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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沉水
晉江文學原創網知名耽美作者,2008年開始寫作,2009年即憑《重生之掃墓》一文掀起晉江網「重生文」熱潮,同年入選盛大文學首套作家郵票,被譽為網絡文學中最有人氣的耽美作者之一,2010年獲晉江原創網編輯部頒發「竄紅獎」,代表作品有《公子晉陽》、《重生之掃墓》、《子璋》、《繁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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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閱次數: 3566
   著魔〈上下集〉
編號 :005
作者 吳沉水
繪者
出版日 :2012/12/1
 
冊數:2冊 
簡介:
一起離奇的謀殺案,讓警官黎承睿遇見少年林翊並一見鍾情,
案件還未偵破,卻又相繼出現其他的兇殺案,
死者生前都是道貌岸然,死後卻都被揭露為衣冠禽獸。
他們的死之間有什麼聯繫,兇手是否在執行某種神秘的審判?
警官對少年的苦戀能否得到回應?
隨著調查的展開,書中人物內心深藏的醜陋欲望被一一揭開。

誰都可能著魔,
有人為了愛,有人為了恨,有人為了權力,有人為了野心!
我為你著魔,你卻為誰著魔?



網路優惠價:7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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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黎承睿在遇見林翊的那一刻,他感到內心原本冰封千里的平原突然間在地勢高昂處被人用冰斧強行鑿開一道裂縫,那裂縫嘎吱一聲先是不動聲色地維持原狀,隨後不用半秒鐘,立即嘩啦開裂,一路所向披靡,毫無阻滯,一通向底。他的世界瞬間山川傾覆,日月無光,天地彷彿顛倒了個個,林木積雪紛紛崩塌,冰川積雪夾雜著勢不可擋的洪流一路呼嘯而過,席捲一切,所向披靡。他在那一刻無法思考,無法呼吸,甚至連自己身處何地都拋諸腦後,無法辨認,他整個腦子在那一瞬間都在迴盪著一個聲音:這個世界上,怎麼會存在一個這樣的少年?
怎麼會存在這樣令他窒息的生物?
這個少年,怎麼會從頭到腳,從髮絲末端到指甲形狀,都那麼合他的心意,簡直像上天為他特地打造的最美好的禮物,簡直像,他想也想不出的幻境,那麼驚心動魄,那麼美到令人目眩神迷。
黎承睿警官在此之前從未想過這麼荒誕的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關於一見鍾情,關於同性戀,關於一個三十歲出頭的督察居然理性盡失,對著一個初次謀面的少年無法抑制地心跳加速,腦子空白,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對方,偏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黎Sir,黎Sir?」他的下屬在邊上輕聲提醒他。
黎承睿強迫自己別開眼,輕咳一聲,然後竭力用與平時一樣的語調,重新對眼前的少年發問:「林翊?差兩個月十七歲,瑪麗諾教會中學的學生?」
名為林翊的少年有些木訥,他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別人的問話。他微微低著頭,輕咬的嘴唇洩露出他的膽怯,這是一種普通市民覲見執法人員常見的反應,還有小門小戶出身的男孩在生人面前特有的緊張。黎承睿邊上重案組的同事不耐煩了,提高聲調說:「林翊,阿Sir問你話呢知不知道?」
少年猶如受驚的小兔子一般往回縮了縮脖子,隨後如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一般,慢慢地,弧度機械地點了點頭。
「說話啊,啞巴了你?!」
「阿Sam,小聲點,別嚇壞小朋友。」黎承睿無法抑制地盯著這個少年,像舔過一樣將他所有的表情和動作都收入眼底,他清清嗓子,有點捨不得別人吼這個少年,不由得就出聲阻止。
「是,黎sir。」阿Sam道了歉,退到一邊。
「林翊同學,我們現在調查的是犯罪案件,需要廣大市民配合才能抓到壞人,所以你有義務將你知道的說出來,不得隱瞞,明白嗎?」黎承睿一邊目不轉睛地看他,一邊盡可能和顏悅色地問,「你看看桌上的照片,然後告訴我,你認識照片中的男人嗎?」
少年在他溫和的言語中得到鼓勵,點了點頭,他伸出一隻手,手指白淨精美,悄悄地將桌上的照片撥到自己眼前,看了看,用缺乏起伏的聲調說:「是陳Sir。」
「他是誰?」
「我們班以前的國文老師。」少年低低地回答。
「還有呢?」
「他還是信義會的義工。」少年抬起頭,鼓起勇氣一樣補充了一句,「他很好人的。」
黎承睿發現自己非常享受這個少年有些呆板的表情下低柔的聲音,那聲音還帶著變聲期男孩的沙啞,但卻有別樣的清澈乾淨,就像他以前在美國玩徒步時親眼目睹過黑色泥沙夾道間一道亮澤動人的小溪。他的聲音也跟著放柔,像怕嚇到這個少年似的,黎承睿用他的員警生涯中前所未有的耐心對這個少年說:「你喜歡你的老師?」
少年認真地點點頭。
「他幫你輔導過功課?」
「沒,是在團契,他教我跟媽咪說話,」少年看得出並不擅長跟人交流,他困難地,斷斷續續地說,「媽咪成日要上班,我們沒時間說話,陳Sir說我跟媽咪要用新的辦法交流……」
黎承睿敏銳地捕捉到一個資訊,他問:「你老竇呢?」
少年飛快抬起頭,黑白分明的眼眸裏露出一絲猶豫,支支吾吾說:「他,他跑路了。」
「跑路?」
「媽咪說,老竇是爛賭鬼,欠人周身債,跟著就跑路了,十幾年了,我沒見過。」
黎承睿忽然就明白了,他對這個少年泛起一陣心疼,柔聲問:「你們班的同學仔經常笑你這個?」
少年垂下長長的睫毛,機械一樣點了點頭。
「你不生氣?」
少年用剛剛點頭的頻率搖搖頭,表情匱乏地漠然說:「他們說的都算事實啦。」
