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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於江南水鄉的文弱小女子,自幼卻嚮往金戈鐵馬,塞外風雲。一天中最期待的時刻便是伏首書案,讓塵世間的豪情在指尖靜靜綻放。對著螢幕可以獨坐到天明,翌日即使頂著熊貓眼,也照樣生龍活虎。笑,大學時代就是室友眼裏的夜貓子。
粗線條又記性差的我容易丟三落四,唯一永遠都不會忘記的是真正的朋友。無論輾轉奔波至何處,始終相信人間有真情,天涯若比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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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於江南水鄉的文弱小女子,自幼卻嚮往金戈鐵馬,塞外風雲。一天中最期待的時刻便是伏首書案,讓塵世間的豪情在指尖靜靜綻放。對著螢幕可以獨坐到天明,翌日即使頂著熊貓眼,也照樣生龍活虎。笑,大學時代就是室友眼裏的夜貓子。
粗線條又記性差的我容易丟三落四,唯一永遠都不會忘記的是真正的朋友。無論輾轉奔波至何處,始終相信人間有真情,天涯若比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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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馬文化網路書店≡ >> 個人誌書系 >> 代售書系 >> 浮生夢之紅塵(浮生夢十年紀念版全集系列三)

點閱次數: 2616
   浮生夢之紅塵(浮生夢十年紀念版全集系列三)
編號 :163
作者 塵印
繪者 雷文
出版日 :2012/8/15
 
冊數:3冊 
簡介:
宸鴻太子出生之日,正是賀蘭皇朝覆滅之時。
生逢亡國亂世的皇子,用替身換來了自己的平靜歲月。
紅塵與君無雙,早在繈褓之中便註定了彼此間斬不斷的羈絆。
年少時一次不經意的邂逅,君無雙心中從此鐫刻下紅塵的名字。
十二年後,他趕赴紅塵的婚宴。
命運讓兩人相逢、相知、相愛,紅塵的未婚妻卻始終是兩人的一塊心病。
而射月國三王子伏羿對君無雙傾慕至深,
步步離間,將紅塵與無雙推至反目成仇的邊緣……


下冊:紅塵只想做一介凡夫,與無雙退隱山林,可君無雙矢志復國稱帝。
再多愛,也逃不出宿命。
為圓帝王夢,君無雙眼看著紅塵成了獸欲的祭品。
當愛被無情背叛,當兩人的身世大白於世,
紅塵立誓,永不原諒君無雙。
無數次的懺悔,換來無數次的絕望,
君無雙最終選擇了遠走西域,徹底埋葬今生的執著。
當無雙的眼眸不再落在他身上,紅塵才明白自己的心。
他該恨到地老天荒,還是讓一切哀絕隨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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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茫天山,冰雪封塵。一片空曠遼遠中,漸漸有兩條人影一前一後飛快奔近。
「紅塵,紅塵,你別走!」
居後的銀衫男子高呼,焦慮仍不失優雅迷人的聲音劃裂了冰雪,隨冷風遠遠飄散。墨玉般溫潤盈亮的眼瞳千變萬化,彷彿有無數種情感交錯浮現,望著前方罔若未聞,反越行越遠的鮮紅背影,最終只餘濃濃痛楚。
「你與我,難道真的再也回不到從前?」
前面疾縱中的紅衣人出乎意料地頓住身影,卻沒有回頭,只冷冷道:「君無雙,我的耐心有限。你這麼不死心地跟著我,是不是真想逼我殺了你?」
雙拳在袖裡一緊,抬起平凡得幾近木訥的臉,漠然望天。「你這幾個月來不是一直在京城佈局,算計天朝龍氏嗎?快回去繼續你的千秋大業罷,還在我身上浪費時間做什麼?我倒是聽說那射月國新王野心勃勃,正密謀入侵中原,你可莫稀裡糊塗被他人搶了先機!」
聽似好意,但言語裡的深深嘲諷怎麼也掩飾不了。君無雙水銀色的衣角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垂眸澀然道:「你明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你匡復賀蘭皇朝,登基稱帝。為什麼總是三番四次來譏笑我?我——」
「哈哈哈……」譏誚的大笑截斷了他的話語,紅衣人衣袂激揚,黑髮飛舞,斜睨著他,滿眼不屑和輕蔑。「好笑!你幾時聽我說過要復國稱皇了?嘿,一心念念不忘想做皇帝的人是你罷!你還真當自己是賀蘭氏的宸鴻太子麼?居然比我這真太子還心急,呵!」
君無雙聽著連串奚落,臉色益發蒼白,幾近透明。難耐地一吸氣,竟覺山風都凌厲如刀,寒意割人,冷氣貫進喉嚨,凍得心肺都在隱隱作痛。
他一手按胸,凝視那彷彿永遠也無法觸及的背影,難以相信地搖了搖頭。「你知道我絕無此心,我做這一切只是想要你高興的,紅塵……」
「夠了,我不想再聽你囉嗦!」紅衣人驀地一聲怒吼,震得四下岩石上積雪抖落。旋身,面上仍是一團木訥,雙眼卻怒火翻騰,狠狠盯著君無雙身後連綿不絕的空曠。「你做什麼都與我無關!我也沒心思再來理你!還不快滾!今後都莫再來煩我!快滾!」一揮衣袖,轉身便走。
「紅塵……」君無雙對著前方決絕的背影喃喃喚,努力想扯出個優雅從容的微笑,嘴角卻怎麼也抑制不住抽搐。
鮮紅的衣服在雪地裡搖動著,像血,迷了他的眼,刺痛了他的瞳孔……

天,慘白如雪。映在洛灩公主的眼裡,卻是滿目血紅。
耳畔有風拂過,隱隱聽到宮牆外殺喊囂天。是龍氏叛軍快攻進皇城了罷。賀蘭氏的百年基業就要毀於一旦了。
洛灩絕豔的臉浮起一個憂傷淺笑,伴著花落無聲,更是風姿綽約,美得叫人窒息。隨侍的宮女內監都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太美了!公主果然不愧賀蘭皇朝第一美人的稱號!容色無雙!才華無雙!無怪天下盡呼無雙公主,真名反而鮮為人知。只可惜皇上欽點的駙馬卻被鬼迷了心竅,竟在洞房花燭夜刺殺公主,事蹟敗露後又潛逃邊關,也不曉得用了什麼法子,居然煽動了戍邊的龍騎大將軍起兵謀反,一路勢如破竹,直取京師。
聽牆外動靜,叛軍殺喊聲越來越近,皇上的禦駕親征似乎也未見效。
血光猛然濺起,驚醒了恍惚中的眾人。一顆人頭飛上半天,噗地掉進牆內,骨碌碌滾開一道血路,撞上洛灩公主的腳才止住去勢。
濃眉糾結,雙目怒睜,滿臉憤恨不忿。
「是皇上!」宮人唬得魂飛魄散,尖叫四起。
洛灩也不禁花容失色,身子一搖險險摔倒。「父皇!」
她緊咬著下唇,捧起頭顱,也不顧血污骯髒,抱進懷裡。「都是女兒的錯,累了父皇你……」
一干宮人見皇帝身首異處,無不四散逃命。有個老宮女見洛灩像傻了一般,忍不住拉起她的衣袖道:「公主,叛軍就快殺到了,快逃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公主。」
洛灩生了根似,一動不動,淒然道:「能走去哪裡?」
老宮女見勸不動,搖搖頭挪著小腳走開了。沒走兩步,皇后寢宮的方向傳出一陣洪亮的嬰兒啼哭。她一愣,是皇后臨盆了?
哭聲入耳,洛灩震了震,放落手中頭顱,快步奔向寢宮。

殿內的宮人亦早作鳥獸散。皇后暈厥在床,只有一個盛裝美婦面帶慼容,正拿布巾蘸了熱水輕輕擦拭著嬰兒身上的血跡黏液。
「沁姨娘!我母后她可安好?」洛灩扶著皇后軟綿綿毫無知覺的身軀,心下惶然。
「姐姐她難產,只怕凶多吉少,太醫都早逃得無影無蹤了。」沁夫人丟下布巾,將手腳亂舞哇哇大哭的嬰兒遞給洛灩。「是個男孩,姐姐曾說過若生男兒就起名宸鴻。這小太子,哭得還真有力氣。」
她指著嬰兒心口的一點米大紅痣。「看這裡,這可是帝王痣啊。」
洛灩抱起男嬰,望見那似極父皇的濃眉大眼,心頭奇痛,黯然道:「父皇已被叛軍所殺,山河將破,哪還有什麼宸鴻太子?」
「洛灩,妳說什麼?皇上他死了?」沁夫人大驚。
洛灩也不答話,只呆呆望著嬰兒,忽然轉向沁夫人道:「姨娘,我前幾日託妳找的人帶來沒有?」
「啊!在、在這裡。」沁夫人已亂了方寸,聽到洛灩冷靜下來的聲音,才回過神,手忙腳亂地走去偏殿,端了個藤籃出來。掀開上面的薄薄棉毯,籃裡竟是個男嬰,正吮著手指睡得香甜。
「我兩天前找到家貧窮農戶,那老夫妻的小女兒還沒攀親,也不知怎地背著家裡人有了孕,生下個兒子就血崩歿了。那老夫妻正愁養不活這來路不明的孩子,我便把他買來了。這孩子倒也乖巧,都不太愛哭。只是,洛灩,妳要我找個剛出生的嬰兒帶進宮有何用?」
洛灩細心地用華麗錦緞裹起男嬰,放在仍昏迷不醒的皇后枕旁,摸了摸依然睡得沉沉的男嬰,問沁夫人:「他叫什麼?」
「他娘姓君,至於這孩子,都還沒取名字呢!」
「呵,無所謂。」洛灩一笑,絕美中透著森森殺氣,讓人膽戰心寒,輕捏男嬰粉嫩的臉頰。「反正你很快就要死了,不需要名字。」
沁夫人激靈靈打了個寒顫,駭然道:「妳要殺他?」
「我也是不得已啊!」洛灩托起哭聲漸低的小太子,驀地裡朝沁夫人跪倒。「姨娘,求妳帶他逃得越遠越好!永遠都不要告訴他身世,讓他做個普通人,平平凡凡地過日子。」
「快起來!」沁夫人急忙扶起她,接過小太子,一時百感交集。「妳都不要他將來誅滅那些亂臣賊子,替賀蘭氏雪恥復國嗎?」
「是洛灩一念之差,以至國破家亡。我只盼皇弟他能一生平安,別無所求。」洛灩解下手腕上一串瑪瑙紅珠鏈為小太子戴在頸中,幽幽地道:「這是父皇所賜,但願能保佑你歲歲安康。離開皇宮,你也不是什麼宸鴻太子了,今後,就叫……紅塵罷。」
「做個紅塵濁世的凡夫俗子,有時,遠比生在帝王家幸運。」最後看了小太子一眼,她用力推搡沁夫人,催促道:「快走,姨娘,我會拖住叛軍的。」
情知無法勸得洛灩,沁夫人咬了咬牙。「好!」狠下心,抱著小太子疾步離去。
洛灩目送沁夫人出了寢宮,直至不見,方收轉視線,緩緩坐在皇后身邊,凝視著一昏一睡無聲無息的兩人。
慢慢地,紛亂的腳步急踏而來。
聽到外面人聲鼎沸,叛軍揚揚得意的笑。洛灩櫻唇一彎,竟也笑了。她揮手,拍倒了床頭的燭臺,火舌立即舔上床帳紗羅,轟地燒起。
「哇」的一聲,男嬰終於醒了,微弱地哭了起來。
「能代替宸鴻太子與賀蘭皇朝一齊葬身火海,你也該死而無憾了。」洛灩抱起男嬰,嫣然而笑,比火光更豔麗。

