得。
安順歡喜從來都離他很遠。

在殿中呆立一陣,周圍的冷清便越發顯得突兀了。庭月照吸了口氣,不願再留,快步沿著原路走了出去。待出了祈陽宮,轉入中陽殿的長廊,他才緩了下來,哪知一晃神,便差點在拐角處跟人撞個滿懷。
扶了牆站穩,抬頭看去才發現那兒站的只是一個穿著青衣的小宮女,模樣很陌生,眉目間有幾分姿色,這時愣在那兒,看著他滿臉驚惶的,倒也惹人憐惜。
只看了她片刻,庭月照便皺起了眉,下巴微揚:「哪來的瞎眼奴才,撞了本王還不跪下謝罪?」
那小宮女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連連磕頭:「王爺饒命,王爺饒命……」
「誰說要殺你了?你這是在誣衊本王嗎?」怒氣不知從何而生,未必就是因她,卻只能發作到她頭上,庭月照也不壓抑,聲音越發地冷了下去。
「奴婢不敢,請王爺恕罪……」大約是新進的小宮女,這時庭月照的幾聲呵斥早嚇得她渾身發抖,話都說不清了,只一個勁地磕頭,每一下都磕出悶響來,不一會,她的額上便染了血了,映著眼中倉惶的淚水,更是惹人憐。
庭月照心中越是煩躁,摺扇一抬止住了她的舉動,見那小宮女微顫著,便用扇柄挑起她的下巴,端詳一陣,冷笑道:「好一副梨花帶雨,你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啊。」
「奴婢……」
就在那小宮女連話都說不出來時,她的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發生什麼事了?」
那小宮女下意識地回頭,便如看到了救星,喜極而泣:「阿無大人!」
庭月照寒著臉抬頭,便看到廊外走過來一人身著左右衛將軍的服飾,表情稍嫌木納,將眉目間的清俊沖淡了幾分,反平添了三分威嚴。
「沒你的事。」庭月照只看了那人一眼便收回目光,依舊看著那宮女。
「這奴才若是有什麼得罪王爺的地方,讓下人收拾就好,王爺何必親自動手?」那人卻沒有半分怯意,語氣中甚至聽不到一絲波瀾。
庭月照眼中蘊著寒霜:「本王要教訓誰,你管不著。」
那人沉默了一陣,沒有回話,只是行了個禮,然後走到那小宮女跟前,那小宮女眼中的淚水瞬間便流了出來。
「這裡沒你的事了,回去做事吧。」
「誰准她走了?」庭月照的臉色又沉了幾分,嚇得那小宮女一動不敢動,只可憐兮兮地看著那人。
那人只當聽不見,依舊耐心地安撫:「別怕,王爺只是逗你玩,沒惡意的,回去吧。」
那小宮女戰戰兢兢地看了庭月照一眼,到底是害怕,僵在那兒不敢走,被那人連推了幾把,才快步跑了開去。
等小宮女走遠了,那人才回過身來,走到庭月照面前低下頭,一聲不吭。
庭月照冷笑著看他:「這是跟我作對麼?」
「阿無不敢。」
「不敢?」庭月照哼了一聲,「我看你是敢得很,我說留,你偏讓她走,難道我連教訓一個奴才都不可以?」
那叫阿無的人把頭垂得更低:「阿無知錯了,少爺息怒。」
庭月照瞇眼看了他一陣,一拂袖:「歡喜的府裡地方小,容不下左衛將軍大人。」說罷抬腿便走,再不看阿無一眼。