「所以你喜歡陳sir這樣的老師,因為他像一個父親?」
「他很好人的。」少年低下頭又小聲說了一遍。
「他平時沒跟你的同學有過衝突?比如說嚴厲斥責過誰,或者得罪過哪個古惑仔?」
少年顰著眉仔細想了想,然後搖搖頭。
「難道他都不批評你們?」黎承睿存心逗他多說兩句話,帶了笑意問,「不指出學生的錯誤,這可不算什麼好老師。」
少年抬起頭,清亮烏黑的眼珠裏一片茫然,似乎黎承睿的問題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然後他呆呆地,像確定什麼一樣又重複了一遍:「陳Sir很好人的,他從來不罵我們。」
黎承睿微微瞇了眼,男孩就像他多年前養過的一頭反應遲鈍的小兔子一樣,令他心裏就如被看不見的羽毛搔動一般止不住的發癢,他又咳嗽了一聲,問:「這麼說,即便他不當你的國文老師,你也還跟他有保持聯繫?」
「是的,可我好久都沒見到他了,阿sir,他怎麼啦?」
黎承睿想了想,還是從另一些照片中挑出一張不那麼恐怖的,遞過去給他,淡淡地說:「他死了。」
林翊微張雙唇,臉色變白,照片上的男人死狀很淒慘恐怖,他雙臂張開,如耶穌受難一般,全身被不知名的東西啃得血肉模糊,加上組織腐爛,不少地方甚至露出白森森的骨頭,他的眼睛被人挖走,眼眶位置只剩下兩個黑洞。
給詢問對象看犯罪現場照片是一種經常使用的方法,人對屍體的反應各不相同,但有經驗的警官卻能根據這一點做嫌疑犯的初步判斷。黎承睿只看了少年一眼,就將他從嫌疑犯的名單中去除,因為少年看到屍體不僅如一般人那樣驚恐厭惡,他還捂住胸口,臉色煞白,渾身顫抖,喘著氣,呼哧呼哧地像隨時要斷氣一般。
「不好,他有哮喘。」阿Sam驚呼一聲,衝上來想幫忙,黎承睿已經搶先將少年一把抱入懷中,急切地摸他身上各處口袋,他知道這種哮喘病人一定會隨身攜帶藥劑。
「找到了。」黎承睿飛快從少年的上衣口袋裏掏出一根小小的哮喘吸入劑湊到少年的嘴邊,少年如獲至寶一般捧著藥劑深深地吸了幾下,黎承睿抱著他,托著他的後腦讓他靠在自己身上更好受些。慢慢的,懷裏的身體平復下來,黎承睿來回撫摸他的背部,突然間覺得自己怎麼也捨不得放開。
就像這個身體天生該被擁抱在自己臂彎中一樣,他一靠近,全身的感官像嗖嗖甦醒過來,全都以十倍乃至百倍的探測功能近乎貪婪地探知屬於對方身體上的一切。他注意到這具少年的身軀看起來很瘦,摸上去卻骨肉均勻,靠在他身上時,少年的呼吸輕盈得若天使飛翼輕觸肌膚,他的體溫不高,手摸著有點涼,可是觸感非常滑,像是打磨了上千遍的玉石,有由內而外透出來的光暈。
他還很好聞,味道清新而略帶甜美,令人懷想起夏季英格蘭鄉下芬芳的青草,置身其中,所有久遠的被忘懷的年少情懷突然間就排山倒海。
黎承睿感到難以自已,他莫名其妙地湧上一種渴望,渴望更多地感受這個男孩,脫下他的衣服,跟他貼近,毫無阻滯地皮膚摩擦皮膚,身體糾纏身體,體溫偎貼體溫。
這個想法令他渾身發熱,呼吸急促,卻也心生恐懼。
「好恐怖,剛剛的照片好恐怖。」林翊在他懷裏呆呆地,像陳述一個事實一樣小聲說。
黎承睿有些內疚和心疼,他輕柔地拍著少年的後背,趁機轉過頭,將鼻端靠近男孩的鬢髮,深深吸了一口。
心醉神迷。
徹底的心醉神迷。
從他的角度看過去,還能見到林翊從衣領處露出的脖頸,弧度優雅,質地細白,再往下的鎖骨形狀完美到宛若神來之筆,這麼美,美到神經末梢都要為之顫慄。
「阿sir,我好了。」少年再度提醒他。
黎承睿深吸一口氣,捨棄什麼似的果斷鬆開手,他看著那少年近在咫尺的臉龐,眉眼精細得像水晶般透明,幾乎一個錯眼,他就會反射出七彩的光,他看著看著,竟然覺得像陷入泥沼,腳底下有看不見的吸力拖著往下拽,越掙扎,就陷得越深。
可他只是頭一回見到這個少年,在此之前,他從沒看過名為林翊的男孩,他從不知道一個男孩能對他產生這種令人窒息的恐怖吸引力,他甚至從來不知道自己是個同性戀。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很能自律的人,他出身員警世家,從小就被教育得愛恨分明,他在美國受過最嚴苛的警官訓練,他返港加入重案組是因為他真的熱愛刑偵事業,他相信伸張正義的必要性,哪怕正義已經淪為不同人不同的政治工具。但總體而言,他還是相信那樣一種規律存在的必要性,弱者要受保護,好人要受尊重,壞人要被繩之以法。
他對員警職責的最實際理解,就是讓守法的人,有一個安全的環境,讓他們得以生存下去。
為了做到這一點,他對自己自律甚嚴,他無時無刻不保持冷靜謹慎,他也覺得自己一直都做得不賴,可這些冷靜謹慎在見到林翊的瞬間都轟然倒塌,他甚至能清晰地聽見以往那個黎承睿警官內心天翻地覆的斷裂聲。
他的視線從這個少年的眼睛慢慢挪到他形狀漂亮的嘴唇,然後黎承睿感到內心的呼號聲,那麼柔嫩的嘴唇,卻讓他感到尖銳的刺痛。
黎承睿近乎狼狽地轉開眼,揮揮手,粗聲粗氣地說:「沒事了是吧,有病不要出來亂跑,早點回家。」
少年仍然呆著臉,順從地點點頭,抓起自己的書包仔仔細細背上,確保背帶平貼無皺折後,才衝兩位警官微微鞠了一躬,小小聲說:「兩位阿sir,我走先了。」
然後,他後知後覺地想起什麼,對黎承睿單獨鞠了一躬,乖乖地說:「謝謝你。」
黎承睿低頭裝作看照片,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少年很快離開,阿Sam過來收好犯罪現場照片,正跟他說著對這個少年的判斷,黎承睿心不在焉地聽著,突然猛的站起身,對阿Sam拋下一句:「等等,我出去打個電話。」
他跑出自己的辦公室,穿過外面重案組永遠熱鬧得像夜市的大辦公間,在眾多手足詫異的目光中,他跨出這裏,跑過走廊,鑽進拐角的茶水間那。他記得那有個大窗戶,從上往下看,能鳥瞰整個警署週邊的小廣場。
在警車出沒和警員穿梭的間隙中,他如願以償地趕在那個少年離開警署前又見到他。林翊背著書包,低著頭,孤獨地穿過整個廣場。這是一個初秋的傍晚,少年外頭罩著藍色間白色的棉質格子長袖襯衫,裏面是灰色圓領T恤,下面穿一條柔軟的卡其色棉布長褲,腳上蹬著叫不上牌子的帆布鞋。他明明穿著最普通的衣服,理著平淡無奇的髮型,甚至他讓黎承睿屏住呼吸的長相,換成第二個人來看,誠然是清秀雅致,可也未必就漂亮到慘絕人寰的地步。可他就是深深打動黎承睿,這種打動是沒有由來的,具備龍捲風那樣席捲一切的顛覆效應,它就像一記重拳,猛的一下打得黎承睿懵了頭,可它又像一個久遠而浪漫的回憶,只消稍微露出點蛛絲馬跡,便能令人陷入難以自拔的感傷情愫當中。