宮門頹然倒塌,一群鐵甲兵士闖入內殿,人堆裡隨即迸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吼叫:「快撲滅火勢,快!快!」
兵士七手八腳地將洛灩同男嬰拖離已燒得劈啪作響的大床,撲熄了衣上火苗。
尖叫之人撥開眾人,走到洛灩跟前,是個長身玉立的青年,面目英俊中帶著股說不出的陰柔。
「公主,我們又見面了。」青年很溫和地一笑,手底卻猛地抓住了洛灩的頭髮用力絞緊,眼裡劃過一絲嗜血。「賤人,妳想自焚嗎?天下哪有這等便宜事?嘿嘿嘿,妳傷了我最愛的人,我散易生就要妳整個賀蘭皇朝作賠償!」
頭皮彷彿都要被掀掉,洛灩嘴唇痛得失了顏色,卻一言不發,只是冷冷地看著眼前笑得瘋狂的散易生,曾經是她駙馬的男人。
散易生被她清冷又含著無盡輕蔑的眼神注視著,漸漸笑不出來,臉色益發陰狠,驀然將洛灩重重推倒在地,男嬰的哭聲頃刻響遍殿內。
「聽說皇后這幾日臨產,這小賤種,是妳弟弟罷。」散易生伸手搶過男嬰,一腳踏住洛灩,陰森森地笑道:「賀蘭老賊已然授首,妳那幾個堂房叔伯也於陣前中了龍騎將軍的奇藥雪融,失去武功逃亡在外,早晚都逃不過龍騎將軍的追殺令。摔死這小賤種,賀蘭氏從此就斷子絕孫了,呵。」
他一聲長笑,將男嬰高高舉過頭頂,作勢便要往地上砸落。
洛灩一扭頭,神情漠然。
散易生原本料想她必定驚惶失措,痛哭哀求,誰知洛灩竟是一派事不關己的模樣。他不由惡狠狠地皺起眉頭。「果真是個冷血惡毒的賤女人,連自己弟弟的死活都不理嗎?」怒氣上湧,拎著男嬰就待朝牆上扔去。
「住手!散易生!」喝止的聲音並不響,清柔怡人,像暖風拂過水面,吹得人心也隨之蕩漾。
散易生立即頓住了動作,回過頭,望見水色衣衫的男子垂首慢慢走近,他陰柔的臉出奇溫和起來,帶上幾分討好。「蓮初,你怎麼也跟來了?」
「我不放心,就跟來看看。」男子淡淡而優雅地微笑著,語氣卻有些憂傷。輕輕抬起頭,雅致的面容亦如蓮華,清美無塵,但僅有一隻眼睛,左眼只餘一個黑乎乎的窟窿,襯著他一臉淺笑,詭譎異常。
圍觀的兵士都不禁有些發毛。洛灩更是臉色發白。
散易生的眼神,卻彷彿看著世間最美的人一般迷醉,笑著走上前,拉起蓮初的手。「你來了也好,正好看我殺了這姐弟二人替你報毀目之仇。」
「莫再造殺孽了,散易生。我不想你的雙手為我沾滿血腥。」蓮初抱過嬰兒,垂下了頭,低聲道:「更何況這孩子是無辜的,就留他一命吧。」
男嬰似乎聽懂了他的話,竟慢慢止了哭。蓮初瞧得有趣,不由一笑,將男嬰摟得更緊。
「你要收留他?」散易生恨恨地瞪著他懷中的嬰兒,雖然心有不甘,但見蓮初一臉愛憐,知道他是決計不會讓自己再加害這嬰孩了。他一挫牙,轉身拉起洛灩,食中兩指直向她左眼戳落。
「散易生!」蓮初驚呼堪堪發出,洛灩的慘叫已響徹四壁,血水不斷自她空洞的左眼湧出,模糊了臉。
散易生甩掉手上血淋淋的眼珠,慢條斯理地抹乾淨血跡,手一鬆,洛灩癱軟在地,捂著兀自冒血的眼窩,渾身蜷縮成一團。
「很痛嗎?哈哈,妳當日挖別人眼睛的時候想不到自己也會有今天吧?」散易生回頭,對震驚的兵士們笑道:「你們都來看看這什麼賀蘭氏的第一美人,呵,貌美無雙!如今只剩一隻眼睛,倒真是名副其實的無雙了。」
像經年積怨終於得以宣洩,他狂笑不已,片刻才逐漸斂笑,望著驚愕未退的蓮初,柔聲道:「你覺得我過分嗎?可這賤人當初剜你眼時又是何等毒辣!這是她罪有應得!」
「可是……」蓮初欲言又止,幽幽嘆息。
一直痛得哆嗦的洛灩卻驟然抬頭,用僅存的那隻右眼狠狠盯住散易生,嘶吼道:「我有什麼罪?天下有哪個女人能忍受洞房花燭夜,自己夫婿居然帶了個男人進房,還當著她的面親熱?我挖了他的眼睛又有何不對?你倒是說啊!呵呵……」帶血猙獰的臉浮上自嘲,更顯恐怖。
蓮初微微一顫,散易生迅速握住他的臂膀,道:「別去理睬這賤人。」
「你對他還真溫柔體貼啊!」洛灩仍在笑,血不住地流,喃喃自語:「為什麼會這樣?我是無雙公主啊!多少人夢寐以求一親芳澤,你卻棄我如履。」
散易生冷冷哼道:「公主又如何?我愛的只有蓮初一人,根本就不想娶妳,是你那死鬼父皇非要招我做駙馬。我幾次三番辭婚不得,只好故意讓妳看到,就是要妳知難而退。哪知妳竟然那樣狠毒,是妳自食惡果,怨不得旁人。」
洛灩默默低頭,半晌,摸過自己血污凝結的眼窩,嗤笑:「那你也不該找個男人來讓我丟盡顏面!呵,我這無雙公主,竟還比不上一個唱旦角的戲子。不過,我真替你不值。」
一掃散易生有些發青的臉色,洛灩的目光鄙夷到了極點,更透著無限陰毒。「我可是要提醒你,別輕易被他騙了。他進宮以來,都不知道被我父皇寵倖過多少回了。哈哈,你還真以為他是蓮華初生,纖塵不染嗎?他可是最會演戲騙人的,你們看他在臺上那騷勁兒,簡直就是當年狐媚惑主,被我母后賜死的妖妃魚弱水轉世,專門來迷惑我父皇,滅我賀蘭皇朝!」
「給我閉嘴!」散易生暴吼著一腳踢出。
洛灩連滾幾下,鬢亂釵落,衣裙沾灰,狼狽之極,卻笑得越發大聲:「你不喜歡聽嗎?哈哈哈,還忘了告訴你,他在我父皇龍床上叫得可響呢。」
兵士們曖昧的眼光紛紛投向蓮初。
蓮初一張臉白得更無半點血色,突然奮力掙開散易生的手,抱著嬰兒直奔出去。
「蓮初!等等我!」散易生心頭發慌,急忙跟出,腳下一頓又折了回來,揪住洛灩的頭髮將她拖了出去,咬牙切齒地道:「死賤人,想激怒我殺了妳嗎?沒那麼痛快!我不好好折磨妳,就不叫散易生!」
他回首,朝兵士一揚手,下令道:「放火燒了這骯髒之地!去稟告龍騎將軍,天下歸他所有。我散易生大仇已報,從此也不會再踏入京師半步!」

火光映紅了整片天空,滾滾濃煙直沖雲霄,鱗次櫛比的宮殿如摧枯拉朽般接連坍塌。
「……真的亡國了……」一角偏僻的邊門外,沁夫人癡癡凝睇著滿眼煙塵,最終低頭看了看懷裡哭得聲嘶力竭的小太子,淒然笑道:「紅塵,你此生也只能做個平常人了。」
她黯然旋身,正待沿小路離去,猛聽尖銳的破空風聲響起,一支箭嗖地射至,釘在她腳前寸餘處,箭尾羽翎猶自輕抖。沁夫人一聲驚叫,看著黑壓壓一群騎兵圍上前來,頓時全身冰冷,竟自僵住。
「妳是誰?」為首將軍裝扮的男子放低手裡長弓,皺眉問道。瞧這美婦服飾華貴,顯然並非尋常宮女,莫不是內宮妃嬪?見沁夫人仍呆呆站著,也不答話,他一夾馬肚趨前,拿弓抬起她的臉。「沒聽見我在問妳嗎?」
叱呵倏地消失,男子緊盯著沁夫人驚懼發白仍不失美豔的面容,竟有刹那失神。「妳,很美。」
沁夫人一陣惶恐,畏縮著想退後。那男子目光一閃,忽然彎腰將她連同懷中的小太子一起抱上馬背,勒轉馬頭就走。
「段參將!」一名侍衛不禁叫了起來:「這女人不知是何來歷?大人帶她回府,要是被龍騎將軍知道了,恐怕會——」
「會怎樣?我助他打下江山,要個前朝的宮女伺候都不行嗎?」男子冷下臉,不怒自威,揮鞭絕塵而去。
這女人的姿容穿戴哪裡像個宮女了?段參將平素不苟言笑的,想不到見了漂亮女子,就色迷心竅犯起糊塗來。那侍衛暗自嘀咕,搖了搖頭,最終嘆口氣,率領眾兵士跟上了前面的一騎三人。

風穿過迴廊,吹動水面浮蓮,翠葉如蓋,幽香四溢。
倚坐在木欄邊的年輕男子正靜靜望著池中蓮,手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懷裡的嬰兒,悠然自得。
「蓮初,該回屋裡用飯了。」散易生含笑走來,一把摟住蓮初的雙肩,眼光落在男嬰身上,不覺嫌惡地糾緊眉頭。
真是服了蓮初的濫施好心!從京師歸來別院,他也不曉得費了多少唇舌,想叫蓮初莫去可憐那賤人的弟弟,蓮初卻一個勁地說與這嬰兒有緣分,整天抱著孩子不肯鬆手,那股似極了兩父子的親熱勁讓他都忍不住吃味。
想到昨夜正同蓮初歡好時,這小傢夥卻不識相地在床邊搖籃裡大哭起來,蓮初居然就丟下他哄孩子去了。散宜生更是拉長了臉,一把搶過男嬰,道:「別再成日抱著他了,你忘記他那賤人姐姐是如何對待你的嗎?」
蓮初淡淡一笑,搖頭道:「那跟他又有什麼關係?公主挖我眼睛的時候,他根本還未出生,有什麼好恨他的?倒是你害得他國破家亡。」思及散易生與龍騎將軍為顛覆賀蘭皇朝,不知累了多少無辜百姓,雖說散易生是替他出氣,但一路上盡見生靈塗炭、哀鴻遍野,蓮初笑容不覺斂去,輕嘆無語。
散易生也嘆著氣,拉起蓮初悶悶不樂地道:「你又在怪我?我所做的一切,還不都是為了你啊,蓮初!」
蓮初怔怔地看著浮蓮隨波逐流,似乎沒聽到他的話,半晌才回過頭,低聲道:「我知道……」
散易生登時笑顏逐開,蓮初卻抓緊他的手。「可我真的不想再看你為我殺人了,那個無雙公主,你就放了她吧。」
離京師時,散易生連同洛灩也一併帶回了別院,關在柴房。蓮初曾聽下人偷偷議論,散易生每日都會去柴房將洛灩狠狠鞭笞一番,還不許下人送藥給她。這樣下去,只怕再過幾天,那身嬌玉貴的公主就要一命嗚呼了。
「不行!」散易生笑吟吟的臉即刻陰沉下來。「那個女人陰險毒辣,放了她,後患無窮!」想到恨處,不禁惡向膽邊生,在男嬰胳膊上重重一擰,嬰兒立時放聲大哭。
「你折磨這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做什麼?」蓮初微慍,掐了散易生手背一把,伸手便想接過男嬰。
散易生見他如此緊張,心頭更不是滋味,格開他雙手,將男嬰凌空舉在欄外水面上,那男嬰哭得越發響亮了。
「散易生!快把他給我!」蓮初驚怒交加,臉都有些發了白,卻不敢再搶,他深知散易生的脾性,若逼得急了,指不定真將嬰兒扔入湖裡。
「你從來都沒有這麼大聲對我吼過的,這小賤種比我還重要嗎?」
「沒有,只不過他是、是……」蓮初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一頓足,道:「總之,你不要傷害孩子。你已經殺了賀蘭皇,就留他這一點血脈,也算積陰德,好不好?」
「你居然還替那荒淫無道的老賊著想?」散易生瞪著他,嫉火上湧,就想把男嬰拋進水中。但心念轉得幾轉,又慢慢縮回了手,見蓮初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他微微一笑:「你要我饒過她們姐弟倆也行,不過你得答應我,以後都不要再去理這小賤種。」
「你肯放了公主?」
「放她是絕不可能!但我可以應承你,不再折磨她,就留她在別院做個雜役,算是便宜她了。至於這小賤種,就交給那賤人自己去養便是。只要他們姐弟倆不私自逃跑,我總會給他們一口飯吃,只當我別院多養兩條狗罷了。」散易生輕蔑地笑著,抱了男嬰就朝僕役居所走去。「這樣,你總該滿意了吧?」
蓮初木然良久,噗地坐回廊欄,捂著慘白如紙的臉,顫聲低喚:「父皇,父皇,是我害了你們。」
纖細的手指狠狠抓著頭髮撕扯,整個人不堪重荷地趴在欄杆上,劇烈顫抖著。

散易生一腳踹開柴房大門,大步走近蜷縮在草堆上的一團人影,踢了踢。「賤人,死了沒有?」
洛灩裹在襤褸衣衫裡的身軀輕輕動彈了一下,顫抖著抬起獨眼,見是散易生,不由又畏縮地曲起身子。連日的鞭打辱罵似已折磨得她傲氣全無,血污乾涸的面上盡是懼色。
散易生將兀自大哭的男嬰丟到她身邊,嘴角勾起個陰柔之極的笑容。「公主,妳現在的樣子,連我家裡養的狗都比不上啊,妳還不如死了算了,還活著丟人現眼做什麼?哈哈……」大笑著拂袖而去,心中得意,也就未注意到在他轉身的一刹那,洛灩右眼裡陡然泛起的怨毒與憤恨。
洛灩死死地盯著散易生越走越遠的背影,指甲深深掐進手心,血滲了出來,她卻罔若未覺,只是緊咬著牙。
她絕不會死的!她一定要報仇!一定要殺了散易生!殺了蓮初!殺了所有滅她賀蘭氏的亂臣賊子!殺了所有令她淪落到此地步的人!
驀地抓起哭聲漸低的男嬰,洛灩笑了:「乖孩子,別哭!你如今可是我賀蘭氏的太子啊!你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替我報仇,殺掉所有對不起我的人,為我重興賀蘭皇朝!」
她深黑的眼洞襯著笑,無比猙獰。男嬰清澈的雙眼一眨不眨地望著,突然「哇」的一聲,哭得前所未有的厲害。
「不哭!不哭!只要你乖乖聽皇姐的話,我不會再害你的。」洛灩輕輕拍打著男嬰,喃喃道:「真的不會害你的。眼下只有你在我身邊,能幫皇姐了。皇姐也會好好教你做個真正的太子,教你當個舉世無雙的人。」
手情不自禁地摸上左邊空空蕩蕩的眼窩,洛灩唇角抽搐,她再也不是那個貌美絕倫豔傾天下的無雙公主了。猛地緊緊摟住男嬰,嘶聲道:「今後你就叫無雙罷,替我無雙公主活下去,替我報仇雪恨!」

