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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閱次數: 2473
   噩夢之音
編號 :148
作者 情男
繪者
出版日 :2012/5/8
 
冊數:1冊 
簡介:
喬西——菲尼斯最忠誠的僕人,卻用「性」為理由,逾矩地佔據他的身體,
他將這個自己理解不了的僕從丟給詛咒之舌享用,連同自己畢生得來的光明之力,用以轉換陣營,
「我期待這一刻很久了,但我並沒有很高興。」
「讓我擅自猜測,這是因為我即將離開你的關係?」
喬西……
為什麼當初你斗膽對我提出「性」的要求,我怒不可歇,
卻還是答應了你……
〈精靈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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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喬西猛然從噩夢中驚醒。
  夢中他被披著黑霧的魔怪追趕著。那魔怪無比巨大,它的披風如席捲而來的黑色沙暴,遮天蔽日。他的手臂不小心碰到了黑色披風的一角,整條手臂都被吞噬掉了,而自己一點痛感都沒有。
  「早安,喬西。」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早安,菲尼斯。」喬西下意識回應。
菲尼斯正在一旁的椅子上,研究喬西幾乎丟掉半條命帶回來的東西。
那個小東西被封印在一個小小的水晶球裏,那是枚戒指……至少光看表面構造那確實是個戒指。黑色的、連個花紋都沒有、毫不起眼的戒指。
喬西看了一眼菲尼斯著迷地欣賞著的戒指,露出不能理解的表情。
他不喜歡那個東西,那玩意通體透著一股黑暗陰冷的氣息。雖然同為黑暗陣營,但這不足以妨礙他討厭它。亡靈大法師埃塞爾像保護多麼貴重的寶貝似的守著它,喬西躲過了亡靈大法師的亡靈兵,陰森險惡的死亡沼澤地,偷得了這個東西,卻差點兒栽在這玩意上。
只是差點兒。
他想不透菲尼斯一個光明之子需要這個東西幹嘛,但也只在腦子裏疑惑一下。菲尼斯的行徑他總是想不透,已經到了懶得問的地步。
  「你沒有讓我失望,喬西。」菲尼斯的聲音很輕快,透露出他的愉悅,「好好休息,接下來會有不少事情等著我們。」
  「埃塞爾沒有死,他的腹部挨了一箭,但還活蹦亂跳的。」
  「我知道了。」菲尼斯不是很在意地回應,他現在全部的心神都放在那個戒指上面。
  喬西閉上嘴和眼睛,他確實需要好好的休息,暴怒的埃塞爾一定會找上門來,他得為此做好準備,披著灰袍的傢伙沒有一個好對付的。
即使被封印在純淨的水晶球裏,戒指依然在不停地往外散發著黑暗。那黑暗如此邪惡、純淨,圍繞著透明的水晶球緩緩遊動,然後消失。
水晶球已經被污染了,這玩意可花了他不少心思。菲尼斯能清晰地看到黑色的輕煙的運行軌跡,他伸出空著的手,手指頭輕輕撥弄黑暗,瞬間感到一股徹骨的寒冷。
  喬西醒來的時候,菲尼斯還在興致盈然地……那表情應該說是逗弄。他在逗弄那戒指。真奇怪不是嗎,身為光明之子,對黑暗的東西卻有一股病態的愛好。
  「它不喜歡我。」菲尼斯說,知道房裏的另一個人已經清醒了。