以黎承睿的全部刑偵知識無法解釋這個,他目送著男孩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範疇內,然後深深地歎了口氣,他感覺剛剛做出的事很不可思議,依稀彷彿,他腦子裏閃現出一個詞:著魔。
是的,這個男孩,讓他著了魔。

「阿頭,屍檢報告出來了。」重案組的年輕女警官周敏筠拿著報告站在離黎承睿辦公桌三步左右的距離說。
她是一個平時不愛說話的姑娘,身量矮小,長相普通,剪著短短的男仔頭,看起來又幹練又精明。整張臉上沒有特別吸引異性注目的地方,但卻看起來善良可靠,容易令人放下心防,她天生擅長跟難纏的人物打交道,因此很多外出調查派遣她出馬比派組內其他更有經驗的探員還合適。
黎承睿一邊盯著電腦打報告,一邊說:「來,說點我不知道的。」
「是,黎Sir。」周敏筠翻開報告,簡明扼要地說:「死者陳子南,現年三十八歲,身上一共有兩百八十七處傷口,多數組織潰爛模糊,胃檢顯示無毒性,頭皮及顱骨有明顯啃噬傷痕,腕骨及踝骨……」
「這些都肉眼可見,」黎承睿頭也不抬,淡淡地問,「死因呢?」
「出來了,」周敏筠皺著眉頭說:「從組織出血的情況看,他是被齧齒類動物撕咬至死……」
黎承睿問:「是什麼動物?」
「初步判斷是大型犬,具體是哪一種,還得通過齒印比對。」
黎承睿停下了手上的工作,皺眉輕聲說:「也就是說,他是被人釘在木架上讓狗活活咬死?」
周敏筠點點頭說:「可以這麼講,而且他死之前,聲帶被人很有技巧地割斷,我猜兇手大概是怕他發出太大聲的慘叫。」
「這樣的話可以假設犯罪現場並不是人煙稀少的郊區,罪犯讓狗咬死被害者後,還特地將屍體連木架子一起移出來棄屍。」黎承睿想了想問,「死者殘餘的衣物中有檢測出什麼發現嗎?」
「有,死者鞋底發現有海沙,希望對殘餘的植物微粒做檢測能幫我們可以鎖定死亡現場是本港哪塊的沙灘,」周敏筠翻了下報告說,她摸摸頭髮,有些困惑地說,「說到這個,我發現一個有趣的事,死者腳上穿的是Gucci今年秋冬剛推出的限量版手工鹿皮靴,這種靴子據我所知,本港專賣店還未上市。而且他身上殘留的衣物材質不俗,應該也不是便宜貨。」
「Gucci啊,看來現在教師不僅旱澇保收,還待遇不錯。」黎承睿笑了笑,「查查他的經濟狀況,畢竟為了錢產生的糾紛,從來都能刺激人腎上腺素分泌,進而成為殺人動機。」
「是,黎sir。」周敏筠大聲說。
黎承睿等了會,發現周敏筠還沒走,不由抬頭問:「還有事?」
周敏筠並不答話,只是看起來欲言又止。
「怎麼?看到被狗咬死很驚奇?」黎承睿從筆記本電腦上挪開視線,溫和地笑著說,「家養的貓在主人死掉兩天內也會吃了主人的屍體。」
「我覺得兇手好像很享受殺人這個過程,看著受害人的肉一塊塊被撕下來,他可能會獲得某種滿足。」周敏筠嫌惡地說,「這些變態,看著好似好眉好眼,老好人一個,你可能還會發現他幫助老人家過馬路,去孤兒院做義工,他會是老婆眼裏的好老公,鄰居眼中的好男人,可你撬開他家廚房地板,卻能挖出幾具人骨……」
「Stop,」黎承睿打斷她,嚴肅地說,「也許兇手很恨死者,要將他千刀萬剮呢?在證據顯示出來之前,不要輕易下判斷。阿敏,你跟阿Sam去死者生前的學校看看他跟同事之間有無糾紛,有消息馬上向我彙報。」
「是,黎sir!」周敏筠大聲回答,向他點了下頭,轉身走出他的辦公室。
她剛走沒多久,重案組的另一位老探員黃品錫往辦公室這探了探頭,黎承睿沒好氣地說:「看什麼?我這又沒靚女。」
黃品錫笑嘻嘻地溜進來,他年紀比黎承睿大了一輪,但因為學歷不高,平時又愛喝兩杯,有一次因貪杯還誤了事,這個汙點載入檔案,致使他多年都未得升遷。幸好這人性格頗帶了些隨遇而安的成分,為人坦蕩也不愛計較小得失,也不以老賣老,反倒贏得小輩的敬重,警局裏人人見了都尊他一聲「品叔」。
他跟黎承睿私交甚篤,經常自由出入他的辦公室,這會進來了也不客氣,大大咧咧往他對面的靠背椅上一坐,嬉皮笑臉問:「我看阿敏出去時低著頭,你訓她了?」
「沒,」黎承睿將打著的報告存檔發送,說,「你寶貝徒弟,我哪敢訓她?」
「後生女,做事難免丟三落四,有不對的你儘管說她,不過我看她還是肯學肯做,也能吃苦,現在這樣的女孩子可不多。」
「嗯,」黎承睿不置可否,關了電腦,合上筆記本說,「她似乎特別痛恨變態殺手?」
黃品錫收斂了笑容,然後歎了口氣說:「她有個堂姐嫁了個老公是個心理變態,那男人老覺得妻子生得靚就一定會出去勾男人,對她日防夜防,終於防不住把她殺了。」
黎承睿瞇了瞇眼。
「可憐哦,砍了五十三刀,刀刀見骨,那得多大的仇恨你說,」黃品錫搖頭歎氣,「所以阿敏立志要當警官……」
黎承睿抿了抿嘴唇,說:「每個人都要克服自己的心理陰影,做刑偵不能被感情左右判斷,這個你知道的。」
「我知道是知道,可我當了快二十年差佬,阿敏才多大?」黃品錫笑罵說,「你以為個個跟你似的,一家都是員警,天生的警官精英啊我的黎督察大人?」
黎承睿勾起嘴唇笑了,說:「別擦鞋了,說吧,你想幹什麼?」
「我要休假。」
「不行。」
「就一星期,我女兒去加拿大念書,我跟我老婆送她過去。」
黎承睿搖頭笑說:「又跟我打親情牌,怕了你了,早點回來,組裏大把事做呢。」
黃品錫站起來,假模假樣地衝他敬禮說:「Yes,Sir!」
「滾你的,」黎承睿笑了起來,從懷裏掏出支票本,刷刷簽了一張,撕下來遞給他說:「給你女兒的,祝賀她上大學,從此是大女孩了,喏。」
黃品錫愣住了,難得正經地連連搖頭:「不用不用。」
「又不是給你的,世侄女讀大學這麼大件事,我做人Uncle表示一下都不行?」黎承睿笑著說,「我們這麼熟,就不拿紅包封了,拿著吧,一點心意。」
「我……」
「我什麼呀,自己人還嘰歪什麼?」黎承睿佯怒說,「你那點收入才多少?阿嫂一個女人撐著家,現在還要供個女兒上大學多不容易,拿著吧。」
黃品錫接過去,看了一眼金額,苦笑了一下說:「你這樣別給阿珊知道了,不然到時候你未來老婆有意見。」
黎承睿身體一頓,隨即說:「阿珊沒這麼小氣。」
黃品錫點點頭,把支票收好,說:「謝了。」
黎承睿把電腦鎖好,站起來拿了車鑰匙說:「我夠鐘先走,有事你讓他們call我。」
「去接你老婆下班?」
黎承睿笑笑沒說話,起身拍拍黃品錫的肩膀走了出去。