「……替我報仇雪恨!……」
透著詛咒和蠱惑的聲音在耳際響起,君無雙全身都震了一下,用力甩了甩頭,才發覺是幻聽。
他放下水桶,擦著汗。別院所有的下人中,屬他年紀最小,管家卻經常把最粗重的活派給他做。今晨一早起來,提了半天水,又沒吃飯,早已餓得頭昏眼花,難怪會錯覺皇姐在他身後說話了。
畢竟這十四年來,每天姐弟倆單獨相處時,皇姐都會一遍又一遍地跟他說起國仇家恨,即便在睡夢中,他都似乎能聽到皇姐憤怒的詛咒。
「渾小子,又偷懶了!」忽然傳來一聲呵斥,君無雙驀然回神,見那肥滾滾的楊管家正罵罵咧咧地朝他走近,連忙提起水桶。
楊管家一腳已踢將上來。「快滾回廚房去,大堆事等著你做呢!」他自來此做管家,姓散的主人便叫他對院裡那一對姐弟嚴加看管,是以平日對那姐弟兩人動輒拳打腳踢,唯恐稍有鬆懈,傳進主人耳裡,責他個辦事不力。他又踢了兩腳,才大搖大擺地走了開去。
君無雙忍痛,提著水桶回了廚房,聞到剛燉好的枸杞紅棗烏骨雞,更是飢腸轆轆,又一陣頭暈。突聽大廚道:「今天小東兒病了,無雙,你替他給兩位爺送燉品過去。」
「我嗎?」君無雙一愣。
那大廚已裝起燉盅,放到他手裡,道:「快去,涼了就不好味了。」知道君無雙從未去過後院,便指了路線給他。

君無雙穿過數條走廊,又走進一片楓林,盅裡香氣不斷飄進鼻端,他腹裡雷鳴,實在餓得難受,眼見林中僻靜無人,忍不住揭開盅蓋,拈了塊雞翼入口,香濃美味,險些將自己的舌頭也吞了下去。
心頭倒是半點也不覺慚愧,聽皇姐說,那兩人害得他賀蘭氏如此淒慘,他沒往盅裡吐口水已經很客氣了。吃塊雞又有什麼了不起的?這天下一切原本就該歸他宸鴻太子所有。
吃完雞翼,他意猶未盡,又抓起枚雞腿,湊到嘴邊剛想咬落,猛地頓住,直盯著地上清晰的影子——就在他自己的影子後面,已多了一個頎長身影,竟不知何時來到。
君無雙全身涼颼颼地,慢慢回過身。
一個男子長身玉立,正挑了挑眉,英俊的面容帶上一絲玩味。「你這小廝,倒也大膽,竟然偷吃主人家的東西!瞧你面生,是新來的嗎?」
散易生負起雙手,見君無雙還舉著雞腿,嘴巴張得大大的,咬也不是,不咬也不是,不由好笑:「怎麼?害怕了?」
「誰說我怕了?」他是太子,怎能被人譏笑?君無雙瞪了這陌生男子一眼,狠狠咬了一大口雞腿。反正已被看到了,也不在乎再多吃一點,這男子若要拖他去主人面前告狀,就由他去。他也正想見見皇姐口中那窮兇極惡的兩人究竟是如何一副兇相!
「啊哈哈……」散易生笑得幾乎透不過氣來,別院幾時多了這麼個小傢夥?看這小廝眉眼清雅,一身下人穿戴仍掩不住書卷氣,頗似大戶出身,誰知被人當面抓到偷食竟還理直氣壯。他好不容易停了笑,揚眉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君無雙白他一眼,轉身就走,卻聽後面男子悠悠笑道:「我是此間主人散易生,為什麼不能要你告訴我?呵呵。」
散易生?君無雙大吃一驚,飛快回頭,一臉不信。這個英俊含笑的男子怎麼可能是皇姐日夜詛咒的大仇人?但細看男子眼角,發現有不少細微皺紋,此人確實已近中年。
「呵,嚇著了嗎?」散易生微微瞇起眼眸,一時間居然覺得這小廝的清靈雅致倒與蓮初年輕時有些神似。先於意識,他的手已撫上了君無雙的面龐,笑道:「不用怕,我書房正缺個機靈的書童,你——」手突被拍開,他一怔,想不到這小廝得知他身份後,竟仍如此放肆。
君無雙緩緩退後兩步,一揚頭,道:「我叫君無雙,君王的君,舉世無雙的無雙。」
無雙?!散易生嘴角最後殘存的一縷笑意全然隱沒,眉心慢慢皺緊,打量著面前滿臉傲氣的少年,漸漸地,重新勾起一個陰柔微笑。「哦,原來是你啊!我還差點忘了,家裡還有前朝的公主和太子住著呢!」
驟然伸手,五指緊嵌入君無雙肩頭,眼底血光一閃。「小太子,既然你來我後院,我散易生可一定要好好招待你才是,嘿!」
「拿開你的髒手!」君無雙又痛又氣,湯盅奮力朝散易生擲去。
散易生急忙側身避開,數點熱湯還是濺上了臉面,燙得肌膚作疼。他勃然大怒,重重摑了君無雙一記耳光。
君無雙耳鳴眼花間,跌坐在地,頭皮一緊,已被散易生揪住了頭髮向林後小湖拖去。
「小賤種,竟敢對我無禮!我早該淹死你的。」散易生在湖邊停步,一手將君無雙頭顱按進水中,瞧著他手足不斷掙紮,心中一陣快意,冷笑道:「蓮初是爛好人,也不知道中了什麼邪,把你這小賤種當自家兒子般疼愛。這許多年來為了你始終對我不冷不熱的,若非我當初答應過他留你姐弟二人性命,我一早就……」
冰涼的湖水充盈耳鼻,君無雙胸口漲悶得似乎要爆裂,腦海也漸轉一片模糊,再也聽不到散易生在說些什麼,胡亂揮舞的手腳慢慢停了動作。髮髻卻在掙紮時鬆了開來,烏黑的髪絲四散鋪開水面,宛如墨色浮蓮。
墨蓮般的髪……散易生雙眸騰起瞬息恍惚,陡地將君無雙提上湖岸。
嘩啦一聲,濕漉漉的頭髮甩起連串水珠,隨即披散在少年已失去血色的臉頰兩側。清雅的臉龐沾著水,彷彿蓮華凝露,纖塵不染。
散易生癡癡凝望著眼前人,真像他第一次見到的蓮初。那時,是他把蓮初從深深的湖水中救了上來。
那一刻的蓮初,美得不染纖塵。叫他忘記了即將迎娶的公主,忘記了大好前程,忘記了一切,只看到那一個清雅出塵的人。
「……蓮……初……」散易生無意識地呢喃著,輕輕捧起君無雙的臉,覆上少年蒼白的唇。涼涼的,帶著水的清香……
好悶,好難受……遊離的神智逐漸凝聚,君無雙迷迷糊糊地一搖頭想甩掉貼附面上那濕熱的物體,卻揮之不去,他一下子清醒過來,張開眼,映入眼內便是散易生異樣的目光。
他在做什麼?!嘴唇被身上的男子舔弄著,君無雙眼睛睜得滾圓,竟忘了反抗。洛灩只是日夜教導他詩辭歌賦、治國經綸,哪裡會去跟他談論什麼風月之事。加之他年歲又小,於此更是一竅不通。但當散易生滑膩的舌頭在他齒關遊走,企圖探進他口中時,君無雙終覺一股惡寒,用力掙紮起來。
「放、放開我……啊,唔……嗯啊……」大喊聲被趁隙闖進的舌堵住,只能發出斷斷續續地悶哼。君無雙幾乎窒息,拳頭重重錘在散易生身上,卻半點不見奏效,反被抱得更緊。散易生一隻手更滑進了他衣內。
「幹什麼?放……好痛!」 異物突兀插入下體,君無雙周身都猛地繃緊,強烈的羞恥伴隨疼痛襲遍四肢,他拼命扭動著身體,想把那還試圖深入他體內的東西擠出去,卻被牢牢按住。
「別亂動!」散易生喘著粗氣,雙目情慾氤氳,望著君無雙一臉驚恐又強忍痛楚的神情,慾火益發高漲。他低頭輕啄著君無雙淡紅的嘴唇,聲音暗啞之極:「就讓我抱一回好不好?這麼多年,你都不再碰我了,又從來都不肯給我抱!我是男人,也想要的啊……蓮初……」
君無雙根本聽不明白散易生的話,那最後一聲呼喚卻令他清醒過來,大叫道:「我又不是蓮初!滾開!」
陷在體內的手驀地停止了動作,君無雙驚魂初定,不住喘息。「放開我,我是宸鴻太子,不是蓮初。」
泛著潮紅依然出塵的面容,清澈純淨的雙眸……散易生不自知地撤出手指,仍壓著身下戰慄的軀體,露出一個明明很溫和卻讓君無雙毛骨悚然的微笑。「不,你就是蓮初,你才像我最早認識的那個蓮初。」
他撥開君無雙濕漉漉的頭髮,撫摸著少年驚到僵硬的臉,柔聲道:「我先前嚇著你了嗎?對不起,我不該把你按進湖裡的,我居然忘記你是最怕水的了,真是該死。」
這,這個瘋子!聽著他越來越溫柔的話語,君無雙渾身寒毛根根豎起,想轉身逃離,但在散易生癡妄專注的視線下,如被毒蛇盯中的青蛙,連大氣都不敢透。
皇姐,如果皇姐在身邊就好了。害怕到極點,他終於再也維持不了苦苦強撐的氣勢,幾乎就要哭出聲來。
「散易生?你在做什麼?」冷淡的聲音突兀響起林中。
水色衣衫穿過林間,蓮初垂首站在一株火紅楓樹下,冰冷的目光卻透過髪簾,盯住散易生尚停留在君無雙臉上的手。
散易生臉上的微笑倏忽凝結,一時竟怔了怔,看看蓮初,再偏首一望君無雙,猛地縮回手,撐起身笑著走向蓮初。「沒什麼,這孩子失足落水,我剛巧路過救他上來罷了。」
「是嗎?」蓮初慢慢抬起頭,雅淨的臉看不出喜怒,只用獨眼定定瞅著散易生。
這人就是害了皇姐一生的罪魁禍首蓮初?自己跟他倒確實有幾分相似。君無雙望了蓮初兩眼,無暇再細想,急急爬了起來直向林外衝去,一刻也不敢再在有散易生的地方逗留。
「蓮初,回去吧!」散易生笑吟吟地執起他的手。「今天怎麼想到來找我了?」
蓮初絲毫無視他的殷勤,默然盯視著君無雙遠離的身影,突地甩開散易生,淡淡道:「他是誰?」
「哦,只是個新來的小廝,你就別去為這些瑣事煩心了。」散易生輕描淡寫地揚了揚眉,一瞥蓮初依然冷漠的表情,嘻嘻一笑,環住他腰身,在他唇上一吻。「難得你心情好來找我,可別讓外人掃了興致。」
他聞到蓮初幽幽體香,原先壓下的慾火不免又升了起來,貼著蓮初的身子輕輕磨蹭,抱住蓮初細腰的雙手也慢慢往下滑落。沙啞著嗓子道:「你都有好些年沒碰過我了,我簡直快想瘋了。」
「我現在沒興趣!」蓮初冷冷地蹙起眉頭,道:「你把手拿開!」
滿腔熱情似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散易生臉色尷尬之極,訥訥收回手,強笑道:「你別對我這麼冷淡好不好?就算我當年對那姐弟兩人手段太毒辣,拂了你的心意,可事情已經過去了十幾年,你還同我慪什麼氣?我還不是為了替你出氣啊!」想到委屈處,他不禁越說越激動。
蓮初也不爭辯,靜靜地聽了半晌,驀然旋身。
「蓮初!」散易生用力拖住他,緊緊摟入懷中,低頭就吻。
蓮初掙了兩下未果,眉尖擰成一團。「放手!我說過我沒興致!」
「不要老是拒絕我!」散易生出乎意料地大吼,倒叫蓮初著實一愣,覺察散易生在撕扯他的衣帶,才驚醒過來,怒道:「你胡鬧些什麼?啊!」衣襟被大力拉開,蓮初頓時呆住,不可思議地瞪著面前一反常態的散易生。
雙手撫上蓮初不再年輕卻仍舊白淨的胸膛,散易生重重喘息,啞聲道:「你沒興趣,那就讓我來好了。我幾乎每晚做夢都想著你,想要抱你一回,我……」
「散易生!」所有狂熱的舉止話語被怒喊截斷,蓮初狠狠推開散易生,獨目騰起陰鬱和厭惡。「我最恨人把我當女人看待!」
每次勾完濃豔的妝,像個女人一樣在戲臺上嫋娜作態,搔首弄姿,引來臺下那些男人赤裸裸毫不掩飾的慾望眼光在他周身巡視,如同要剝掉他的衣衫。那種叫他深惡痛絕的噁心目光,不管過去多少年,都深深地刻在他腦海裡。他雙手奮力握拳,從牙縫裡硬擠出一句:「別拿我當女人。」
「呵,啊哈哈……」散易生被那狠命一推撞上樹身,他一邊喘氣,一邊竟大笑起來。真好笑,難道他散易生就生來喜歡當女人嗎?
「我喜歡你,什麼都可以為你做了!你卻做不到嗎?呵,我真不知道,你究竟有多喜歡我呢?」
放棄如花美眷、似錦前程,永遠背負起亂臣叛賊的罵名,結果只換來十多年的冷眉冷眼和此刻一句最恨!心無法遏止地發冷,散易生喘息漸平,自嘲地笑了笑:「你最恨被當作女人嗎?呵呵,那你遇到我之前還不是被賀蘭老賊寵倖過無數回,你就不恨他了?反過頭還一個勁地可憐起他的後人來,哈,太可笑!」
滿含怒氣的一拳飛上面門,打斷了他的譏笑。散易生捂著滲血的口鼻背轉了身,雙肩卻抖動著,似乎還在笑。
蓮初直勾勾地注視著他的背影,面色漲得通紅,又變鐵青,最終慘白一片,垂首走出了楓林。
窸窣的腳步聲逐漸變輕,直至完全消失。散易生肩背抽搐,溢出數聲暗啞壓抑的嘶嚎。