  「任何代表黑暗的東西都不會喜歡一個渾身上下都透著光明神聖力量的精靈。」喬西站了起來,他已經完全恢復。
  「別說得那麼噁心。」
  看來那個戒指確實是個天大的寶物,菲尼斯對它感興趣極了。
  喬西檢查了存放的箭支,他的弓箭在和埃塞爾戰鬥的時候被摧毀了,箭筒也丟了。現在他只有一把有缺口的破爛劍,和留在這個屋子裏的一些箭支。他需要重新做一把結實的弓箭,而劍還可以再用一段時間,如果他近段時間無法去城市買劍的話。
他走到菲尼斯的面前,那個沉醉在戒指黑暗力量裏的法師沒有將注意力轉移哪怕一瞬間。
法師總是這樣,很多時候你沒法和一個法師正常打交道,他們總是容易將全部心神放到書本、魔法,和莫名其妙的魔法對象身上。
喬西抬起菲尼斯的頭,讓後者看向自己。
他的手在菲尼斯的臉上撫摸,精靈金色的眼睛冷冷地看著他,裏頭沒什麼感情。菲尼斯的臉漂亮極了。喬西時常在心裏讚歎,如果菲尼斯想做點什麼,沒有人能拒絕這張臉。
  「不要打斷我的思緒,暗精靈。」菲尼斯撥開他的雙手。
  「你專注的樣子像在勾引人。」喬西說。
「沒人敢這樣對我說話。」菲尼斯握緊手中的水晶球,站了起來。
他比喬西矮了半個頭,但氣勢上卻絲毫不顯得低人一等。
光明精靈穿著代表和平友善的白袍,擁有獨特尖耳朵和並非所有精靈都會有的純淨的金色眼眸和捲曲的長髮。精靈的美總所周知,而這些因素讓他看起來格外地與眾不同。
  「是的,人們喜歡膜拜你,把你當成光明之神的寵兒、神聖不可侵犯的老處女。」喬西的手又不老實的摸上了菲尼斯的臉,捏著法師的下巴,他低頭吻住對方的嘴唇。
喬西野蠻地、肆無忌憚地品嘗精靈柔軟並且有些微涼的唇,對方身上的光明氣息讓他有些不舒服,除此之外給他更多的是渴望污染這個內心明明已經黑地徹底、卻還能堂而皇之使用光明魔法的賢者。
喬西曾設想過黑髮黑眸的菲尼斯會是副什麼樣子,那想像令他更瘋狂地迷戀菲尼斯。
「我研究過暗精靈。」在對方鬆口的空暇間,菲尼斯喘了一口氣,說,「關於性這一方面,暗精靈和精靈的看法和對待方式應該是一致的。」
沒有哪一族的精靈會像眼前這個一樣,對性有種近乎病態的喜愛。某些人稱呼精靈為禁欲者,某些……同樣對性很有興趣的傢伙。
  「我這不叫濫交,菲尼斯。」喬西說,「關於這個問題,你應該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菲尼斯聳了聳肩,這個話題他們已經討論了好幾遍。他不明白自己一個光明賢者到底哪裡會造成他「舉手投足都在引誘」的錯覺。要知道在正常精靈眼裏,他代表了神聖不可侵犯、不可窺視,說娘們點就是冰清玉潔。
「好了,我們還有不少事要做。」菲尼斯推開黏在身上的暗精靈,忽略對方眼中的欲火,走向自己放置魔法物品和材料的房間。
他翻找了半天,又走出來,來到喬西面前。菲尼斯已經為封印著戒指的水晶球連上了一圈黑色的線,他將水晶球當做項鏈,掛在了喬西的脖子上。
  「我不喜歡它。」喬西看著胸口上的水晶球,皺著眉頭說。
  「這世上沒幾個人喜歡它,它的力量太暴躁,具有太高的吞噬性,埃塞爾那個老傢伙一直不敢佩戴它。「菲尼斯說,」當佩戴者的心被詛咒之舌引誘,他的所有力量將成為詛咒之舌的『食物』,整個人將成為詛咒之舌的『俘虜』,他會為它神魂顛倒,不惜任何代價保護它,直到死去。」
  「聽起來真是深情。」喬西不愉快地嘀咕。
  「我相信你不會讓我失望,暗精靈。」菲尼斯將水晶球塞進暗精靈的衣領裏。