「少爺……」阿無這才猛地抬頭,聲音裡多了半分遲疑。
「聽不懂嗎?就是說,」庭月照停步,轉頭瞪著他,「不許你回家!」
阿無僵在原地看著他走遠,好一陣才低聲嘆出口氣來,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佩劍,慢吞吞地往另一邊踱去。
不知侍衛留宿之處可有空位能讓他借宿幾天。

冰鎮梅子,冰鎮西瓜,冰鎮乳酪;蜜餞桂圓,蜜餞鮮桃,蜜餞青梅;紅豆粥,仁米粥,黑米粥……
唐知閒在大街上溜了一圈,被各色各樣小吃晃花了眼,最後在某百年老鋪門前被東家女兒拉扯了半天,顫著手掏出五個銅錢買了一小包桂花飴糖,才勉強把自家衣袖救了回來。走出好遠了都還忍不住回頭看,見沒人追上來,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正要轉身回家,迎頭撞上來一個人,唐知閒只覺眼前一花,下意識地往旁邊讓開,卻到底還是被那人碰了一下手。掌心滑過一抹細膩微涼,那種觸感就那樣直刺入了他的心。
「哎喲。」被撞的沒叫,撞了人的反倒先叫了出來,而且不是一個陌生的聲音。
唐知閒抬頭,看著眼前搖著玉骨摺扇笑得燦爛的庭月照,突然覺得他的話是對的。
糟蹋了好茶,要倒楣的。所以自己今天加倍地倒楣。
下意識就想轉頭,卻看到庭月照既不急也不堵,心中莫名地就升起一抹不祥的感覺,手也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腰間,唐知閒的臉色瞬間變了。
「哎呀,好敏銳的感覺。」庭月照笑嘆,伸出藏在袖中的手,掌中一枚白玉雲紋佩被輕輕巧巧地拋上天又接回來,看得唐知閒一陣心悸。
手一伸,唐知閒喝了一聲:「還我!」
「別那麼小氣,借我把玩一陣,一會再還你。」摺扇一揮,護住了玉佩,庭月照帶著商量的口吻笑道。
「還我!」唐知閒的手又往前一伸,見庭月照又把玉佩拋起,頓時臉色都沉下來了。
庭月照看著他的臉,自言自語道:「頂多四十年的玉佩,質地不佳做工也算不得細緻,何必這樣寶貝?莫不是……」他突然眉毛一揚,「定情信物?」
唐知閒青筋微顯,咬牙切齒地道:「不是!你還我!」
見庭月照還是漫不經心地拋接著那玉佩,他突然往前一撲,伸手便奪,庭月照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把玉佩攥緊了那玉,連退了幾步。唐知閒搶不到玉佩,人也順著去勢撞上了庭月照,本沒有多大的力,庭月照卻噔地坐到在地,臉上刷地白了。
「喂……」這回輪到唐知閒被他嚇住了,看著他一臉蒼白像是連話都說不出來,唐知閒猶豫了好一陣才走前兩步,試探著叫了一聲。
庭月照執扇的手微抬,摺扇玉骨直指著他,還是沒說話。周圍已經有人圍了過來指指點點了。
看他那模樣不大對勁,唐知閒也顧不得別人怎麼看了,慌忙蹲下去扶他:「你怎麼了?倒是說話呀,你這究竟是怎麼了?」
「疼……」大半天庭月照才擠出一個字來,蒼白著臉張著一雙桃花眼看他,模樣居然有幾分委屈了。