「你說見到了散易生和蓮初那兩個奸賊?」
乾枯得如鐵銹刮擦的聲音在簡陋的屋子裡響起,一縷陽光從破損的窗紙透進,照在靠坐窗邊的女子髪上,竟已花白如雪。她伸出枯瘦似雞爪的手一摸少年臉上猶自清晰可辨的掌印。「誰打的?還痛不痛,無雙。」
「謝皇姐關心,已好多了。」君無雙牢牢握住洛灩的手腕,一路從湖畔飛奔回皇姐身邊,他狂蹦亂跳的心方始稍稍鎮定下來。見累得洛灩擔心,不覺赧然,低頭道:「是散易生。」憶及適才散易生的瘋狂舉動,他兀自心有餘悸,嗓音忍不住微微顫抖,神情也極不自然,自是逃不過洛灩的眼睛。
「怎麼了?怕成這樣,那奸賊是不是折磨你了?」洛灩陡然拔高嗓子,更是尖厲駭人。
那算是對他的折磨嗎?君無雙雖覺難以啟齒,但從小到大,都未曾在皇姐面前隱瞞過任何事,當下一五一十將先前的一切告訴了洛灩。
「這禽獸!合該千刀萬剮的畜生!」洛灩越聽越怒,不住口地咒罵,心頭狂憤,抓著君無雙的手使勁收緊,長長指甲掐進他肌膚。
「皇姐?痛!」君無雙被掐得奇疼,又不敢甩開洛灩的手,只得咬牙死忍。
洛灩一震回神,忙放開了他,替他揉著瘀腫紫青的手腕,道:「是皇姐氣糊塗了。」獨眼移上君無雙微泛淚光清如水晶的眼眸,竟有些怔忡。突然伸出雙手,摩挲著君無雙的面龐。「原來你已經長得這麼好看了,無雙。」
當初的嬰兒,竟已是翩翩美少年。無怪散易生那畜生會見色起意。
洛灩皺紋密佈的唇角綻開一絲陰森森的笑容,摸了摸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年。「無雙,皇姐有個法子能好好地整那兩個奸賊,你可一定要聽皇姐的話去做啊。」
君無雙用力點了點頭。洛灩一笑,抱住了他。「真是乖孩子。」

雨絲飄飛,在湖面蕩開層層漣漪。
蓮初站在廊下欄前,茫茫然張著手掌,接住瓦簷滴落的連串水珠。冰涼透骨的寒意……
自從那天打了散易生一拳後,散易生就宿去了書房,不曾再在他面前出現過。那一拳,是不是真的傷了散易生的心?
他無力地垂下手,低頭默默看著水中載浮載沉的飄萍,驀然聽到迴廊盡頭響起楊管家的大嗓門。「小武,快去雜役院找那姓君的渾小子!爺正在書房等著見他呢!嘿,你叫他放機靈點,可別在爺跟前亂說話。」
蓮初長髮微微動了動,臉色一片陰鬱。

「到了,爺就在裡面,你自己進屋去吧。」小武打著油布傘,領君無雙來到書房門前就止了步,回頭又輕聲叮囑了他幾句,便自行回去向楊管家覆命。聽說這幾天兩位主人正在慪氣,他可不願進去當出氣筒。
想到又要見那個瘋狂的男人,君無雙不覺有些發冷,但隨即一咬嘴唇,挺起了胸膛。堂堂太子,豈會對叛賊示弱!
他敲了數下門,卻聽不到屋裡有動靜,試著輕輕一推,房門原是虛掩,登時半開,書房裡未燃燈燭,比外間雨天更暗三分。
散易生就坐在書案旁,閃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君無雙。「進來!」
君無雙一揚下頜,昂然踏進書房,走到散易生身前。
散易生也不說話,只直直盯著君無雙,半晌,突地伸手朝他臉上摸來。君無雙忍不住一抖,卻沒有閃避。散易生只是解開他髮髻,將他頭髮披散雙肩,又左右打量了一陣,才點點頭,自言自語道:「這樣就最像你了,蓮初……」
君無雙聞言,原本稍為放鬆的心又懸起,感覺到散易生的手掌慢慢沿著頭髮摸上他眉眼,更是如針芒在背,若不是來之前皇姐有過吩咐,他早就拔腿飛奔出去了。
「……蓮初……」散易生眼神漸轉迷離,抱住了清雅如蓮的少年,輕輕吻著他的唇瓣。
灼熱的呼吸噴上臉頸,君無雙僵直了背脊,雙手在袖裡握緊拳頭。忽然嘴唇傳來一陣劇痛,散易生竟大力咬噬著他雙唇。君無雙驚怒之餘,不及思索,一拳揮去,袖底揚起一道寒光,飛快劃過散易生驟變銳利的眼眸。
散易生冷笑一聲,似乎早已預料,微一偏首讓過了刀鋒,同時抓住君無雙的手腕用力一拗,匕首噹啷落地。
「我還正在奇怪,你今天怎麼變得如此聽話呢?果然另有圖謀!」散易生此時面上,再也看不到絲毫癡迷,仍緊扣著君無雙的手,嘿嘿笑道:「是你那賤人姐姐叫你來殺我的?她可真是不擇手段,為了報仇,連自己弟弟也捨得賠進去,呵!」
他重重揪起君無雙的頭髮,將他拉近,看著少年驚惶憤怒的神情,譏笑:「以為我對你有意,你就有機可趁了?你姐弟倆也未免太小看我了。」雙手猛地扼上君無雙的脖子,狠狠收緊。「我早就知道那賤人不會死心,居然要你來引誘我。哼哼,等殺了你,我再收拾那個賤人!」
手下用力,君無雙滿臉發紫,身體慢慢軟倒。散易生瞧在眼裡,一陣解恨,冷笑道:「原本看在你像蓮初的份上,只要你乖乖地不搞鬼,我或許還會好好疼你。你卻偏要來惹火我,可別怪我。」
他正待下死力掐落,半掩的房門忽被踢開,一個女子尖叫著衝入。「畜生!快放手!放手!」
洛灩的拳頭如雨點般打在散易生身上,一邊叫罵不停:「無雙說過你對他不懷好意,還真不假。那天你在湖邊沒得逞獸慾,現在就想掐死他嗎?快放開他,畜生!」驀然一口咬住他的胳膊。
散易生吃痛,甩開洛灩,怒道:「死賤人,誰讓妳跑來書房的?」心頭有氣,早吩咐過家丁不許洛灩擅離雜役院,也不知後院那些下人是怎麼看守的,竟讓她溜了進來。正自暗惱,門口陡然間響起一個清柔卻不帶起伏的聲音:「是我帶她來這裡,不可以嗎?」
紛飛雨絲裡,蓮初水色衣衫已半濕,同濕髪一起貼著肩背,冷冷的眼光比雨更寒。
蓮初!散易生手頓時一鬆,君無雙滑倒地上,大口喘息。
洛灩上前撫著他背心,「沒事了,沒事了,皇姐已找到人來救你了,那個畜生不敢再對你無禮的。」嘴上安慰,僅存的獨眼裡閃過絲得意。
叫君無雙行刺是假,其實是在拖延時間,找蓮初來書房……醒悟到洛灩的用心,散易生顧不上再罵,忙走上前去拉蓮初。「你別聽那賤人胡說八道。」
「別碰我!」蓮初厭惡地避開散易生的手,望向君無雙。那天在湖邊也未細看,此刻漸暗暮色裡,少年髪黑膚白,像初生蓮華,純淨無雙。
美貌、年輕、純淨……蓮初嘴角泛起一縷自嘲。這些他都已不再擁有。
他默默轉身欲行,散易生越發慌張,從背後摟住蓮初,急道:「我什麼都沒做,是真的,我心裡只有你!我只喜歡你,啊——」倏地迸出一聲大喊,他鬆開雙手,緩緩扭轉脖子,看向身後。
「我叫你喜歡他,叫你喜歡他!」洛灩雞皮鶴髪的臉扭曲著,用力擰轉尚插在散易生背後的匕首,淒厲的笑充滿了每個人的耳孔。「看你死了,還怎麼喜歡他?哈哈……」
散易生回過頭,凝視著一臉震駭的蓮初,動了動唇,血絲即刻淌落。「蓮初……我,只喜歡你……」伸出雙手,還想再抱住蓮初。
「你還敢說!」洛灩瘋狂大叫,突地拔出匕首,又狠狠一刀刺下。
「啊啊——」似已呆滯的蓮初猛然狂吼,緊緊抓住了洛灩的匕首。血光飛濺中,幾截手指斷落在地,他卻彷彿半點也不覺疼痛,奪過匕首遠遠拋開,一把揪著她就往牆上撞去。
「賤人,我殺了妳!殺了妳!」他每說一句,就將洛灩的腦袋撞一下,牆壁不多時已染上點點血花。
洛灩血流滿面,仍不住口地笑罵。
君無雙在一旁看得瞠目結舌,直至聽洛灩聲音漸弱,才如夢初醒,撲上去拼命扳蓮初的手,卻怎麼也拉不開。
正糾作一堆,外面人聲嘈雜,楊管家領著數名家丁趕來,卻是聽到書房打鬧聲過來一看究竟,見狀不由愣住。
「無雙,快、快逃!」洛灩頭顱被撞得幾乎裂開,神智卻還清醒,忍痛一推君無雙。「快逃,記著留住性命,替我報仇復國!」
「皇姐!」
「快走!你不聽皇姐的話了嗎?」洛灩一聲厲喝。
君無雙不敢再多說,見門口被家丁堵得水瀉不通,便從窗戶翻了出去。
楊管家也回過神來,忙大呼小叫地喚人上去分開兀自扭打在一起的蓮初和洛灩,又叫人去將君無雙抓回來。

君無雙匆匆奔出別院,便聽身後有人緊追不捨。他至今還從未跨出院門一步,眼下更是慌不擇路,只知一味狂奔。
也不曉得跑了多少裏路,天色已全然變黑,他終於甩掉了追兵。
心神一得鬆懈,他才發覺雙腿痠漲到麻木,也不管地上泥濘,就坐了下來。
雨仍濛濛飄飛,四下荒涼,連棵躲雨的樹也找不到,他腹中又餓,抱著雙膝縮成一團。
皇姐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那個散易生一身是血,還對著蓮初不住地說喜歡,真是像瘋子一樣。還有蓮初,沒想到那平日看似溫和的人竟有那麼大力氣,抓著皇姐死不放手。
腦海裡亂哄哄地像走馬燈般轉個不停,最終還是牽掛著洛灩。十四年來,他未曾試過皇姐不在身邊的滋味,眼下孤獨一人,身處荒郊野外,只覺空虛無助到了極點,眼圈微紅,幾欲掉淚,終究忍住。皇姐一直教訓,身為太子,決不可在人前人後怯懦示弱。
君無雙抑住抽噎,胡亂抹了抹臉上的雨水,慢慢站起身。得離別院越遠越安全。一片黑暗雨幕中,他也辨不清方向,一腳高一腳低地踩著坑坑窪窪的泥水路,走向前方……

雨過天晴,陽光撥開雲層,照得碧空青翠如洗,一掃之前數日陰濕。夾山官道上的泥濘也漸乾,只有車輪碾過時壓出兩道淺淺印痕。
車廂側身的織錦布簾忽地被挑起,一個紅衣少年探出頭,漆黑星亮的大眼骨碌碌望著車外景致,歡然道:「娘親,雨停了!」回頭抱著斜倚絨墊的中年美婦,笑嘻嘻道:「娘親,我可以出去和爹一起騎馬了吧?」
美婦笑了笑,還沒說話,車簾一掀,前面馬上的男子彎下腰,伸手一捏少年的臉頰,笑道:「當然可以,現在就跟爹去打些野味來,吃完還要抓緊趕路。這幾天一直下雨,已經耽擱了不少路程,爹可不能誤了任期。」
聽說能打獵,少年大聲歡呼,跳出車廂,招手叫車後的侍衛牽過匹坐騎,翻身上馬,揮鞭就朝路旁密林衝進。
「紅塵,小心點!」美婦剛喊了一聲,少年卻已縱馬入林。她白了男子一眼,嗔道:「你還不跟去看著他?紅塵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就——」
「遵命,夫人。」男子不待她說完就笑著放下車簾,囑咐侍衛好生看護夫人,也跟著進了林子。