喬西緊緊盯著大賢者,雖然很不喜歡胸前的東西,但只要是眼前這個精靈的命令,他就都會去實行。
「是的,賢者大人。」他說,「如果這是你的意願。」
雖然看起來是個不怎麼結實的封印,但水晶球至少將詛咒之舌的大部分黑暗包裹住了,讓他不像一開始那樣,碰到這個東西就噁心地想吐。那是種……你永遠不想去再次感受的惡寒,那種黑暗的氣息不僅僅牽扯到你的身體、力量,它會在你鬆懈的時候潛入內心,誰知道被潛入後這傢伙會怎麼樣。
也許是讓你越發暴躁、嗜血,或者是變成一個神經兮兮的傻蛋,而自己卻還不知道自己的處境,具有這種蠱惑性質的東西通常都很難搞定。
  「一開始就直接戴在手上,你會被它迷惑的。」菲尼斯說,「所以我加了封印,但封印會逐漸瓦解,但那時間應該足夠。」
  「瞭解。」
這個光明大賢者究竟想做什麼?喬西總是很難猜對菲尼斯的心思。
雖然知道眼前這個漂亮的傢伙並不像表面上一樣,顯得多麼神聖、純潔、善良和光明,但能被奉為賢者,他不應該對黑暗力量這麼感興趣才對。
那些信仰光明的同胞們怎麼說的來著?一旦失去信仰,神會拋棄他的子民,那個人會失去所有一切的力量,墜入永恆的黑夜……他們老愛說些對神的信仰至高無上的話題,活像沒有信仰,就真的會失去所有。
他瞭解菲尼斯,那個精靈向來以自我為中心,自己就是自己的信仰,可這傢伙卻能將光明力量使用得爐火純青。
我還是太不瞭解光明力量,喬西想。
可有哪個黑暗生物會喜歡去瞭解這種畢生死敵的屬性,一被那玩意碰上,我若是力量不夠,身體的一部分就會被消融。事實上光從毀滅這方面上看,光明力量更殺氣騰騰,而黑暗的力量頂多算邪惡一點而已。
  「平原和海洋,選一樣。」菲尼斯說。
  「平原,我們需要補給。」喬西乾脆地說。看來這將是他們的下一站,雖然他水性很好,可對於一個在森林裏生活習慣了的暗精靈來說,海洋的未知比平原的兇險更可怕。
「去最近的人類城市。」
  人類這種生物,喬西的印象中記得比較清楚的就是繁衍和開墾能力。像勤奮的老鼠,哪都能看見他們的身影,活的、死的,或者是留下來的蹤跡。關於人類再深入一點的資訊就不清楚了,似乎一百多年前,精靈和人類感情似乎還不錯,他離群太久了。
喬西帶著自己的劍和箭支,菲尼斯拿著長長的法杖和一本厚厚的魔法書,他們這一對搭配格外顯眼。暗精靈和精靈賢者是兩個極端的存在,再怎麼樣這兩個也不應該走在一起,氣氛還挺和睦。
城門的守衛握起了槍桿,猶豫不決地盯著闖入了不該闖入的地方的暗精靈。
「維克萊斯歡迎任何一位光明的信仰者。」守衛長恭謹又警惕地對菲尼斯說。精靈身上的白袍代表了自己的光明陣營立場。
「但是你。」他轉而面向喬西,豎起手中的長槍,「走開!黑暗之神的侍奉者,你來這裏是有什麼目的?!」
  喬西茫然地看著他。「我來買東西。」他老實地回答,可面前的人似乎對他的答案並不滿意,那散發著寒光的槍尖,在他眼前示威著晃動。
  「不用緊張,守衛。」菲尼斯的法杖輕輕抵在槍尖上,將不禮貌的槍尖抵開。他的聲音略有些清冷:「這只是一位不慎迷路的同類,請放心,他在我身邊,就對你們造不成任何傷害。」
  「很遺憾,精靈牧師,即使他是您的隨從,也不被允許進入維克萊斯。」事實上,他沒有立即衝上去捉住這個暗精靈已經夠客氣的了。
菲尼斯皺起了眉頭。「我已經離開喧鬧太長時間,我記得人族包容著光明、中立、黑暗三個陣營,已經改了嗎?」
他上一次去人族的地盤,那裏三個陣營的人相處地挺和睦的。不像光精靈,毫無轉圜餘地地排斥所以暗精靈。