他開著車穿過大半個新界,將車停在離瑪麗諾教會中學門口不遠的地方,他算準了時間,把車停好沒多久,就聽見學校放學的鈴聲。不一會,一大群穿著白色校服的中學生三三兩兩結伴走出校門。黎承睿的心砰砰狂跳起來,他緊張地盯著校門口,唯恐錯過什麼,儘管他心裏很清楚,以他的調查能力,他不可能會錯失想見的那個人。可是他就是莫名其妙會擔憂,心情像倒退二十年,回到懵懂無知的年代,對情感懷有神秘不可測的想像,對鍾情的對象懷有近乎虔誠而狂熱的專注。
你著魔了,他再一次對自己說,你一定是著魔了。
不然,何以會自那天少年離開後,就無法抑制住地想念他?想念到不惜動用手上資源,親自調查他的一切資訊,詳細到他的功課表,他所在班級的男女比例,他每天大概會去哪些地方,他都跟什麼人來往,這些黎承睿都一清二楚。
然後一連一個多禮拜,他都趕在少年放學之前驅車前往他的學校,像個他最不齒的偷窺狂那樣,饑渴地看著那個清瘦雅致的少年放學,然後鬼鬼祟祟跟在他後面,一直跟到他回家。
有幾次他目睹少年走入其所住的公屋大樓後還不肯離去,一直將車停在樓下,等到夜幕降臨,目睹少年臨街房間的燈打開。
黎承睿不能自已地想著林翊在屋裏幹什麼?他一個人有好好吃飯嗎?他的母親每天那麼晚才從中環寫字樓下班回來,在這麼長的時間裏,少年會感到孤獨嗎?他害怕嗎?
黎承睿對自己這種異乎尋常的執拗心生恐懼,他知道必須冷靜,必須壓抑下那些念頭回歸到自己的正常生活中,必須回到重案組督察黎承睿的身份上,他有正派健康的家庭,有前途光明的職業,有青梅竹馬的未婚妻,還有對警官事業的熱愛和追求。
他的人生,原本如一列轟鳴向前的列車,方向明確,軌道乾淨堅固。
可是,名為林翊的少年出現了,他就像有誰悄悄按下了列車前進方向的換軌按鈕,整列列車莫名其妙地改換了方向。
他完全無法預知會通往何方。
黎承睿痛苦地閉上眼,他咬緊牙關對自己說,不能再這麼下去,這是最後一次了,就再看那個少年最後一次,看完之後他要果斷地開車走人,從此忘記有這麼一個人。
有這麼一個人,只是驚鴻一瞥,卻掀起驚濤駭浪。

第二章


黎承睿看看錶,已經比平時晚了二十分鐘,但林翊還沒出來。
黎承睿是天生當員警的料,對觀察人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敏銳直覺,在美國求學時又修過行為心理學和犯罪心理學,對人的判斷通常只需幾個回合就能揣測得八九不離十。
只是這二十分鐘,黎承睿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他認知中的林翊是大都市單親家庭中成長的普通少年,這種家境出身的少年內心承受的壓力要比同齡人多,也比同齡人要孤獨和自立。但因為過早需要進入社會,所以他們的成長也並不容易健康陽光,很多青少年因此有極度不安全感,迫切需要抓住點什麼來證明自己的存在,以表現自己的強大和不在乎。
未成年人案件中,被建立自我,表現自我的欲望所支配而產生的犯罪衝動不在少數,他們會嗑藥、濫交、蔑視公權、挑戰道德限制。
但林翊不在此列,黎承睿只需要觀察林翊幾次就知道,他心裏念念不忘的男孩根本沒這種欲望也沒這種能量去反叛什麼。林翊就像一個自閉的牡蠣,對著誰都緊緊合上自己的外殼,他內裏有自己的一套規則,但他不輕易對誰展現。
林翊在這套規則的作用下,會嚴格地遵循一些規則,比如幾點下課,幾點出校門,幾點到家,幾點做飯,幾點看電視,幾點睡覺。名為林翊的少年是靠著這些時間的支點一樣樣撐起自己的生活。他不會做超出這些規則以外的事,因為陌生意味著不安全,黎承睿讀過的心理學書告訴他,這個少年最缺乏的,就是安全感。
所以他遲了二十分鐘出來,絕對會有事。
也許被導師留住?抑或同學找他商量什麼?黎承睿有些心煩意亂,他看了看錶,點燃一根煙叼進嘴裏,打火機在牛仔褲上一擦打著,湊到嘴邊抽了兩口。
全港禁煙之後,他抽得就少了,他的家人也不贊同他抽煙。黎承睿現在兜裏的煙大多是為兄弟們準備的,至於他自己,只有特別的時候,比如心緒不寧,比如破案毫無頭緒時才會點一根。
他又等了十分鐘,加上之前的二十分鐘已經有半個鐘頭。按照林翊悶聲不響的性格,誰跟他交代事都不可能超過半個小時,他還沒出來,那就證明他一定被身不由己地絆住。
黎承睿坐不住了,他打開車門下來,大跨步朝校門走去。
外人理所當然進不去,但他的員警證起了作用,黎承睿以調查陳子南案件為由,堂皇冠冕進了學校。他拒絕了校方安排外事教員陪同的要求,直接趕往教學樓。他雖然知道林翊的教室是什麼,但找到那去還是花了點時間,而且這種老式教會中學還帶有一個綠草如茵的操場,一眼望過去,殖民風格的建築台基下帶著長長的斜坡,倒像誰扣了一把巨大的簸箕。
黎承睿觀察力甚好,立即找到上教學樓的消防樓梯。他沿著樓梯跑了上去,大部分教室此時已被鎖上,學生陸續返家。林翊所在的年紀在第五層,樓梯爬起來不難,就是拐彎弧度比較大,從上往下看,蜿蜒曲折得緊。
他爬到第四層就聽見有幾把處於變聲期的男音在那罵:「死仔,包裏就只有這麼兩百塊,你耍老子們玩是不是?啊?」
「大佬跟你說話沒聽見啊,耳朵長著幹嘛?信不信我一刀割了?」
「日,還真是不說話,我他媽讓你不說話,讓你不說話……」
一陣推搡聲,隨後啪的一下有人摔倒。
少年們哄笑起來,有人尖聲說:「看什麼看,長得這麼鬼像女人,你會不會哭啊?哭啊你,哭大聲點,哈哈哈。」
「讓你裝乖仔,讓你成天扮好人,老子最煩就是看你這種二五仔,幹你娘,告訴你,老子看你不順眼很久了!」
「啦啦,還說沒錢,這是什麼?好像很值錢的樣子,給我,給我啊聽見沒?」
響起了一個清脆的耳光聲。
「還給我……」
這一語調呆板的話在一片少年的笑鬧中卻如轟天雷一般在黎承睿耳邊炸響,他聽出來是林翊的聲音。黎承睿腦子一空,急忙衝了上去,一腳踹開樓梯間關閉的木門,轟的一聲中門應聲而開,裏面的少年都有些發懵。黎承睿迅速掃了一眼,發現林翊倒在地上,白皙的臉頰上有一個明顯的巴掌印。他周圍四下散落著書包和答題本及書本等雜物,幾個流裏流氣的少年學生正圍著他。
黎承睿闖過去一把將林翊跟前的少年揪住衣領照著下巴給了一拳,直將那個男孩打到在地,他跟著一腳踩過去,側身避開邊上撲過來襲擊的另一個少年,然後欺身上前,一個擒拿手將少年的胳膊扭到背後,掏出手銬喀嚓一聲就給他拷上。