「又沒中!」紅塵垂下弓,氣鼓鼓地盯著飛快逃進前邊草叢裡的野兔,轉頭看看身後不遠處,父親鞍後已掛了好幾件獵物,他嘴嘟得更高。他的箭術真有那麼差勁?他可是以箭術稱雄三軍的神箭將軍段飛焰的獨子啊!
就不信射不中!他搭箭上弦,耳邊聽到身側草叢一響,紅塵立即旋身、拉弓。
箭嗖地飛出,他也看清了「獵物」,不是想像中的山雉野鹿,竟是個滿身泥汙的少年。
「快閃開啊!」紅塵比吼聲更快地從馬上直撲過去。
少年本似已嚇呆了,見他大叫著撲來,本能地一躲,箭險險擦身而過。紅塵也撞了上來,收不住勢,連少年一齊跌倒在草叢裡。
「還好,不怕!不怕!」謝天謝地,沒射中人!紅塵一邊安慰少年,一邊摸著自己怦怦亂跳的心。
聽不到少年說話,他好奇地低下頭,入目的臉龐泥水點點,髒得出奇。他出身於官宦之家,哪見得如此骯髒,不禁皺起眉頭。但對上少年的眼睛,卻是清澈得像水晶般純淨動人。
「你的眼睛真美。」紅塵由衷讚道,突然覺得少年一點也不髒了。這時才意識到自己還壓在少年身上,連忙爬起,拉起少年,不好意思地一摸頭,道:「剛才沒有嚇到你吧?」
這時段飛焰也策馬走近,紅塵一吐舌頭,斯斯艾艾地叫了聲爹。
君無雙搖了搖頭,趕了連夜的路,本就疲倦不堪,適才雖然嚇得不輕,卻也沒精力去與這莽撞少年囉嗦。何況這少年……他望瞭望段飛焰那身武將裝束,是朝廷官員嗎?皇姐說過,凡在偽朝為官的,也都算是他賀蘭皇朝的亂臣賊子。臉色不由變了變,好在滿面泥塵,也看不真切,但眼裡仍是流露出濃濃戒備。
段飛焰看了君無雙幾眼,見他眼帶敵意,倒也不放在心上,料想這鄉下孩子沒見過世面,看到生人不免膽怯,也不再理會他,只怕夫人久候不耐,便叫紅塵快回去。
紅塵應了聲,正要上馬,忍不住又回頭問:「你真的沒事?怎麼都不說話?」
君無雙嘴唇一動,話未出口,肚子卻咕咕叫了起來。
紅塵一怔,隨即指著他哈哈大笑。
笑什麼?君無雙瞪他一眼,轉身要走,驀地手臂一緊,被紅塵拉住。他忿忿扭頭,正想呵斥,映入眼簾卻是一張陽光燦爛的笑臉。
「原來你是餓了。」紅塵笑著拉他走向馬匹。「我請你吃東西,就當賠禮罷,怎麼樣?」
明朗的、彷彿連日光也黯然失色的笑容,鮮紅的、如同火焰一樣熱烈的人……有一刹那,君無雙幾乎覺得周圍一切都消失了,只有那張笑臉佔據了整個天地。像被蠱惑似的,他無意識地點了點頭。
紅塵見他答應,也情不自禁地高興起來,抱著他上了馬,馳出林外。

「味道好嗎?」紅塵一手支頤,坐在君無雙對面,看他吃得津津有味,倒似比自己吃更舒服。又從火堆上取下條烤得噴香的鹿腿,拿銀刀割了一片,蘸上鹽巴遞給他。「喜歡就多吃點,你是不是好久沒吃東西了?」
君無雙確實是餓得狠了,也顧不上什麼皇室風儀,風捲殘雲消滅了一大塊鹿肉,見紅塵面前的食物未動分毫,只覺自己方才吃相太過難看,一搖頭,便不再去接。
紅塵有點失望,舉起鹿肉在君無雙眼前搖晃。「你真的不要了?」又裝模作樣地用力嗅了嗅,大聲讚道:「好香,好香啊,你真的不吃了嗎?」
君無雙忍俊不禁,噗嗤笑出聲來。
紅塵眼一亮,歡聲道:「原來你不是啞巴啊!我還以為你不會說話呢!」見君無雙臉上又是泥漿又是鹿油,他抬起袖子便拭。「你的臉好髒,哎呀,別動,別動,我幫你弄乾淨啦……嘻嘻……好多泥……」
又是那個太陽般燦爛的笑容……君無雙呆呆望著,竟忘了閃避。
紅塵又哪裡幫人擦過臉?袖子抹來抹去,反而將君無雙的臉抹得一塊白,一塊黑的,他自己看看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君無雙睜大了眼睛,不知道紅塵為什麼笑得那麼開心。
這個少年,雖然不說話,又髒,可他就是覺得很可愛,尤其那雙眼睛,乾淨得跟水晶一樣……紅塵有些著迷地盯著君無雙的眼眸,突然拉起他雙手,道:「對了,你家人呢?你要是只剩一個人,不如就跟我一塊走吧,我爹娘都很好的。」
只是初識,這太陽般火熱的少年竟要挽留他?還笑得如此坦率、真誠!君無雙震了震,心頭一陣迷惘。
自小便聽皇姐說人心叵測,絕對不可以輕信他人!可眼前的少年,卻叫他難以拒絕,無法懷疑。但皇姐的話,又怎麼會錯呢?君無雙猛地甩了甩頭,抽回雙手。
「你不願意?」紅塵大失所望,正想再勸,邊上車廂裡傳來沁夫人一聲輕喚:「紅塵,過來。」

沁夫人撩起布簾,替紅塵擦著手上的鹿油,瞧了眼坐在火堆旁一身髒兮兮的君無雙,不禁微蹙起纖細的眉。「紅塵,你是將軍之子,怎麼去和這賤民混在一起?」
「娘親,你說什麼啊?」紅塵驚訝地叫了起來:「他只是髒了一點,洗個澡不就得了。孩兒見他好可憐的,娘親,你就答應留他下來,給孩兒作個伴吧。」
「不是娘親不肯答應,可是他來歷不明,娘親不放心。」沁夫人摸了摸紅塵沮喪的臉,嘆了口氣。為了嚴守紅塵的身世祕密,她十多年來一人包攬下紅塵裡裡外外的生活起居,連個書童丫鬟也不得接近,更莫說是同齡玩伴了。
見紅塵愀然不樂,她心下也覺歉然,但仍不得不硬起心腸。「娘親也知道他可憐,可他看來蠢笨得很,連話都不敢說。娘親怕你跟他在一起也變得膽小沒出息,紅塵,娘親是為你好。」
沁夫人娓娓道來,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聲音不大不小,卻剛好能讓君無雙聽見。君無雙一直絞著衣角的手驟然停頓,咬緊嘴唇,霍地站起身,大步離開火堆。
「喂,喂,等等我!」紅塵大叫著追了上來,滿臉歉疚。「對不起,我娘親不是故意說你的,她,她……」舌頭轉了半天,也想不出什麼辯解的話,見君無雙直直站著一言不發,他小聲道:「你要去哪裡?我送你一程好了。」
君無雙身軀微一僵,旋即搖首,又邁開了步伐。天下之大,總會有他容身之所。
「等一下!」紅塵一把拉住他,身形一錯,擋住了後面沁夫人的視線,摸出腰間貼身收藏的一串瑪瑙紅珠鏈。「給你。」
晶瑩的還帶著體溫的珠鏈塞進手心,君無雙驚訝地抬頭,就見紅塵笑如煦陽。
「我身邊也沒帶其他值錢的玩意,只有這個可以幫你換些銀両。我娘親的話你千萬別在意,我知道你將來一定會大有作為的!」紅塵湊上君無雙耳畔,嘻嘻一笑:「你的眼睛那麼美,那麼靈活,又怎麼會笨呢?」
眼光落在君無雙白淨的耳朵上,他終究是小孩心性,「啵」地親了一口,大笑著跑了回去。
君無雙摸著還有些暖暖癢癢的耳朵,眼底也慢慢浮起笑……
紅塵奔了兩步,突又回頭道:「啊,我都忘了問你的名字!我叫段紅塵,你呢?」
「我叫——」
「紅塵,快過來,走了!」段飛焰的大喊蓋住了君無雙的聲音,沁夫人也喚了他一聲。
見雙親催得急,紅塵也不敢再耽擱,朝君無雙揮了揮手,便奔回坐騎,上馬與段飛焰並肩齊馳,官道上頓時揚起一路煙塵,遮住了眾人的身影。
「我叫君無雙……」君無雙輕輕地重複著,目注裹在煙塵中的紅影越來越小,直至消失,才緩緩轉過身,很小心、很仔細地將珠鏈揣進懷裡,貼住了心口。
暖洋洋的,太陽的氣息。
今天的陽光也似乎格外的暖和,照在他身上,整個人都輕飄飄地,說不出的舒暢……
迎著太陽,他高傲地揚起頭。沒錯,他將來一定會大有作為!紅塵,絕不會看錯!他也絕不會讓紅塵失望!
「我君無雙,一定能匡復賀蘭皇朝,成為君臨天下、舉世無雙的帝王!」