  「艾爾西維斯王國從不接受黑暗陣營,你說的是克林特和萊索斯頓。精靈牧師,請帶著你的黑暗隨從離開這裏。」
  他連敬語都不用了。
「好的,守衛。」菲尼斯很乾脆地離開了城門。
傍晚,兩個從頭到腳被白袍遮蓋的人來到了街上的武器店。那裏的武器繁多,而且有不少模樣花哨的武器。喬西看了兩眼,就和菲尼斯離開了那裏。
武器店的那些貨色太平常,還不如他自己動手在森林裏取材做一把,破損的長劍可以請矮人幫忙修復。只可惜難得到人類的世界來一趟,進門就遭到阻攔,到裏邊來發現東西還都不怎麼樣。
  「我們到這裏來做什麼?」喬西問。身上披著的白袍加持了光明魔法陣,散發的遮蓋自己黑暗氣息的光明之力讓他不舒服,想打噴嚏。
「我們脫離社會太久了,喬西,我們到過的所有地方,那裏的種族都說人族最有趣。」
他們此時正進入一家傭兵工會,外面看起來只是個建造規模有些大的酒館,從裏面看也只是個酒館,周圍是大口喝酒和一副神經兮兮模樣的傭兵,隔不久就有一兩個醉漢被扔出去。
  這裏可真吵。
菲尼斯聽到旁邊喬西嘀咕了一聲「野蠻人」,他在心裏贊同地點頭。眼前的一切看起來和野蠻人營地沒什麼兩樣,除了人們比野蠻人瘦小一點。
「有空的話,我可得好好體會人族的風情。」菲尼斯說,「喬西,這裏是花錢找人幫自己執行一些麻煩的事情的地方。」
「你每到一個新地方都會說這樣的話。」喬西有些見怪不怪,「你總是有空,然後將空閒花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埋頭研究魔法,或者是拉著他去人跡罕至的地方尋找材料,要不就是面對星空或者滄海,維持一個表情幾天幾夜,時間就是這麼給花掉的。
身為戰士,喬西從不明白魔法這種玩意,在他看來縮在一個堆滿書和詭異材料的房間裏幾年不出門這叫荒廢人生,而法師們總喜歡跟個神經病一樣,稱這是在修習法術的奧秘。
  「我就快要有空了。」菲尼斯期待地說,喬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思考這句話背後的含義。
兩名白袍來到了傭兵工會,這引來了不少關注。菲尼斯徑直走到吧台前,彷彿看不見那些意義不明的眼光。
身為主人,專心自己的事就夠了,喬西想,我會搞定一切危險,不論它潛藏地多深。
  他情不自禁,舔了舔嘴唇。
吧台的用處不僅僅是拿酒,但好像也不是用來接受委託的。調酒師說任務委託有其他的通道,在這種明晃晃的地方他沒法談論委託的事宜,因為很多因素會對委託人不利,而且他又不是負責這種事情的。
然後調酒師就在吧台前旁若無人地捧著調酒杯耍起了慣用的花樣,看來並不將兩個「牧師」放在眼裏。
  牧師從來都和這種粗魯的地方沾不上邊,兩個牧師會希望有人幫助他做什麼呢,救人嗎?還是步道?
「看來你們需要幫助,牧師們。」一個清脆的聲音忽然響起,「有什麼需要效勞的嗎?」
聲音的主人是個很年輕的男人,一腦袋金棕色的微卷短髮,在昏暗的酒吧裏也顯得格外亮眼。他的眼睛是藍色的,像晶瑩的藍寶石。他腰上佩戴著一把劍,上面綴滿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寶石,看到它的所有人腦子裏不約而同浮現出「有錢人、華而不實」幾個字。
「是的。」菲尼斯說,「我們得去遙遠的地方拿點兒東西,需要有強壯的人陪同,也許你樂意幫助我們,我會付給你可觀的報酬。」