唐知閒只覺得眼前人仿佛猛地小了好幾歲,縮小成總角小童,而他很不巧的,就像那把小孩逗哭的罪魁禍首。
「你可別真哭出來啊……」心中煩亂,唐知閒下意識地就把心裡話說了出來,等反應過來時,庭月照已經低下了眼去,好像真的要哭出來了。只是那低頭的瞬間,唐知閒卻好像看到了他眼中蘊著半分笑意。
「長那麼大還坐地上哭,也太丟臉了吧。」
「怕是那種缺點兒的孩子吧?家人也是的,怎麼就讓他亂跑呢?」
「旁邊那個認識他的吧?會不會是哥哥啊?」
「弟弟長成這樣就算啦,當哥的不疼著點,還欺負人,也太沒良心了……」
聽著周圍漸起的議論聲,唐知閒越發地覺得頭皮發麻了,卻又覺得氣惱,死盯著庭月照看,庭月照也不理他,只一個勁地低頭。
如此僵持了片刻,唐知閒一咬牙,堆起笑容來哄:「別哭,不疼不疼,哥背你回家。」說罷,還真的轉過身來,背對著庭月照。
過了一會,身後的人似乎挪了挪,還真的攀上了自己的背,唐知閒咬碎了一口的牙,臉上依舊笑著念:「乖孩子,咱們回家。」聽著周圍的議論聲小下去了,他一邊背起庭月照,旁若無人地往人群外挪。
圍觀的人又看了一陣便也散了,唐知閒背著庭月照走了大半條街,拐入一條無人的小巷,便聽到背上的人童言童語地說:「哥哥咱們不是回家麼?」
唐知閒手一松便把人丟了下去,庭月照早有準備,也還是踉蹌了一下才站穩,臉上卻映著大大的笑容。
「把玉佩還我。」
庭月照乖乖地把玉佩遞過去,唐知閒一把奪了過來便要走,卻見庭月照可憐兮兮地看著他說:「哥哥你不要我嗎?」
「耍人也要適可而止。」唐知閒掃了他一眼。
庭月照有點無奈地收起一臉可憐,卻又湊過去笑瞇瞇地問:「還真的是定情信物?看你這麼寶貝它。」
「不是,家傳。」被這樣狠狠耍了一場,唐知閒也不想再理會他,連回答都變得簡略了。
「生氣了?」庭月照微偏過頭,「我是真的疼,都疼死了。」
唐知閒乾脆轉身邁步,真的不再答理他了。
庭月照不死心地追上兩步,拉著他的衣袖:「回家嗎?」
聽出他聲音裡的興奮,唐知閒有點莫名地回頭,正對上一雙興致勃勃的眼,頓時心中一寒:「我回我家,你回你家。」
「你剛才不是說咱們回家嘛?我跟你回去好不好?」
「不好!」唐知閒想也不想便吼。
庭月照微抿了唇,低頭垂眼,作委屈狀。
「我說你啊……」唐知閒走了兩步終究忍不住又停了下來,嘆了口氣,回過頭便看到庭月照撲閃著雙眼看自己,心裡頓時一軟,又忍不住生了惱火,「請你吃一頓飯又如何?可是,我說你啊,誰惹你了我不管,你別拿我來撒氣。」
迎著唐知閒那仿佛直視心底的視線,庭月照頓時有種被踩中了尾巴的感覺,唇角卻已勾起,摺扇一張:「說的什麼話?本公子心情是大大好,哪裡有氣可撒?」
唐知閒眼角抽搐了一下,拱手就走:「就此告辭。」
「喂,剛才是誰說請我吃飯的?」
「我只是作個比喻而已,庭公子您是聽錯了。」
「你撒賴!」庭月照揪著他的衣服不肯放。
唐知閒倍感無力。究竟是誰在撒賴啊……
庭月照看他的模樣,想了想:「要不我出錢加菜,你請我吃飯?」
「庭公子這樣的人物,唐某真的高攀不起啊。」唐知閒皮笑肉不笑的,心裡還在嘀咕,要真讓你進我家門,往後還不被你折騰死?