對著溪水,君無雙在衣上撕下布條紮起頭髮,又摘了些青草擠出草汁和上爛泥,把臉和脖子塗得青黃,見水中倒影與平日裡送柴進別院的小廝已有些相似,便揹起一旁早打好的一捆柴,低頭朝別院側門走去。
無論昨天走後,皇姐是生是死,他都要再回去一探皇姐的下落。料想門房決計猜不到他逃走後還敢折回,進院可謂有驚無險。但為謹慎起見,仍裝扮成那送柴小廝的醜怪模樣。
他走近門口,大門關得嚴嚴實實,卻不見守衛。他大感意外,貼在門板上細聽,院裡靜悄悄地聽不到半點聲響,鼻端隱隱聞到血腥味,更是驚疑不定。
突然院中飄來一陣笑聲,尖利刺耳中蘊涵著無盡得意。
是皇姐!君無雙驚喜地丟下柴禾,砰地推開門,入目竟見地上臥著兩具屍體,認得是原先守門的那兩名家丁。他定了定神,循著洛灩的笑聲往裡院奔去。
小武,楊管家,……怎麼都死了?別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一路繞過橫七豎八倒在迴廊裡的屍體,君無雙益發震驚,腳下卻沒有停,一直跑到書房前,洛灩淒厲的大笑聲分外清晰。
「皇姐!我回來了!」他在房門前大口喘著氣,望著屋裡醜陋的白髮女子。太好了,皇姐安然無恙。可是,皇姐身邊那幾個滿面風霜的陌生老人是誰?
「無雙……」洛灩止了笑,獨眼漾起難言神采。「你是特意回來找我的嗎?」
明知這裡危險重重,還是要回到她身邊來陪伴她?洛灩花白的頭髮微微顫抖著,怔忡著張臂迎住奔進她懷裡的少年,抹去他臉上污痕,嗓音有些嘶啞。「我不是叫你走的嗎?為什麼還要回來?」
「我不放心皇姐啊,皇姐,妳的頭沒事嗎?」君無雙緊張地抬手摸上洛灩額角的傷口,卻只是輕輕一觸,不敢用力。「我還以為皇姐會死,會死……」
緊繃的心緒遽然放鬆,他胸口激盪,一時再也說不下去,牢牢抱住了洛灩,眼裡淚珠滾來滾去,想到皇姐不喜歡他哭,強忍著才未落下。
洛灩皺紋深深的嘴角無法抑制地抽搐起來,猛地蹲下身,用僅存的那隻眼睛凝望著少年純淨無雙的眸子。慢慢地,綻開一個不同以往的笑,沒有怨恨、也沒有惡毒。「別哭,無雙,皇姐不會死的,我還要親眼看著你當上皇帝呢!」
她擦掉君無雙眼角的淚痕,站起身,扶著他轉向那幾個始終默默肅立一旁的老人,道:「六王叔、九王叔、十三王叔,他就是我之前提過的皇弟君無雙,也是我朝宸鴻太子。還請諸位王叔今後齊心協力,襄助太子重興我賀蘭氏江山社稷!洛灩在此先謝過諸位王叔。」撲地跪倒,向那幾人叩下頭去。
老人們急忙拂袖托起洛灩,紛紛道:「公主切勿多禮,折殺臣等了,輔佐太子是我等份內之事,自然義不容辭。」轉身朝君無雙單膝跪下,齊聲道:「參見太子。」
這?!從哪裡忽然冒出來的王叔?見這些鬚髮蒼蒼的老人向自己跪拜,君無雙一時慌了手腳,無助地瞧向洛灩。
洛灩似是明白他的侷促不安,微笑著攔住他伸去攙扶老人的手。「你是太子,受臣子參拜是天經地義,不必多慮。」一指老人們,續道:「你還記得皇姐曾說過,當年龍氏起兵叛亂,我有幾位堂叔中了化功奇藥雪融逃亡在外嗎?便是他們了。姓龍和姓散的奸賊也太小覷我朝中人,竟不知我十三王叔是醫中聖手。」
「公主過譽了。」高瘦清臒的十三王叔起身,淡淡一笑:「那雪融確是厲害,臣也花了年餘時光,詳加研究,才找到解毒之法,祛盡我三人身上積毒。待我等再回京師,皇宮早已被燒成一片廢墟了。好在原先我朝的地下寶庫仍完好無損,那龍氏一介武夫,只知毀我宮室,搜刮宮中珍奇古玩,卻不知我賀蘭皇朝最為價值連城的寶物和開朝迄今歷年來搜集的武學典籍、醫書異術盡數收藏地庫之中。不過也難怪,這祕密素來只傳宗室男丁,只怕連公主也未必知曉,那姓龍的叛賊當然更不用說了。」
另一個老人也站了起來,背微駝,雙目開闔間卻鋒芒銳利,竟似馳騁沙場叱吒風雲的大將,聲若洪鐘:「臣等這十幾年來,暗中招兵買馬,訓練死士,一邊也在私下打聽先帝後人的下落。多謝老天保佑,終於找到當日一個攻城兵士,得知公主和太子被姓散的賊子擄走,可恨那姓散的躲得隱蔽,我等今日才找來這裡,累公主和太子受苦了!」一撩衣襬,竟又跪了下去。
洛灩連忙一擋,道:「九王叔不用自責,是洛灩該有此劫。但請王叔日後多多教導皇弟,助他匡復基業,便足償洛灩多年苦楚。」
她回頭看著似已聽得頭昏腦漲的君無雙,枯瘦如柴的手指摸了摸他的頭髮,笑道:「有王叔們幫你,無雙,你也要替自己爭氣啊!」
替你自己爭氣……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的話令洛灩一愕收聲。不是替她報仇雪恨嗎?再度凝睇少年,她終於又微微笑了,鶴髪雞皮的臉居然也不再那般猙獰,反而透著些許罕有的溫柔。「好好做個太子吧,無雙。」
沒想到,已經逃離險境的無雙還會再回來找她。即使是她真正的皇弟,也未必會冒著性命之虞來找她罷。而無雙,卻回來了。可她,一直都只是將無雙當成復仇的工具啊!
「皇姐,妳怎麼了?」今天的皇姐似乎和以往都不一樣。君無雙握住洛灩的手,毅然道:「我一定會重興賀蘭皇朝的,皇姐,我一定行的!」
他絕不會辜負皇姐的期盼!一定要當上君臨天下的皇帝!因為他更不想讓那個叫紅塵的人失望!
少年堅定明銳的眼神一瞬間攫住了洛灩所有心神,刹那間,自以為已冷卻多年的血驟然沸騰,洛灩十指緊緊扣進君無雙的指縫。「對,你一定可以,我的無雙。」
這十四年來,其實都是無雙在陪伴著她,才讓她有理由活下去。他是她的無雙,她再也不會當他是顆棋子。她輕輕摩挲著君無雙的面龐,心疼地問:「你這兩天有沒有餓著?想吃什麼,皇姐這就去做。」
「我還好。」君無雙搖頭,忽然想起皇姐對翔龍天朝深惡痛絕,可千萬不能讓她知道自己居然跟敵軍走在一起,還吃了對方的東西。怕洛灩再追問,他忙著扯開話題:「皇姐,那散易生和蓮初,也被你們殺了嗎?」暗忖所有下人都屍橫別院,那兩人又怎能倖免?但為何不見兩人的屍體?
聽到那兩人的名字,洛灩臉上的溫柔立即褪得乾乾淨淨,聲音又變得尖厲起來:「那兩個賊子折磨了你我十多年,就這麼一刀殺了,豈不是太便宜他們了嗎?」
她森然笑了幾聲,拉起君無雙道:「走,皇姐帶你去看看那兩人,讓你也出出氣。」
三個王叔跟在身後,一行五人出了書房,走進楓林後的一間石屋。

那石屋本是用來堆放雜物,久無人居。洛灩一推開木門,黴味便混著血腥直飄入鼻。
君無雙連打兩個噴嚏,眼睛慢慢適應了屋裡的黑暗,見靠牆吊綁著兩人,低垂著頭,似是死了一般毫無聲息,全身血肉模糊,但仍辨得出正是散易生與蓮初。
洛灩冷笑著從牆角盛水的木桶裡拎起條皮鞭,狠狠向散易生抽了上去。
散易生一聲悶哼,頓時醒轉。方結疤的傷口又被撕裂,血順著鞭梢直淌,他咬緊了牙關,兩頰肌肉不住抖動,顯是強忍著極大痛楚。
「啊哈哈,畜生,這皮鞭蘸上鹽水的滋味如何?算你命硬,捅你一刀居然還不死,呵,不過更好,正好讓我慢慢整你。」洛灩將皮鞭放回桶裡重新蘸了下鹽水,又一鞭抽去。
血珠飛灑中,散易生雙手死死握住腕上的鐵鏈,面容扭曲得駭人。
洛灩卻哈哈大笑,手上越發使力。「想不到你自己也會有今天吧!這句話是你以前對我說的,我現在都還給你!你從前抽過我多少鞭,我統統還給你!還給你……」
手都揮得痠了,她垂手喘息一陣,又舉起鞭子。「怎麼不叫啊?你怕吵醒他,怕他看了心疼嗎?呵,我偏要讓他看!」
猛地唰唰兩鞭,抽上蓮初。
「妳這瘋婆子,快住手!」散易生怒吼,睚眥欲裂,那兩鞭彷彿比抽在他自己身上還痛楚百倍。聽到蓮初嘶啞的呻吟,他顫聲道:「蓮初,怎樣?」
「你都自身難保了,還關心這賤人?」洛灩冷冷望了散易生半天,突然丟下皮鞭,拿起桶裡的匕首,抓緊蓮初右手,寒光閃過,已將他拇指生生切斷。
手上血流如注,蓮初渾身一搐昏了過去。散易生雙眼血紅,瞪著洛灩,宛如要用目光將她生吞活剝。
洛灩捏住了蓮初的食指,拿匕首來回比劃著,獨眼斜睨散易生。「這樣就捨不得了?我還要把他的手指一根根都割下來,割完手指,再切腳趾。」
刀光再度一閃,血淋淋的食指掉地。
散易生喉嚨裡擠出幾聲嘶吼,咬牙切齒道:「滅賀蘭氏的人是我,挖妳眼睛的人也是我,妳要報仇只管衝著我來,不要動他。他跟妳我的恩怨無關……」
「誰說與他無關?!」洛灩尖叫道:「要不是他迷惑你,你怎麼會捨棄我堂堂公主?到現在,你還在維護他!」嫉火狂燒,再也按捺不住,匕首在蓮初肩頭連戳幾刀。
蓮初張大了嘴,卻已無力發出慘叫。
「住手!住手啊!」散易生淒厲大叫,語氣卻軟了下來:「別再傷他,妳割我的手指好了,割我的好了。」
君無雙一路在旁看著,雖說那兩人是害他國破家亡的大仇人,但見兩人這等慘狀,也不免惻然。聽得散易生此刻聲嘶力竭的哀求,更是一凜,料不到這瘋子一樣的散易生居然如此護著蓮初,在湖邊時,蓮初不是還對他冷若冰霜嗎?
他不解地搖搖頭,卻聽洛灩冷笑道:「你急什麼?我收拾了他,自然就輪到你。」
她托起蓮初冷汗如雨的慘白麵龐,沾血的匕首緩緩滑過他臉頰,拉出一道淡淡血痕。「散易生!你說,我下一刀該割他哪裡呢?是鼻子?還是耳朵?哈哈!」
散易生周身抖個不停,直勾勾盯著匕首,已說不出話來。
蓮初凌亂的長髪動了動,竟費力地扭過頭,癡癡凝望散易生。「對、對不起,是我害了你,散易生……對不起……」
「蓮初?」
「當初我投湖的時候,如果你沒救我,那、那該多好。」蓮初唇邊揚起一個淒涼笑容:「你就可以風風光光做你的駙馬爺,過神仙般的快活日子。不會落到今天這種地步,都是我連累你的。」眼簾微闔,眼淚無聲無息流下。「你若沒有救我,我也可以早些解脫了。」
散易生一直在搖頭,這時不禁露出訝異,愕然道:「為什麼?什麼叫早些解脫?不救你,你又怎會認識我,和我在一起?」
蓮初沒再說話,淚卻淌得更多。
「怎麼不回答我?」默默流淚的蓮初令散易生一陣發冷,一眨不眨地看著那突然間陌生的容顏。「你不喜歡我嗎?跟我在一起這些年,你難道不快樂?!」
蓮初躲避似地偏轉頭,仍未出聲。
「哈哈……」洛灩彷彿發現了什麼稀奇滑稽的事物,突兀地笑了起來:「原來他都不喜歡你,散易生,你還真是可憐啊!竟然被他騙了十多年。呵呵,我早說過,他是最會演戲騙人的。」
她笑得越來越響,散易生卻似根本未聽進耳裡,只緊盯蓮初,嗓音乾澀到了極點:「蓮初,不是的。你是喜歡我,才會和我在一起的,對不對?對不對!」
蓮初微微搖了搖頭,散易生面上頃刻血色全無。
「你救了我,又為我什麼都豁出去了,我真的很感激,我也想讓自己喜歡上你,就像你愛我那樣愛你……可我,做不到……」蓮初仰首望著屋頂,恍恍惚惚地道:「我一直都在騙你,利用你對付賀蘭氏,替我冤死的娘親報仇。我喜歡的人,從來都不是你。」
散易生整個人都僵如木石,半晌,爆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嚎:「是誰?那個人是誰?是誰?!」最後一句已嘶啞得不似人聲,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眼角殷紅,竟滲著血絲。
蓮初依然沒有看他,輕聲道:「對不起,散、散易生……」聲音漸漸含糊,頭一垂,沒了聲息。
洛灩忙抬起蓮初的臉,卻見血水不斷自他口中汩汩流出。
「呸,居然咬舌自盡,死賤人!」洛灩狠啐一口,放開手。日夜痛恨之人當真死在面前,她滿腔積怨反無處發洩,恨恨道:「算便宜你了。」
「蓮、蓮初?蓮初!」散易生似乎剛剛才聽懂洛灩的話,顫慄著伸長右手,想摸一下蓮初。但手腕被鐵鏈鎖著,指尖挺得筆直,終究還是離蓮初身體差了寸許。他怒吼著拼命掙紮。「蓮初!蓮初!……」
手腕被鐵鏈磨得鮮血淋漓,終於搭上了蓮初一角衣衫。「你不要丟下我啊!——」
血光四迸,長長慘叫聲中,他右手被齊腕斬落。
「現在你再也碰不到他了!」洛灩瘋狂地碾踩著地上的斷手,一邊大笑:「他根本就不喜歡你,你還不捨得他?還想要和他在一起嗎?我偏偏不答應!」
她拋下匕首,狠狠一把揪起散易生的衣襟,滿面笑容襯著空蕩蕩的深黑眼窩,分外猙獰。「想跟他共赴黃泉嗎?我不會讓你死的,散易生!我要你活著,一輩子生不如死!」
散易生早已痛暈了過去。洛灩冷森森地注視著他,良久,鬆開了捏得發白的手指,回過頭道:「九王叔,帶上他一齊返教。這裡,就替我一把火燒了它!」
「皇姐,什麼返教?是要去哪裡?」君無雙怔怔地問,目光卻離不開遍體染血的散易生。明明已知道蓮初喜歡的人不是他,為什麼散易生還如此執迷?這個人,是真的瘋了嗎?
陰影裡,卻也始終有兩道冷銳的目光盯注著他,若有所思。六王爺蹙了蹙白眉,終究敵不過疑慮。「敢問公主,太子可是與公主同母所出?」
「六王叔,你這問是什麼意思?」洛灩變了面色。
「公主難道沒發現,太子的樣貌不似先皇伉儷,反而和這蓮初有些相似?」
九王叔和十三王叔心裡也早有疑問,但不敢妄自揣測,此刻聽他提及,兩人對望一眼,都微微點了點頭,一齊望向洛灩。
洛灩此時胸中滿滿的,盡是對君無雙的愛意,哪裡容人置喙?知道這不苟言笑的六王叔素來最看重宗室血統,絕不能讓他起疑,當下板起臉道:「六王叔,你莫再胡言亂語。無雙是在我眼皮底下出世的,豈會有假?況且天下之大,容貌相似的人多得是,王叔你也是見多識廣之人,何需大驚小怪?此事今後不得再提。」
六王爺被她將了一軍,面上無光,悻悻不再出聲。另兩人也覺她說得有理,不免汗顏。
洛灩回頭面對神色惴惴的君無雙,登時綻開微笑。「你三位王叔為匡復大業,多年來苦心經營,已開幫立教,手下教眾潛佈各地。不過今後,所有教眾自然都要改為聽你號令行事了。」
她轉頭問三人道:「對了,你們說的是什麼教來著?」
「臣等慚愧,怕官府稽查,還一直未起名字。但因我教行事隱祕,外人瞧來神祕莫測,都以魔教稱之。」
「魔教?怎麼如此難聽?」洛灩不悅地蹙眉道:「堂堂皇師,怎可無名無號?」
「公主教訓的是,便請公主賜名。」
「嗯,不如就叫,叫……」突然要想個名字,洛灩一時倒有些躊躇,不禁沉吟起來。
「就叫,紅塵教罷。」君無雙倏地冒出一句,連自己都不明所以,可紅塵兩個字就是不知不覺間已浮上心頭,脫口而出。
「紅塵?」洛灩一震,喃喃道:「紅塵……宸鴻……」
是呀,紅塵。她幾乎快忘記那個真正的皇弟了。人海茫茫,或許今生今世,她都無法再遇上紅塵。但沒關係,因為她的身邊,有另一個叫君無雙的宸鴻太子,一個比皇弟更親近的少年。
「對,紅塵就是宸鴻,宸鴻也就是紅塵!」
別院浸入火海,豔紅火光染了天穹。
君無雙久久遙望著那一片熱烈的鮮紅,下意識地向天空伸出了手臂。
紅塵,紅塵……