我以為只是來看新鮮的,喬西在心裏說。
他不知道菲尼斯的心思在這一刻已經轉了無數個彎。法師的思維一般人總是很難跟上,雖然喬西並不一般。
  「能為牧師們效勞,是我的榮幸。」年輕人行了個禮。
他們去武器店隨便買了個弓,又去商人那裏買了三匹馬,然後連夜出了城。倒不是多麼急,只是不習慣在木板床上睡覺,喬西也受夠了身上的白袍。
艾爾——就是那個擁有寶石劍但身無分文的年輕人——鑒於自己已經算是兩個牧師的傭兵,便跟著大半夜出了城。他看起來底氣不足。這樣一個拿著把華而不實的劍的人,一看就不是經常在傭兵工會那種地方大打拼的硬漢,他更像個奶油小生。
  「我能知道你們的目的地嗎?」艾爾在馬上詢問,也有有些雇主不希望自己的目的被得知,但兩個牧師應該不至於那樣掩掩藏藏。
  「去科索萊夫平原。」菲尼斯說著,將身上太過寬大厚重的白袍脫了下來。已經離開了人類的地盤,他沒有必要再披著這麻煩的玩意。
艾爾瞪大了雙眼,目瞪口呆看著眼前的一切。
「你、你們……居然是精靈!」他有些語無倫次,「我見過你們……不對,我是說……白天在城門那的時候。」
精靈真是上帝的傑作,這個種族沒有一個長得配不上「漂亮」這個詞,而眼前這個一定是傑作的極致。
艾爾時常會覺得自己很英俊,是個天之驕子,周圍侍奉的人無時無刻不在用言行給他這樣的感覺,除了兄長……但和面前這個精靈相比,他頭一次嘗到自慚形穢的滋味。
精靈牧師的身後,是同樣第一時間褪去了白袍的暗精靈。
艾爾第一次見到暗精靈,這種傢伙格外有一種散發著邪惡力量的、強健的美,他有力的臂膀和背上的弓箭一定會讓輕視的敵人大吃苦頭。
  「是嗎,你們人類太神經兮兮了,我們不過想進城買點兒東西,活像我們要進去散佈瘟疫似的。」喬西抱怨道。
「艾爾西維斯拒絕所有光明以外的陣營,這是一直以來的規矩,沒有人敢不遵守,你們真幸運,偽裝沒有被挑破。」艾爾說。這兩個異族的人膽子真大,明著進不去,就來暗的,還這麼順利。將來回歸,他一定要好好懲治那些消極怠工的守衛。
「原諒我的冒昧,但我實在很好奇,菲尼斯先生,你為何要跟一個黑暗陣營的傢伙在一起?」
  「他是我的僕人。」菲尼斯說,「僕人當然應該時刻跟隨主人。」
  「可他是屬於和光明勢不兩立的陣營。」
  「他是我的僕人,他屬於我。」眼前這個人類可能聽力不佳,菲尼斯再強調了一次。他知道陣營之間隔閡很大,但總不能限制別人擁有僕人的權利吧。
  「我知道,你說過了,可你們兩個人的屬性完全不應該湊在一起……我是說……你們怎麼會在一塊呢……」
  菲尼斯轉頭對喬西說:「他看起來腦子有點兒毛病,還是說人族都這樣?」他眼裏有些同情。
  「他只是腦子不會轉彎,認為光明和黑暗碰到一起唯一會做的只有相互敵視。」喬西回答。
  「可我已經說過我和你會走在一塊兒的原因了。」
  喬西聳了聳肩,對艾爾說:「陣營在你眼裏或許很重要,但在某些人眼裏什麼也不是,所以你看到的沒什麼好奇怪的。」
「好吧。」艾爾憂鬱地說,「請向菲尼斯先生說明,我的腦子沒有毛病。」
他離家的目的就是到處遊歷長見識,不該像這樣大驚小怪。他應該表現地再成熟點,萬一眼前這兩個……精靈,看出他其實很不靠譜而拋棄他可就糟了。他現在是個窮光蛋,而他以前從未遭遇過身無分文的境地。
這兩個精靈跑到了城外的森林打算就這樣過夜!聽說這個種族喜愛森林到連房子都建造在樹上,一根細小的枝椏足夠高大的精靈族人睡覺翻身兼做體操!