庭月照只是看著他,好一會,才乾脆地放了手,笑得無邪:「罷了,我剛想起有人欠我一頓酒菜,今天去討好了。」
見他說走就走,乾淨利索,唐知閒反而有點不習慣了。半晌才想起,剛才一直覺得這人雖然一直在笑,其實心裡不痛快,本已說出口了還做好寬慰人的準備,竟又被他笑瞇瞇地糊弄過去了。
越發地放心不下,唐知閒已經開始在心裡罵自己犯賤了,卻還是開口喚庭月照:「喂……」
「本公子正忙,有事快說。」庭月照笑著回頭,飛快地丟出一句話來,聽得唐知閒吐血。
你要真忙,就不要花那麼多功夫來糾纏我啊……
抬眼卻發現有什麼像是突然間清晰了,心中一下咯噔,唐知閒知道自己心軟了。
「不是說要出錢加菜嗎?我要李家鋪的糖醋豬腳,醒醉坊的梨花白……」
庭月照似是愣了一下,細微快速得讓唐知閒只疑自己眼花,再看時他已笑著嚷了起來:「你也未免太不客氣了吧?」
一笑燦然,譬如花開,帶著動魄勾魂的美麗。
唐知閒有些醉了。
這才是真真切切的笑。以往那些或許裝得很像,相像得連裝的人都信了,可終究是假的。笑容可以偽裝,但眼睛騙不了人。
這個人就連真正開懷大笑時,眼中也還有掩不住的厭倦和寂寥。藏得很深,但不代表看不到。

最後庭月照真的買了一斤糖醋豬腳,兩壇梨花白。
跟在唐知閒身後,走了小半個時辰,自城中走到城西,穿過寫著「百樂」的牌坊,又轉了兩條巷子,停在了一戶小院子前。
算不得大富之家。一前一後兩座半大的房子,前院一方菜田,後院榕樹成蔭,門前還栓了條亂叫的小狗,倒也算不上貧窮。
遠遠看到唐知閒回來,前院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飛快地開了門,候在那兒叫:「少爺,你回來啦?」等唐知閒把庭月照手裡拎的東西全丟給他,他才看到唐知閒身後的人,一雙眼珠轉了一圈,笑著問,「這是少爺的朋友?」
唐知閒瞥了庭月照一眼,見他又把小扇子搖得歡快,心裡就有點不爽了,磨蹭半晌才勉強點了點頭:「這是明墨,這是庭月照。」下意識地沒加稱謂,庭月照也不介意。
「庭公子好!」那叫明墨的少年倒是好客,招呼著把庭月照請進去。
等進了前廳,庭月照才看到那裡已經擺好了飯菜,桌旁圍坐著三個人,兩男一女,都是上了年紀的,大概是唐知閒的長輩。
未開口便先笑,庭月照懂得賣乖。
唐知閒怕他又折騰,搶在前頭介紹:「這是我爹,我娘,還有我師傅,姓韓。這是庭月照。」依舊沒加任何稱謂,只想了想,又補充,「來蹭飯吃的。」
唐父唐母俱是普通老百姓的模樣,聽兒子這樣介紹朋友,不禁笑駡,一邊招呼庭月照坐下,只有韓老目光銳利,坐在旁邊一聲不吭地盯著庭月照看。
庭月照一一行過禮,乖巧伶俐,很是討唐父唐母喜歡,韓老卻一直面無表情,庭月照跟他打招呼,他也僅是微點了點頭,讓庭月照有些莫名的心虛。
明墨把庭月照買來的東西盛好端出來,也不計較尊卑,一樣坐下吃飯。一頓飯下來賓主盡歡,已經完全看不出庭月照只是個陌生的來客了,就連韓老看他的眼神也和緩了下來,不再似開始時的戒備。
飯後明墨拿剩飯喂狗,庭月照看著小狗趴在地上愛吃不吃的,走去用腳尖撥了撥它跟前的骨頭,那小狗便猛地撲上前壓住了那根骨頭,抬頭張著圓溜溜的眼瞪庭月照。
「你再逗它,防著它咬你。」看庭月照的模樣就知道他又起了興致,唐知閒連連嘆氣,一邊懶懶地提醒。
庭月照只當聽不見,飛快地拈起一塊骨頭,舉到小狗頭上晃。那小狗只當他要喂自己,便巴巴地伸頭張嘴要咬,庭月照笑瞇瞇地把手往上抬,小狗便又傻傻地伸長了脖子去舔,卻怎麼都舔不著。
如是幾次,手有點累了,他又換了個法子,拎著那骨頭在小狗頭上轉圈。被他耍了一陣,那小狗也不再輕易撲上去咬,全神貫注地盯著那骨頭,毛茸茸的頭也隨著那骨頭轉,轉了一陣終於忍不住,眼看就要往庭月照身上撲,庭月照卻一揚手,把骨頭遠遠地丟了開去。
小狗瘋了似的直撲出去,轉眼叼著骨頭又跑回來圍著庭月照轉,庭月照看得有趣,蹲了下去,剛伸出手,那小狗便往地上一滾,肚皮向上,頭還拼命地往庭月照腳邊蹭。
「哈哈,你一定是條小母狗!」庭月照笑著伸手撓它的肚子,小狗乖乖地任他折騰,一動不動,只瞪著圓眼睛看他。
看庭月照玩得著謎了,唐母才小聲問唐知閒:「這位是新交的朋友?」
唐知閒猶豫了一下,回道:「今天辦事時,多虧了他的幫忙,發現了新的線索。」
「御史臺的同僚?」
「怎麼可能!」唐知閒失笑,「娘,您看他那身衣裳,還用得著當這小小八品監察御史?就他手上那柄玉骨摺扇,就夠我們一家吃豐衣足食過一年了……」後面的話就說得有些恍惚了,抬眼看去,庭月照手上依舊是小巧的摺扇,玉骨透徹,扇面卻不一樣了,分明跟之前看的不是同一柄。
一天之內換了摺扇,得多富貴,才能如此隨意?