清晨,薄曦。風,吹過青翠蔥鬱的樹林,綠葉伴著長草齊舞。
草絮飄搖間,男子雙手負背,優雅佇立。水銀色的衣襬隨風飛揚,映著旭日初升,流光溢彩,翩然出塵。
火紅的太陽,好美……他凝望著雲霧翻騰之際那眩目的紅,優美的唇微微揚起,無聲輕笑著探手入懷,摸上被體溫捂得暖暖的一串珠鏈。不用看,光憑指尖觸摸,他也分得清每一顆珠子的形狀、大小……只因這串珠鏈,已貼身放了十二年。
男子唇角的微笑益發明朗,眼簾微垂,似在緬懷往昔。偶爾,逸出一兩聲低笑,如水晶與冰棱輕碰,明澈而華麗。
林間忽響起衣袂掠風,兩條人影疾快躍近,在他身後一丈處頓住,齊齊跪倒,動作竟是一模一樣地整齊。「稟教主,夜羅刹奉令刺殺幽州守將,興不辱命,特來向教主覆命。」兩人聲音都是如出一轍,毫無高低起伏。抬起頭,一般無二的面容,顯是一對孿生兄弟。
「做得好。」男子淡淡一笑,轉過身來。陽光籠上清貴雅潔的臉,瞬間黯然失色,宛如幽幽月華。「黎州那邊可有何動靜?」
「一切如常,守將還是當年人稱神箭將軍的段飛焰。只是聽聞,他的獨子將於下月初成親,迎娶方大學士的千金。」夜羅刹齊聲道:「大婚之日,城中守衛必然鬆懈。教主若欲取段氏性命,此乃良機。屬下弟兄願請命。」
「他要成親!」男子的笑容消失了,清俊挺秀的雙眉漸漸收緊。
夜羅刹相對一望,又同時點頭。心底忍不住犯疑。入教以來,跟著教主也有數年,不明白教主為何總是對那段將軍的兒子特別留意,常要他弟兄倆打探消息,卻遲遲不作行動。
要成親了?男子怔忡撫上胸口,隔衣摸著珠鏈,靜默著,驀然一揮銀袖,行雲流水般出了樹林,水晶似的聲音悠悠飄在風裡。「替我備份賀禮,明日隨我啟程前去黎州。」
「教主?是什麼賀禮?」夜羅刹不約而同地抓了抓腦勺。
「自然是赴婚宴的賀禮。」男子一頓旋身,臉上已恢復了優雅雍容的淺笑:「故人有此大喜,我豈能失禮?呵!」
微抬眼,幽邃雙眸流轉間,彷彿蘊涵了無數種迥異情感,在日色掩映下如有流光飛舞,難以琢磨。「賀貼上,就寫舊識君無雙罷。」
他輕輕一哂,目光變幻萬千。「卻不知,他是否還記得我?」

春風送暖,黎州城處處生機昂然。戍城守將段飛焰府中更是張燈結綵,闔府上下自將軍夫婦至廚房雜役,人人喜逐顏開。蓋因今天是紅塵少爺的大喜之日,且聽說新娘出身名門,知書達禮,溫婉賢淑,還是遠近聞名的大美人,與紅塵少爺再般配不過。
段方兩家都算得上朝中顯赫,兩家聯姻,同僚自是給足了顏面。離吉時尚有個把時辰,道賀的賓客已如流水般絡繹不絕,賀禮將個喜堂堆得滿滿的。
僕役們個個打起十二萬分精神招呼客人,段氏夫婦亦忙到不可開交,卻喜不自勝,百忙中抽空望了眼被大堆賓客團團圍住的愛子,越發喜上眉梢。
紅塵身穿豔紅滾金邊的喜服,滿面笑容,神采飛揚,周旋在人群中。直至引身邊最後一位客人入了席,方背轉身偷偷透了一口氣——原來成親竟然如此累人!不過思及能抱得美人歸,他立時又全身飄飄然起來。
這幾年來,雙親也不知為他物色過多少名門閨秀。但他眼界既高,又成日與些官宦子弟來往,自不免染上風流習性,背著雙親同幾個青樓名妓打得火熱,怎肯輕易收心?直到年前陪伴娘親去寺院還願,偶遇方家千金,驚鴻一瞥已歎為天人,回來後竟牽腸掛肚念念不忘。請雙親提親得允,他一連興奮了好幾日,與昔日舊情人都斷了關係,一心一意只等著做新郎。眼下吉時越近,心頭歡喜直是不可言語。
想到得意處,他不禁眉飛色舞。這時只聽贊禮人高喊客到,他忙迎了上去。

君無雙悠然踏進,原本人聲鼎沸的喜堂倏忽鴉雀無聲。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都被眼前清貴出塵的銀衫男子吸引過去,好一陣寂靜後,才低聲交頭接耳,紛紛打探起起這氣度雍容風神飄逸的優雅男子是何方權貴。
世間居然有這等都麗俊雅的絕俗人物,純淨得猶如水晶般清澈。紅塵素來自視頗高,卻也為之傾倒,結交之意油然而生。一看贊禮人呈上的拜貼,寫著舊識,但君無雙這名字在腦海裡毫無印象,他愣了愣,抬起頭,卻見君無雙正眼帶微笑地望著他。
被那雙幽邃變幻的眼瞳注視著,紅塵竟微一恍惚,隨即回神,臉一紅,料想對方是在笑他爛記性。當下一揖,赧顏道:「多謝君兄賞面光臨,只是恕紅塵眼拙,竟記不起何時會過君兄,慚愧。」
果真不記得他了……君無雙淡淡笑著,凝望紅塵。當年那個莽撞又熱情的少年已是英姿煥發的高大青年,卻依舊一身鮮紅,熱烈如火。同他記憶中的紅塵一樣……
但如今的紅塵,不認識他。
「相逢何必曾相識,無雙冒昧來討一杯喜酒,倒讓段兄見笑了。」君無雙眼底隱泛失落寂寥,但轉瞬即被溫和笑意掩蓋,轉朝手捧禮盒默不作聲跟在身後的夜羅刹一揚瑩潤下頜。「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請段兄笑納。」
盒蓋甫掀開,寶光耀眼。火紅絲絨墊上擺著兩串滾圓的東珠,顆顆一樣大小,毫無瑕疵。珠串環繞中,更有一對赤金鴛鴦,羽毛都是用金銀箔鑲了翡翠珍珠做成,眼睛用了四粒純藍寶鑽,手工精巧之極。
紅塵自然識貨,見他出手豪闊,正自一驚,還未來得及道謝。君無雙已探手從另一隻禮盒裡拿起一把白玉雕就的小小彎弓和一支金箭。
「這兩件小孩子的玩意,就當無雙先送給段兄未出世麟兒的見面禮罷。」他微微一笑,將弓箭放回盒內。
段飛焰在一旁見君無雙人品出眾,又禮厚意誠,早心生好感,看紅塵還呆呆站著,忍不住提醒道:「多承這位公子吉言!紅塵,還不快請君公子入座!」
「啊,是,是,君兄請!」紅塵命下人收了賀禮,領君無雙和夜羅刹一行三人入了席,寒暄幾句,又有賓客來到,他告了個罪,便去招呼來客。
走出兩步,情不自禁回頭,正對上君無雙凝視的眼光。四目相接,紅塵臉龐不禁又是一熱。這個溫潤如玉的銀衫男子,為什麼總是盯著他看?甩了甩頭驅散腦間紛亂雜念,算了,等婚禮過後,閒暇時再問個清楚罷。

天色漸暮,一片震耳歡揚的鑼鼓嗩呐聲中,花轎終於進了段府。隨行的嫁妝足有幾大車,下人丫鬟都跟了不少過來。
一早準備好的爆竹立刻劈劈啪啪地響起。紅塵喜氣洋洋地踢過轎門,扶了新娘子出轎。一雙新人由喜娘領著跨火盆、入大廳,交拜天地。那新娘披著紅蓋頭,看不見容貌,但身材極是窈窕,進退穩重,段氏夫婦直樂得合不攏嘴。
新人在滿堂恭賀中入了洞房。廳上開出筵席,段府管家正安排方家隨從去偏廳用飯,那群丫鬟中走出一個圓臉的,笑瞇瞇道:「大管家,我家老爺吩咐過,小姐嫁妝裡那些百花蜜釀是特意從西域購來,用來款待今晚客人的,就勞大管家費心了。」
既是親家老爺的意思,那管家不敢怠慢,忙叫府中僕役將數十樽蜜釀開瓶敬客。登時空氣裡花香浮動,熏人欲醉。眾人無不嘖嘖稱奇。
君無雙端坐席間,從觀禮到目送紅塵同新娘入洞房,一直噙著澹然笑容,此刻甜香撲鼻,他微笑頓斂,雙眉輕輕一揚——有毒!
「夜羅刹,酒有古怪喝不得。留在此間靜觀其變,無我號令,勿輕舉妄動!」
清冽的聲音如遊絲鑽進耳孔,夜羅刹齊齊放下手裡酒杯,就見銀影晃動間,教主已飄然離席,眨眼便不知去向。

紅塵派過賞錢,待丫鬟喜娘都退了出去,閂上房門,笑吟吟回頭望著婚床上正襟危坐的新娘,聞到她身上飄來的陣陣花香味,不覺魂與神授,拿起桌上的金秤就去挑蓋頭。
紅巾落地,新娘頭垂得更低了,顯是不勝嬌羞。
見她如此害羞,紅塵哈哈一笑,倒了兩杯酒坐到新娘身旁,飛快在她面頰親了一下。「挽晴小姐,你我已是夫妻,不必拘束。呵,來,我們喝合巹酒。」將一杯酒送到她手邊。
那方挽晴小姐卻不接,只霍然抬起頭。龍鳳花燭猛地爆出個燈花,瞬息明滅間,紅塵目瞪口呆。面前的新娘凹目隆鼻,下巴發青的鬚根比他還密,不折不扣的西域胡兒,哪是什麼千嬌百媚的大美人!
他一時震住,那胡兒一掌已直拍他面門。勁風襲體,紅塵習武之人天性使然,急忙側身避開了要害,肩膀仍是被重重擊中。他騰騰連退數步,按住肩頭,奇痛刺骨,神智反而清醒過來。
「你是什麼人?好大的膽子,竟敢戲弄本公子!」紅塵厲聲呵斥,心中卻一陣驚慌。怎麼會莫名其妙跑出個男人來?那真的方挽晴小姐卻是在哪裡?念頭沒轉得幾下,那胡兒一聲不吭,呼呼兩掌又當胸襲來,帶起濃濃香風。
紅塵旋身操起燭臺,手一抖甩落蠟燭,就以尖銳的燭架作刃合身迎上。
那胡兒力道迅猛,卻只是天生蠻力。紅塵身法輕靈,數個回合間已佔了上風,故意賣了個破綻,那胡兒不知是計,雙掌一錯欺近,猛然哇哇痛叫,燭架已從他手背穿出。
「還不束手就擒?」紅塵大喝,那胡兒一聲大吼,竟硬生生將鮮血淋漓的雙掌拔離燭架,踢開房門,飛也似地向門外奔出。紅塵料不到他如此兇悍,呆了一呆,扔下燭臺追了出去。方小姐的下落還要著落在這胡兒身上,豈能容他逃脫?
「站住!」眼看那胡兒就快奔出院外,紅塵大急。突然眼前一花,一人輕飄飄地自牆頭躍落,攔在胡兒身前。
「放心,他走不了。」優雅悅耳的輕笑聲中,胡兒整個人平飛離地,啪地摔在紅塵腳邊,跌得鼻青眼腫。
這君無雙,好厲害的身手!紅塵又驚又喜地看著面前一臉微笑的銀衫男子,傾慕之情又多了幾分。拱手道:「多謝君兄出手相助。」
惦記著方小姐,他一腳踢上那胡兒,怒道:「你將方家小姐藏在哪裡了?快說!」他日盼夜盼就等這良辰吉時,早已熬得辛苦,眼下卻生出這等意外,滿腹悶氣,這一腳用足了力氣。那胡兒穴道被制,自然無法閃避,連滾幾圈,竟昏了過去。
紅塵懊惱地一拍頭,卻聽君無雙輕笑道:「段兄生這麼大氣,莫非尊夫人被掉了包?」
「沒錯!」話剛出口,陡然覺察這丟人的事情怎可隨便講與僅有一面之緣的外人聽。見君無雙眼裡帶上好笑,紅塵臉上熱辣辣的,待要爭辯兩句,挽回些顏面,也不知該從何說起。瞄了眼胡兒,越發火大,都是這傢夥害得自己出醜,忍不住又上前踢了兩腳。「混帳東西,踢死你!」
這又醜又臭的胡兒,好死不死地撲了滿身香粉來冒充新娘,竟騙過了他這花叢老手。他越想越氣,想起之前居然還在這胡兒臉上親了一口,更是嘔心到了極點,拼命擦著嘴唇,但滿手滿臉濃鬱花香,怎麼也擦不去,反而益發濃烈。
「什麼香粉?這麼濃?」紅塵還在咕噥著,頭腦已逐漸暈眩,他暗叫不妙,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膝蓋一軟,便向地上跪倒。沒有碰到預料中的地面,一雙水銀色的衣袖及時托住了他。
「這應當是西域射月國宮內特有的曼佗羅花粉。這批人,該是射月國派來的。」君無雙毫不費力地將紅塵打橫抱起,淡然一笑:「射月國早對中原虎視耽耽,令尊鎮守的黎州又是邊關要隘,利用此次婚宴將諸多將士一網打盡,想來射月國蓄謀已久了。」
紅塵除了父親,還是生平第一次被個男人抱著,不覺滿面通紅。正想叫君無雙放他落地,聞言一驚,倒忘了掙紮,急道:「那我雙親呢?還有方小姐——」
「我會替你救他們的,不必擔心。」君無雙悠悠嘆息,意興闌珊。紅塵對那方家千金,還真是牽腸掛肚……
紅塵恍惚地望著君無雙,是錯覺嗎?他居然覺得君無雙周身帶著難以形容的淺淡憂傷,令他心情也莫名地沉悶起來。想問,眼皮卻越來越重,終於全然闔起。君無雙一定能幫他解決所有麻煩的!也不知道為什麼,紅塵就是直覺地相信這神祕優雅的男子,很放心地陷入了夢鄉。
紅塵竟然就這樣在他這個陌生人懷裡睡著了?君無雙神色古怪地低頭看著睡得一臉安穩的紅塵,唇角慢慢彎起。紅塵應該是信任他的罷。原先的抑鬱陡然間一掃而空,全身都輕鬆起來,他提氣一躍,抱著紅塵越過牆頭。