餘下的兩名少年早就被他突如其來弄得有點懵,此時一見他的手銬登時嚇白了臉。其中一個慌裏慌張喊了句:「差佬啊,快跑!」隨後轉身就跑,另一個反應慢了半拍,要跑時被黎承睿伸腳絆了一下,踉蹌著撲倒在地,黎承睿不費吹灰之力提起他的後背,再用力一摔,登時把他與其餘兩名少年摔到一起。
他做這些完全是下意識行為,林翊臉上的傷直接點燃了他的怒火,可媲美飛虎隊的身手卻用在抓幾個不良少年上,這要換在平時,黎承睿連想都不會去想。但是今天他卻用了,還用得挺狠,尤其是那個被他揍過又踩過的少年,也不知道肋骨有沒有斷裂。他看了看這三張驚慌失措的臉,忽然醒悟到這不過是三個孩子,可是他幹了什麼?居然拿對付窮兇極惡的罪犯那種方式來對付三個孩子?
黎承睿為自己感到赧顏,似乎對上林翊,他就變得不正常,情緒很極端,手段也很極端,他想要是這三個少年不是只毆了林翊一巴掌,他真不知道自己會幹出什麼來。
怎麼會這樣?
黎承睿深吸了一口氣,又徐徐吐出,他掏出電話打給總部,讓那邊派人來處理這種小事。等巡警過來還有段時間,黎承睿一回頭卻發現林翊已經自己爬了起來,此時正安安靜靜地將散落一地的文具書本慢騰騰地撿起,一本本撣乾淨了,連折到的邊角都仔細撫平,然後再仔仔細細收回書包裏。他做這些認真到入神的地步,似乎身邊發生的這一切跟他毫無關係,似乎他身處在一個透明的封閉空間裏,別人進不來,他也沒打算出去。
黎承睿愣愣地看著這個少年,然後垂下頭,對自己歎了口氣,走近那三個不良少年,伸出手和藹地說:「剛剛搶了什麼?給我。」
三個少年驚疑不定地互相看了幾眼,然後有一個戰戰兢兢地掏出一個東西,老老實實放到黎承睿手裏。
黎承睿低頭一看,原來是塊老式手錶,但卻是瑞士名牌,做工造型都堪稱經典,拿出去賣指不定能賣多少錢。但這塊錶年歲久遠,錶帶邊已經磨損,錶面也開始泛黃,估計是林翊家的長輩遺留下來的。黎承睿正端詳這塊錶,卻聽見林翊的聲音響起,帶著不確定和防備,小心地問:「那個,可以先還給我嗎?」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跟自己說話。
黎承睿心裏一跳,他抬起頭,發現林翊不知何時站在自己身邊,少年嘴角紅腫,頭髮紛亂,白襯衫都被扯掉兩顆扣子,可即便如此,少年仍然秀美入骨,臉龐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漆黑水靈,宛若深潭,照進去就被吸了魂魄似的。他就站在黎承睿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這分明是一張十七歲少年不諳世事的臉,可不知為何,黎承睿卻備感緊張,彷彿面對的是一個深不可測的人,一個洞悉世事超然物外的對象。
他使勁搖搖頭,將這種古怪的想法從腦子裏去除,拿著那塊錶往少年方向遞過去,少年伸手來接,黎承睿又飛快縮回手,他突然莫名其妙想從林翊臉上看到一絲青少年該有的明白無誤的情緒,比如失落,比如惱怒之類。
但什麼都沒有,林翊只是愣了愣,看了看自己懸空的手,隨後將自己沒有拿到手錶作為一個普通不過的事實接受了。他慢慢垂下自己的手,似乎下一刻,倘若黎承睿說這塊錶歸我了,他也大概只會悶悶地「嗯」一聲。
黎承睿有種挫敗感湧上心頭,他只好儘量和顏悅色地問:「這是你的?」
「嗯。」
「這塊錶挺舊了,不是你自己買的吧,是家裏人給你的?」
林翊凝視著他,隨後搖搖頭。
「不是?那你哪來的?」黎承睿隨即意識到自己犯了職業病,忙換了種口吻,柔聲問:「因為它看起來有點貴,而且不太適合你這個年齡,你介不介意告訴我,你從哪得到它的?」
「別人給的。」過了一會,林翊小聲說。
「誰?你家的長輩?」
「是我的,好朋友。」林翊想了想說。
黎承睿有些意外,根據他這幾天的觀察,林翊是個很孤獨的孩子,並未見他與同齡人有過多的來往。他好奇地問:「跟你一樣大的好朋友?」
「嗯。」
「是這個學校的同學嗎?」
林翊微微動了下眉毛,似乎在疑惑他為何問出了一個這麼蠢的問題。
黎承睿清咳了一聲,有些尷尬地說:「看來是以前的同學咯。」
這回林翊點頭了。
「你同學出國了?呵呵,你們感情應該挺好的對吧,現在還有聯絡嗎?」黎承睿本著反正都犯傻了就繼續犯傻下去的執著硬著頭皮問這些毫無意義的問題。
林翊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看向不知名的遠方,他的眼神悠遠深邃,像看到宇宙洪荒那麼遠,然後,就在黎承睿以為他不想回答時,卻聽見他輕輕地,用羽毛掠過水面的力度說:「他過世了。」

林翊明明是用缺乏語調的聲音在陳述這個事實,聽不出遺憾,沒有感傷,也不見得有多懷念,但黎承睿卻莫名其妙感到很難過,像對面的男孩原本應該具備卻被遺忘的傷痛通過未知的管道轉嫁到他身上似的。他忽然對男孩的孤獨感同身受,就像跟他擠在同一個狹隘空間,呼吸同樣的空氣,知道他一個人度過迄今為止的十七年人生。
他忽然就想把這男孩抱進自己懷裏,緊緊抱住他不撒手,不再讓他一個人。
但他什麼也不能做,他怕自己伸出手就收不回來,他怕心底噴湧出來的炙熱欲望超出掌控的範疇,從此再也無法收拾,會驚嚇到這個少年,甚至會傷害他。
為什麼世界上會有這樣一個你?黎承睿深深地歎了口氣。然後,他拉過少年的手,鄭重其事將那塊老手錶戴回到少年形狀玲瓏精緻的手腕上。
附近的巡警很快就來了,兩人禮貌地稱呼過黎承睿後便將三個不良少年帶回警局,林翊作為當事人也必須跟著去錄口供,黎承睿不放心,便以目擊證人為由也要跟著去。到警局後,衝著他的面子,同僚們辦事效率都很高,不出半個小時就將口供錄好,又給三個不良少年的監護人一一打了電話讓對方來交保釋金領人。
諸事已畢時,黎承睿回頭看了看在邊上長凳上抱著書包規矩坐好,一直安靜得無聲無息的林翊,他的心在此時變得很軟,像隔著玻璃端詳珍貴的藏品,唯恐一口氣呼大了,會在玻璃上留下霧氣。
他看了男孩好一會,才走過去柔聲對他說:「走,我送你。」
林翊點了點頭,站起來跟著他穿過警局。他如同一隻馴服的小羊羔,緊緊跟在頭羊的身後,也沒有懷疑,也沒有擔憂,也不問去哪,似乎對黎承睿有種不用言明的信任。這讓黎承睿心裏甜蜜中摻雜著苦澀,他帶著男孩坐進車裏,親手給他扣上安全帶,靠近他時,一股帶著暖意的好聞的味道撲鼻而來。
黎承睿險些就失神了,他的手停頓了幾秒,然後才若無其事地把安全帶喀嚓一聲扣上,他偷瞥了林翊一眼,發現少年根本沒注意到這些,他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直視前方,不知看向哪。