唐母沒看出兒子的異樣,開始念叨:「哎呀,我們拿這粗茶淡飯招待他,不知他慣不慣,他家裡的飯菜該是很精緻的吧……」
「娘,你別擔心了,這傢伙怕是跟家裡鬧了彆扭,一時半會沒地方去了才纏上孩兒的,指不准晚上還要在這留宿呢,他要敢嫌棄,就把他趕出去!」
唐母看著那跟小狗玩得正高興的庭月照,眼中多了幾分憐惜:「這麼乖巧的孩子,他家裡人怎麼就捨得把他氣跑了呢?怪可憐的……」
唐知閒聽得一陣抽搐,心想,娘你那是不知道啊這人耍起人來都沒邊兒的……
正自想得出了神,庭月照已經跑了回來,笑得討好地看著他:「我今晚可以在這借住一宿麼?」
「行,沒問題!知閒啊,去把客房收拾出來吧。」唐知閒猶未反應過來,唐母已經一口應承了下來,一句話讓唐知閒頓時僵在了那兒。見他沒反應,唐母還催促了一聲:「去呀,明墨在收拾碗筷,忙著呢。」
被母親推了一把,唐知閒轉頭狠瞪了庭月照一把,後者笑瞇瞇地摺扇一張,使勁兒搖。
等唐知閒出了屋,庭月照才坐了回去,一臉好奇地打量著屋子,最後目光停在了牆上一幅字畫上。
那上頭畫的是江山千里,雄鷹翱翔,漸遠處卻是雲霧繚繞,高山深徑,一幅畫中既露了鷹擊長空搏擊天下之志,又藏了遠放深山不問世事的隱士之態,已讓庭月照覺得有趣了,再看畫上題字,「夢中天下,醉後東籬」,一樣是心有遠志中又間了隱世之勢,夢中醉後,更顯出書寫者的矛盾,最後轉看落款,寫的居然便是「唐知閒」三字,他不禁有點意外地「哦」了一聲。
唐母笑道:「這是知閒舉冠那年畫的。」
「我一直以為他的名字,乃是賢能的『賢』,原來是我錯了。」
一直沉默的韓老開了口:「本是如此,後來我替他改了。」
庭月照轉眼,老人也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便一笑:「倒是個妙得很的名字啊。」
「文武之道,一張一弛,須得知閒,才能活得自在。」
庭月照垂眼笑道:「謝謝韓老指點。」頓了頓,又道,「倒沒想到這樣的畫,會出自他的手。」
「易遭戲弄,只是知閒心性純良,不是愚笨。」韓老看著他,「這孩子是美玉,如今心中混沌,只是……受我影響太深。日後他若想開,便是人中龍鳳,玉中翡翠了。」
聽起來倒有點黃婆賣瓜的味道了,庭月照卻只是笑了笑,良久,才突然開口:「韓老本姓韓?」
此話一出,一旁的唐父唐母臉色都似一變,卻很快地掩飾了過去,韓老更是不動聲色,好一陣才笑著反問:「庭公子本姓庭?」
庭月照笑了,習慣地搖著他的小扇子,站起來:「能借宿一夜已是幸運,不能白坐著不做事,我找那塊翡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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