喜堂上紅燭高照,花香流動。與宴的賓客東倒西歪趴在席上,盡皆酩酊大醉,地上卻躺著方府跟來的一干隨從,個個斷手殘足,呻吟不已。僅得那圓臉丫鬟尚在死撐著,抵抗夜羅刹的攻勢。
見君無雙飄然入內,她驚恐更甚。本打得如意算盤,待眾人飲下百花蜜釀,便將之一舉擒獲。誰知那兩個活僵屍一般的夜羅刹仍紋風不動地坐著,她與同夥一併出手,想先解決掉這兩個礙眼傢夥,反被殺得落花流水。
看到君無雙懷裡的紅塵,定是假新娘已失了手。她無心戀戰,虛晃一招便朝門口逸去,嘴裡同時發出一聲尖嘯。夜羅刹如蛆跗骨貼上,一拳擊中她背心。丫鬟頓時像斷線的風箏摔落在廳前院落裡,兩下抽搐沒了動靜。
那停在院中載著方府嫁妝的幾輛大車驀然炸開,煙霧瀰漫間,衝出一群勁裝黑衣人,殺進大廳。
變生肘腋,君無雙只恐煙霧含毒,急忙閉氣,伸掌掩住紅塵的口鼻,防他吸進。疾退至角落處,待得揮袖蕩清煙霧,那群黑衣人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連段氏夫婦及地上那幫傷者也不見去向。
「屬下無能。」夜羅刹好生慚愧,竟被敵人在眼皮底下將人劫走。
君無雙也未怪罪,只微蹙眉心。這射月國的死士行動迅速,計畫周詳,又有心圖謀翔龍天朝,對他的復國大計倒是一大勁敵,回去可要早定對策才是。
「夜羅刹,後院還有一名胡兒,帶他一起走。」他抱著沉睡依舊的紅塵,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句,逕自而行,絲毫也沒將那滿堂賓客的死活放在心上。

頭昏沉沉的,宿酒似的痛。紅塵呻吟一聲,摸索著抵住額角,好暈。空氣裡彷彿還殘留著花香……
溫暖的指尖突然撫上他兩邊太陽穴,輕輕按揉著,柔和又不失力道。頭痛立時消退不少,紅塵愜意地睜眼,對上一雙光彩流轉的幽邃眸子。
「醒了!」君無雙收回手指,從床沿站了起來。
紅塵呆呆盯著面前優雅出塵的柔和笑容,一時竟有些醺然。
「段兄昏睡了一天兩夜,就不認識無雙了嗎?」君無雙淡淡微笑,帶些揶揄。
紅塵一陣赧然,急道:「哪裡哪裡!」忽地驚叫:「什麼?我已經睡了那麼久?」環視周圍,卻是在一家客棧中,他極是詫異。「君兄,是你帶我來此的嗎?我雙親可還在段府?」
「輕點聲!」君無雙疾按住紅塵的嘴,側耳傾聽房外,片刻才縮回手,道:「無雙不才,竟讓射月國的死士劫走了令尊令堂。那方大學士昨日聽說段兄府上出了怪事,方小姐又失了行蹤,他心懸愛女,已向朝廷上奏,說是段府勾結敵國,圖謀不軌。」
紅塵漆黑星亮的雙眼瞪得溜圓,怒道:「這算什麼意思?那方大學士老糊塗了?我是他女婿來的啊!害他女兒有什麼好處?再說,他怎麼不問問當日的賓客就信口開河?這老、老人家——」險些脫口說成老傢夥,一想不妥,趕緊改口。
「就是因為那些賓客一口咬定,是段府讓他們飲的百花蜜釀。」君無雙輕嘆道:「那酒裡也摻了射月國特有的曼佗羅花粉。段府今次是有理說不清。皇帝向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已下旨抄封段府,懸賞捉拿段兄一家三口。」
「這昏君!沒腦子的笨豬!……」紅塵氣歪了臉。
枉他父子常年兢兢業業鎮守邊城,這臭皇帝居然翻臉無情。他脾氣梗直,又心無城府,想到什麼便罵了出來,罵到詞窮才打住,喘了口氣,見君無雙始終含笑不語,才警覺自己怎地如此失態,在人前大放闕詞,公然辱罵皇帝,不由面色惴惴。
這個初初相識的君無雙,雖然謙沖溫良,貴氣雍容,宛如人中龍鳳,但畢竟不知底細,焉知他會不會去向朝廷告密?紅塵懊惱地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娘親總告誡他勿輕易相信他人,見人只說三分話,他卻老是管不住自己。尤其是在這清如水晶的男子面前,似乎一切都無所遁形……
君無雙魔眸微轉,已將紅塵的顧慮盡收眼底,悠悠笑道:「段兄無須多慮,無雙絕非搬弄是非之人。」
他說得直截了當,紅塵極不好意思,只得陪著他笑。倏地手臂一緊被君無雙拉了起身。
「官兵正逐戶搜查,黎州城已不宜久留,你我得儘早離開,再商量如何解救令尊令堂。」君無雙取過手邊備下的一套紅色衣袍遞給紅塵,道:「段兄的喜服,也該換一換了。」
「啊?對啊!」紅塵忙著換衣服,那套紅衫穿到身上,竟無比合身,衣料針腳都鮮亮嶄新,顯是這一兩天裡讓衣工照他的身材專門裁製的。他不禁暗讚君無雙心思周密。穿戴妥當後,又匆匆梳洗。
君無雙看他擦淨了臉,自袖裡拿出片薄薄的東西遞上。「戴上它,可省卻許多麻煩。」
是面具!紅塵好奇地端詳著這只是聽聞卻未曾親見過的江湖玩意,對鏡覆上,邊笑道:「這東西倒也有趣,不知君兄是從哪裡買來的?」
「是無雙自己閒來無事,做著玩的。」
「哇,你的手真巧!」紅塵大聲稱讚,撫平面具邊緣與肌膚的接縫,鏡中出現一張陌生面孔,五官平凡得找不出絲毫特徵,唯有一雙眼睛光彩四射。他左看右看,終於哈哈大笑:「妙極,妙極。我這樣子連自己都認不出來了,君兄,你可真是妙手無雙啊!」
他笑著拍了拍君無雙的肩膀,道:「君兄,你是我紅塵生平所見最為心靈手巧的一人,佩服佩服!呵,卻不知君兄做這玩意有何妙用?」眼珠一轉,露出幾分曖昧神情,笑嘻嘻地攬近君無雙,湊在他耳邊輕聲道:「以君兄的才貌人品,想必受盡女子青睞,君兄可是不勝其煩,方想出用這勞什子來掩人耳目?呵呵!」
君無雙微微一笑,不置一詞。掩人耳目不假,不過卻是用來刺殺朝廷要人。但近年來麾下高手雲集,已極少有需他親自出手的時候了,這面具帶在身邊,只是為防萬一。在紅塵教未能一舉攻陷翔龍天朝之前,他還不想過早暴露身份。
紅塵未聽到他否認,更覺所料不錯。他生性風流,既與君無雙談得投契,那官宦子弟的紈絝習氣便不免流露,勾住君無雙的脖子笑道:「可惜時機不適,否則小弟定要做東,請君兄去黎州最有名的鶯燕坊喝杯花酒,稍盡地主之誼。君兄你不要笑,那裡的幾位姑娘可是個個色藝雙絕,決非尋常的庸脂俗粉可比,哈哈!」
「是嗎?段兄這般清楚,當是青樓常客了。」君無雙優雅的笑容沒有改變,心卻無端酸澀。紅塵的風流早從夜羅刹的回報中得知,他也只是一哂了之。但想不到,此刻聽紅塵親口道來,竟會如此刺耳。
「人不風流枉少年,小弟也是逢場作戲罷了。咦,難道君兄你從沒去過這揮金窟、銷魂帳嗎?」見那水晶般清雅明澈的面龐微泛紅暈,紅塵詫異地張了張眼,一怔後放聲大笑:「君兄你未免也太委屈自己了,啊哈哈。人生在世,何必對自己如此苛刻?」
君無雙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中一絲極淡卻無從隱匿的莫名薄怒,揚眉道:「段兄所言,無雙不敢苟同。兩情相悅,貴在發乎情,交於心,逢場作戲又有何樂趣可言?」
紅塵碰了個釘子,也沒興致再談風弄月,訕訕一笑放開了手,道:「好了,好了,既然君兄不喜歡這調調兒,小弟不提就是。其實小弟近來為了迎娶方家小姐,也已絕跡煙花之地,只是隨便說說而已。」
似乎嗅到君無雙的怒氣,他居然有點慌亂,急著澄清起來。話出口,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摸了摸頭。他為什麼要跟君無雙解釋這些?他段紅塵喜歡逛窯子,又關別人屁事?可看到君無雙一臉不悅,他就忍不住緊張。他是中了什麼邪?好像自從遇到君無雙之後,就總是在這清貴出眾的男子跟前出糗。
想不通!紅塵放棄地聳了聳肩,眼光卻情不自禁地偷偷投了過去,想看君無雙是否還在生氣。
君無雙嘴角重新含上微笑,胸口反如大石積壓,沉悶得透不過氣來。
紅塵已不再浪跡青樓,他卻更不舒坦。因為讓紅塵改變的人,是方家小姐,是紅塵所愛的女子,不是他君無雙!
在紅塵的心裡,他只是一個過客……捂著驟然刺痛的心臟,君無雙笑了:「段兄對方小姐如此情深意重,無雙都為兩位高興。」
真後悔!不該來黎州!不該見紅塵!不該把十二年的幻想打破!可他,就是忍不住!
想讓紅塵看看他現在的樣子……紅塵說過,他將來會大有作為的。就為這句話,這些年來,他每個時辰、每一刻都在努力。他沒有讓紅塵失望!但紅塵,已經忘記那個髒兮兮又不說話的少年了罷……
君無雙隔衣摸上珠鏈,見了珠鏈,紅塵是不是會記起他呢?可即使知道了他是誰,又怎樣呢?紅塵在意的,依然還是方小姐。手又慢慢地放下,他低聲道:「……我很高興……」
「君兄?」紅塵茫然不解,君無雙的表情可怎麼也瞧不出有半點高興的模樣。
君無雙一聲輕喟,變幻無窮的眼眸在紅塵木訥的臉上一掠而過,收拾起滿懷愁緒,銀衫翩翩,推開房門走了出去。「時候不早,我們快些離城吧。」
「可是,要去哪裡?」紅塵疑惑地問,腳下已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段兄不嫌棄的話,就請先至無雙家中盤桓數日,共商對策營救令尊令堂。」君無雙頓了頓,輕輕一笑:「至於段兄的心上人,無雙日前已命手下押著那胡兒找去關押之處,當能救回方小姐與段兄會合。」
「真的?!」紅塵滿眼喜悅,一把勾起君無雙的手臂,歡然道:「小弟就知道,沒有交錯君兄這個好朋友!哈哈,咱們快走吧!」聽說佳人在望,他精神大振,拉著君無雙興沖沖地便走,也就未留意君無雙唇邊澀然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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