「住哪啊?」
林翊隔了幾秒,才慢慢地,像讀報一樣毫無起伏地說出地址。黎承睿歎了口氣,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問:「不喜歡說話?還是因為跟我不熟?」
林翊垂下頭,小聲說:「沒什麼好說的啊。」
黎承睿笑了,說:「你不試試又怎麼知道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聊的?」
林翊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可我不懂員警的工作啊。」
黎承睿笑出了聲,搖頭說:「我不只懂員警該做的事,我還懂很多別的,比如打球啊,打機啊,打麻將啊,哦,我還會打高爾夫。」
「這些我都不會,」林翊平靜地說。
「那你會什麼?平時玩什麼?打機?看動漫?玩模型?不要告訴我你還玩芭比娃娃。」黎承睿笑著問。
林翊垂下頭淡淡地說:「我不喜歡女仔玩的東西的。」
黎承睿忙抱歉地說:「不好意思,我不是想笑你。」
「我知道,」林翊說,「你不像其他人。」
黎承睿笑了,又皺眉問,「你指的,是剛剛欺負你的那些?」
「嗯,」林翊簡單地說,「他們不喜歡我。說我是CC林。」
「CC林?」黎承睿頓了頓,忽然領悟到這是在罵林翊是娘娘腔,他注視著男孩美好精細的側臉,脫口而出說:「下回有哪個這麼說你,你告訴我,我替你揍他們。」
林翊轉過頭看他,那雙美麗的眼睛像在研讀報紙上的重要新聞,然後他搖搖頭,一本正經對黎承睿說:「黎Sir,你不能濫用職權的。而且媽咪說過,打人不好的。」
黎承睿手下一滑,差點把車開出道。
警局離林翊所在的公屋大樓並不遠,開車不一會就到。黎承睿把車在樓下停好,忽然很捨不得就這麼跟林翊分別,他的腦子飛快轉過無數念頭,每個念頭都關於怎麼死皮賴臉跟上樓去,可他一對上林翊單純的臉,這些話就怎麼都說不出口。他正想著的時候,少年已經下了車,仔細背好書包,對他鞠了一躬說:「謝謝你,黎Sir,唔,再見。」
黎承睿萬分不願說出這兩個字,但事到如今只好跟著下了車,籲出一口長氣說:「好,那自己小心點。」
「哦。」林翊應了一聲,轉身正要走,忽然眼睛一亮,提高聲量從他後面喊了句:「媽咪。」
黎承睿轉過頭,發現身後走來一個拎著超市塑膠袋的中年婦女,身材有些微胖。黎承睿還沒來得及有反應,林翊已經從他身邊蹬蹬跑過去,乖巧地接過母親手裏的塑膠袋,他雖然還是表情木然,但黎承睿看著,不知為何就想起搖尾巴討好主人的小狗。
到底是個孩子,黎承睿不禁微笑了。
「林翊,你臉上怎麼回事?跟人打架?」林翊的母親責問道。
「沒。」林翊回答。
「那就是被欺負咯?哪幫死仔欺負你?告訴你們班導沒?豈有此理啊,」林師奶停下來仔細端詳兒子的臉,隨後不滿地罵道,「你也真是,沒鬼用的,打不過不懂跑啊,就傻愣愣站著給人打?」
「他們有四個。」林翊有些慚愧,垂下了頭。
「總之就是你沒用,跟你死鬼老竇一樣,真是的,老師呢,你那些同學呢?整間學校的人都看著你被打?」林師奶暴躁地罵開了,「為什麼他們不去打別人要打你?我跟你說了多少次我們惹不起那幫人就要懂得躲開,你做了些什麼啊?」
黎承睿總算知道林翊的木訥是怎麼來的了,有這麼強勢的母親,他不懦弱窩囊才怪。黎承睿看不下去,過去笑了笑說:「這位太太,別發火先,翊仔沒錯的,是學校的不良少年欺負他,不關他的事。」
「你又是哪位啊?」林師奶沒好氣地問。
「媽咪,」林翊小聲地說,「這是黎sir,是他幫了我,還送我回來。」
黎承睿笑笑說:「我是新界北警署的督察黎承睿,林太你好。」
林師奶臉上的怒火頓時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市民見到公權者的輕微畏懼和難以置信,她愣了愣才點頭回說:「哦哦,是黎sir啊,不好意思啊,這次真是多謝你了,哎,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謝謝啊。」
「不用客氣,為市民服務是我們的責任,不過林太,你兒子真的很乖,」黎承睿又補充說,「他不是惹是生非那種孩子,這次的事,大概是那些不良學生看他不順眼,對嗎翊仔?」
林翊輕輕點了點頭。
他這麼默不作聲反而令黎承睿更加心疼,他擔心自己一走,林翊的母親又要責罵他,忙加多一句說:「翊仔跟著我去錄口供弄到現在都沒吃飯呢,他是個守法的好市民,我還得謝謝他的配合。」
他這麼一說,林師奶立即關切地問兒子:「還沒吃飯啊,肚子餓不餓?」
林翊茫然地搖搖頭。
林師奶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罵道:「整天這麼呆,都不知道跟你說的話你聽進去多少,跟人家黎sir說謝謝了沒有啊?」
林翊嘴唇動了動,微微點了點頭。
「這才對嘛,」林師奶的臉色好看了點,轉身對黎承睿說,「不好意思啊黎sir,這孩子太不懂事,讓你見笑了。你幫了我們這麼大的忙,今天太晚了也不方便,但不知改天你能不能賞臉跟我們喝個茶,讓我們好好謝你……」
「好啊。」黎承睿爽快地答應說,「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當交個朋友吧,翊仔這麼乖的後生仔現在也難見到了。」
「呵呵,」林師奶笑了起來說,「這孩子雖然從小沒鬼用,讀書也不厲害,可勝在夠聽話,也懂得孝順大人,哎,好了不說這些,不知道你方不方便留個電話,我今天沒買菜,也不敢留你吃飯,改天你一定要賞臉……」
「一定一定。」黎承睿笑著報上自己的號碼,說:「那我不打擾了,你們上去吧,翊仔,再見。」
「快跟黎sir說再見啊。」林師奶暗暗推了林翊一下。
林翊像如夢初醒似的說:「哦,呃,黎sir再見。」
「再見,回去記得上點藥。」黎承睿指指嘴角,又衝他笑了笑,這才依依不捨地轉身回到車上。
他把車緩緩開遠了,卻還能看見那母子二人站著目送他離開。他心裏充滿著一種新奇的興奮和喜悅,知道今天開了個好頭,讓他有機會能真正開始接觸這個男孩。這麼看來,還真是要好好感謝那幾個不良少年,黎承睿眉開眼笑,心情極好地想著,也許該私人給那個被自己踹傷的男孩送點醫藥費慰問一下?
他還沒想完,電話忽然響了。
黎承睿戴上耳機按下通話鍵,沉聲說:「喂,是我。」
「阿頭,有猛料。」阿Sam的聲音傳來,「案發現場找到了,是後海灣的一艘舊船。」
黎承睿精神一振,說:「把具體方位發到我手機上,你帶同事過去先,我馬上到。」

這是一艘相當老舊的漁船,連船號和船名都掉漆到幾乎看不清,黎承睿踏上甲板的時候甚至感覺腳底嘎吱作響,似乎木板會不堪重負,頃刻碎裂。
船艙裏異乎尋常的空曠,肉眼所見什麼也沒有,但在魯米諾試劑的作用下,可以發現牆壁上、地板上存在大量的斑斑血跡,若這些血跡都屬於同一個人的話,這個流血量表明此人一定不可能還活著。
黎承睿皺著眉頭看著鑒證科的專家並同事在那忙碌,白炙燈幾乎將每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阿Sam在他身邊向他做簡要彙報,死者陳子南的鞋底微粒化驗出除了海沙還有少量鐵銹,且他屍體的殘餘組織上發現有小魚鉤鉤破的痕跡,經過比對,這是刺釣漁船上常見的東西。將死亡時間與拋屍時間一結合,能在這個時間段內完成距離的避風塘,最近的便是後海灣。
根據避風塘的其他船主反應,案發當天,這首漁船上曾經亮過燈,也聽見狗吠聲。
「船主已經找到了,程海峰,現年六十二歲,是個老漁民,這艘船據他說今年就沒出過海,放在這等著政府回收他的漁船拍照後賣掉。」阿Sam對黎承睿補充說,「案發當晚,他跟女兒一家去喝喜酒,現場有兩三百人可以為他作證。」
黎承睿沉吟片刻問:「人帶了沒?」
「帶來了,那邊有手足在同他做口供。」
「帶我過去。」黎承睿吩咐道。
阿Sam將黎承睿帶到船艙後,那裏周敏筠正為程海峰錄口供。這是一位精神矍鑠的老人,皮膚黝黑,長相普通,身材矮小但卻壯實,陪在他身邊的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婦女,據介紹,她是程海峰的長女。黎承睿走過去的時候,正見到程海峰扯著周敏筠的胳膊中氣十足地說:「我做人幾十年都清清白白,早些年我出海,就是撈多一筐魚都要去廟裏酬神,不是我的,就算是塊金,掉地上我都撿起來想辦法還給人家,我絕對不會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頭上三尺有神明,漫天神佛都有眼看的,我要是有一點德行虧欠,出海一陣大風就能被搞定,哪裡容得下我活到這麼大歲數?啊?員警小姐,你一定要明察啊……」
周敏筠有些不耐,卻還是好聲好氣應酬他說:「知道了阿伯,我們會秉公處理,放心啦。」
「夭壽哦,是哪個惡人在我的舊船上做這種缺德事,」程海峰眼圈發紅,絮絮叨叨地說,「這條船養活我們全家,送我兩個仔上大學,讓我女兒風光大嫁,如今老了跟我似的退了休,有人跟我談買它,我還捨不得……」
黎承睿站過去,淡淡地問:「這樣的舊船都有人買?」
「怎麼沒有?」程海峰瞪圓眼睛,「它看著舊,裏頭機器都是好的,年年我都有替它花維修費的,外面上下漆,船艙再裝修一下就跟新的一樣了……」
「老竇啊,」他的長女在一旁嫌惡地皺眉,低聲說,「人家阿Sir又沒問你這些,快點答完好回去,這裏死了人的,很晦氣好不好。」
周敏筠立正喊了一聲:「黎sir。」
黎承睿點點頭,看了看程海峰說:「你說誰買你的船?」
程海峰為難地說:「這個……」
「阿伯,你的船上出了謀殺案,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嚴重性,」黎承睿板著臉說,「現在你就是頭號嫌疑人,除非你配合警方早日抓出真凶。」
程海峰還沒說話,他的長女已經驚叫起來:「老竇啊,頭號嫌疑人吔,你當開玩笑的嗎?快跟阿sir說誰要買你的船,說完了我們好早回去,David還在獸醫那等著我去接呢……」
程海峰怒道:「整日就只記著你那條狗,那是畜生不是人!一點情誼都不講,你真是……」
黎承睿打斷他,微微笑著問:「阿伯,你還是告訴我吧,誰對你的船有興趣?」
程海峰猶豫了一會,才說:「其實就是我的老友老黃,他想買下來給他兒子當謀條出路,阿sir,老黃一家人我認識了幾十年,都是正經人家,不會做出這麼傷天害理的事……」
黎承睿讓周敏筠記下該人的姓名,點頭說:「謝謝,有需要我會再找你。」
他跟周敏筠使了下眼色,周敏筠微笑上前對那父女二人說:「謝謝你們合作,兩位請跟我來,簽個名就可以走了。」
黎承睿目送周敏筠與那二人走遠,回頭對身邊的阿Sam問:「你覺得怎樣?」
「這個兇手很狡猾。」
「除此之外呢?」
「不是衝動型犯罪,應該是謀劃許久的,」阿Sam說,「大概連選擇這裏實施犯罪,都經過他的慎重考慮。」
「是的,我也這麼覺得,而且他顯然是蓄意的,一定要陳子南死。」
「沒錯。」
「但為什麼是陳子南呢?」黎承睿思考著自言自語問,「他只是個中學教師,長相也很普通,收入一般,沒有欠債,平時也沒聽說跟誰結怨,朋友誇他是老好人,太太說他是好先生,連學生都贊他一句和藹不亂罵人,這樣一個人,到底有什麼落入兇手的法眼?難道這只是隨機的選擇被害人?」
「我猜不出。」阿Sam老老實實地說,「阿頭,你不是經常說證據決定推測麼?在進一步證據出來前,我想我還是不要亂猜的好。」
黎承睿笑了,拍拍他的肩說:「你看到這個船艙沒有?」
「看到了。」
「什麼感覺?」
阿Sam思考了一下說:「很空,很乾淨。」
「簡直乾淨得不正常,所有的角落都像被人好好打掃過。」黎承睿笑了笑說,「我猜,兇手在弄死陳子南後,一定很用心地清洗過這裏。問題在於,他為什麼這麼做?」
「他不想給警方留下線索?」
「有可能,」黎承睿搖頭,想了想說,「但我卻感覺,這個兇手這麼做與其說消滅證據,不如說,他不能忍受一間屋子濺滿血跡,汙穢骯髒,他就像是個有潔癖的人。」
「潔癖?可是陳子南的死法很血腥啊,被狗活活地一片肉一片肉撕扯下來,這個人沒準就在一旁欣賞觀看。如果他有潔癖,為什麼能忍受一個人死得血肉橫飛,支離破碎?那樣收拾起來豈非很麻煩?」阿Sam皺眉說,「我覺得挺矛盾的。」
黎承睿沉默不語。
他們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或者,在他眼裏陳子南就像一個汙漬,需要狠狠洗刷掉呢?」
他們倆同時回頭,卻看見黃品錫一臉痞笑,吊兒郎當地站在那。黎承睿笑了,過去照他肩膀來了一拳,說:「不是放了你假麼?」
「我事業心重,沒辦法,送女兒到機場後又轉回來了。」黃品錫笑嘻嘻地回了他一拳,問,「這就是現場了?」
「嗯,」黎承睿有了經驗豐富的老友兼下屬回來,心情極為愉悅,他拉著黃品錫到血跡處說,「我估計被害人就是在這裏被狗咬死。」
「好大一攤血。」黃品錫蹲下來,拿過探照血跡的電筒,仔細看了看地面,自言自語說。
「可不是。」黎承睿也蹲了下去,皺眉道:「血跡從牆上一直留到甲板,難道陳子南被吊起來過?可為什麼血跡只濺到這……」
黃品錫問:「阿睿,陳子南的屍體被發現時不是雙臂張開麼?」
黎承睿眼前一亮,立即順著血跡往牆壁上找,自言自語:「被那樣起來的話,這裏就必須有個支架或釘子……找到了。」
他站起來,指著牆壁上一處微不可見的擦痕,說:「這裏曾經豎起一個支架,陳子南是坐著或跪著被綁在這被狗咬死。他雙臂張開,感覺就像受刑,哎,這種受刑姿勢我怎麼覺得這麼熟……」
「二戰前日軍槍決本部軍人及叛國者就是這樣,」黃品錫淡淡地說,「弄一個矮十字架樹在地面上,命受刑者跪下,絆住起雙手,要不要蒙上眼睛我不記得了,然後執行槍決。」
阿Sam佩服地說:「品叔你行啊,這你都知道。」
黃品錫笑嘻嘻地拍他的肩膀說:「那當然,你品叔我是什麼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五行遁術無一不精……」
「行了吧,這不是前幾日電視上播過的美國國家地理頻道做的紀錄片嗎,」黎承睿瞪了他一眼,「我也看了,我說怎麼那樣眼熟。」
黃品錫厚臉皮,無所謂地摸摸鼻子,說:「那也證明我好學上進,終身學習。」
「去去,是陪你女兒看的吧?」黎承睿揭穿他說,「就你,要不是陪女兒,寧願看粵語長片都不會看這些。」
黃品錫嘻嘻哈哈地問:「那你呢?督察大人?你是陪阿珊看的吧?你呀,遲早也是個老婆奴。」
黎承睿笑容一僵,隨即岔開話題說:「可這也不能說明兇手恰好就看了那集電視,因為整個殺人事件是策劃良久的,最終受刑方式的選擇一定具備強烈的象徵意味,是整個殺人儀式的昇華,兇手不可能因為隨機地觀看了一個電視節目就下這個決定。」
黃品錫收斂了臉上的笑容,點頭說:「沒錯。」
「十字架在基督受難之前,並不是神聖的象徵,相反它是處決死刑犯的刑具。在波斯帝國、大馬士革王國、迦太基、古羅馬都廣為流行,」黎承睿站了起來,拍拍手微笑說:「因此我們要找的人,是一個受過教育,智商高,有潔癖,可能生活上很自律,可能兼具信仰的人。」
「還有,他具備一定的外科常識。」黃品源瞇了眼說,「你們別忘了,兇手在陳子南聲帶上劃的那一刀,一般人做不到這點。」
黎承睿笑了,拍拍黃品源的肩膀說:「你明天去查查那個想買船的人。」
黃品源點點頭。
黎承睿轉頭對阿Sam說:「你去追一下信義會這條線,有信仰的人,可能是有天主教背景。如果有又受過醫學訓練的,立即報告我!」
「Yes sir。」阿Sam立正說。
「辛苦大家了。」黎承睿朝在場的警員點點頭,正要說兩句客氣話,這時他的電話突然響了。
黎承睿接過,說:「喂?」
「阿睿,」電話裏傳來一個清亮的女聲,「在忙啊?」
黎承睿瞥了眼身邊的人,壓低聲音走出船艙,溫和地說:「珊,怎麼了?」
「沒事,你要在忙我先掛了,等會再打也一樣。」
黎承睿看著遠處的漁火,忽然覺得對未婚妻湧上一陣愧疚,他啞聲說:「差不多忙完了,有事你說。」
「哦,」對方笑了說,「過幾天你有空嗎?我想去醫院做檢查,你陪我。」
「檢查?你怎麼啦?」
「不是,我們不是要結婚了嗎?我媽咪的意思是,我們倆在結婚前最好都做個詳細的檢查,有些事,也好心裏有底。」
黎承睿閉上眼,又睜開,他無聲地歎了口氣,然後說:「好。」
電話那端的未婚妻一下高興了,揚著聲音說:「那就約下週四好嗎?我先預約。」

「嗯。」黎承睿答應了,隨後說,「珊,其實檢查這種事,並不重要。」
對方沉默了一下,隨後柔聲說:「我知道無論什麼結果你都不介意,放心,我同樣也不會介意你。」
「嗯。」黎承睿勾起嘴角,說,「那你早點睡。」
「好,B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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