我早該做好心理準備,艾爾痛苦地想,不過是露宿而已。雖然沒有柔軟的被褥、沒有遮風擋雨的牆壁、沒有搖著扇子的僕人和催眠的熏香、沒有兄長的晚安……但睜開眼就能看見美麗的夜空這好歹也是一項安慰不是嗎……
喬西在樹上,低頭看著那個人類縮在大樹腳下躺著。他一定很不舒服,從他不自在的姿勢就看得出來,但艾爾還是很快就睡著了。
像個初出溫室的稚兒,不習慣於外面的環境,更抵不過身體上的軟弱。
  「他一點用處也沒有。」喬西說。
「但他的血很有用。」菲尼斯看了樹下的人一眼,像是在看剛找著的稀有材料,眼睛裏寫著「這是我發現的,他屬於我」。
「他身上的迷惑魔法那麼爛,弄得他像個打開了蓋的無主寶箱,我怎麼好意思不收起來?」菲尼斯的聲音輕柔。
  「他的血?」
「他的身體從骨子裏散發著毫無雜質的神聖的氣味,要做到這種程度必須從出生就一直接受光明之力的洗禮。一些大家族總喜歡這樣對待後代,以顯得自己族系的血脈多麼高貴、與眾不同和不可侵犯,就像我的父親。」菲尼斯輕笑,那笑容一點兒也看不出尊敬,「這樣也確實能讓家族的血脈得以最純淨地延續,這個小傢伙看來有個很有權利的大家庭。」
但管他是什麼貴族還是皇族,重要的是這個稀有的材料被他發現了,現在還在他手裏。
  「你的光明魔法研究需要用到這種東西?」看來光明魔法也跟黑暗魔法一樣兇殘嘛。
「我很久沒有研究光明魔法了,他的血肉是食物,這就是為什麼他身上會有迷惑魔法的原因,他在魔物的眼中就是一盤宮廷式大餐。」菲尼斯頓了頓,輕笑了一下,接著說,「詛咒之舌就很喜歡。」
但不是給它吃的。
  喬西忍不住摸了摸胸口上的水晶球。雖然一直緊貼著自己的身體,但那個東西絲毫不懂得妥協,沒有哪怕一秒鐘的時間變得溫暖過,冰冷地彷彿永不會融化的冰塊。
  「聽起來真噁心。」
「這就是為什麼暗精靈沒有被劃分為魔物的原因,你們吃東西太挑剔了。」光明力量對黑暗生物來說是致命的。但如果能力足夠高,黑暗生物就能吞噬光明力量以壯大自己。
吞噬在魔物之間很常見,他們經常吃來吃去。
  「打死我也不會去吃肉。」喬西嚴肅地說,「除非是你的命令!」
  「我不至於無聊到那種地步。」
    
  「什麼?去科索萊夫平原打蠻牛?」一大早的,艾爾就在大呼小叫,「膽大的精靈們,你們知道蠻牛是種什麼生物嗎?」早知道這對精靈是兩個不怕死的傢伙,他鐵定不會跟著他們走的!
  「是種脾氣特別暴躁的牛。」菲尼斯說。
  「蠻牛的皮結實無比,即使是最鋒利的刀劍,想要割開它也需要花費很大一番功夫,而在那之前,蠻牛能用角戳穿你們的肚皮、用有力的後腿剁碎你們的身體。即使是細小的尾巴,抽一下在身上也夠你們受的。」艾爾嚴肅地說,「更何況它們是群居的,還是雷屬性的魔獸!碰上一群蠻牛,就是劍聖也得繞著走。」
  「噢,謝謝你的解說。」菲尼斯漫不經心道,「還有蠻熊。」
  「蠻熊更恐怖。」艾爾持續大呼小叫,「你們要蠻牛和蠻熊的眼珠子是要做什麼?掛在家裏嚇人嗎?」
「它們是魔法材料。」
第二章
  「上帝啊,光明魔法已經墮落到要用到這麼邪惡的東西做材料的地步了嗎?」
  「好了,大驚小怪先生,只是很正常的收集材料而已,你當所有的材料都只是地上長著的無害的小花小草嗎?」菲尼斯有些不耐煩地說,「你若是覺得這工作划不來,你可以原路返回,這兒離維克萊斯城並不遠。」
  「維克萊斯城昨夜忽然變得很熱鬧。」喬西忽然說,「大半夜的,到處燃著火把,吵得我睡不著。好像他們國家的某個重要人物跑丟了,正在緊急尋找。」
艾爾臉白了一下,歎了口氣,「好吧,既然接了活兒,我怎麼能半途放棄……我跟你們去打蠻牛。」
也許蠻牛和蠻熊沒有他想像中的可怕,煉金術士的店裏不是偶爾有人高價賣那些東西嗎,這代表那些東西並不多麼危險……至少不是不可戰勝。
  他們一直往南,攀越數座有名的大山,就到了科索萊夫平原。穿過平原就是陰影叢林,然後是克林特王國,包容著三個陣營的國家。
在擔心見到蠻牛後該如何保命時,也許當務之急更應該做的是關心自己的食物問題。艾爾憂傷地看著手裏的蘋果,感到人生整個都灰暗了下去。
「早餐就只有一個蘋果嗎?」他舉著那個蘋果,問和自己同行的兩個異族。
  「你可以多吃幾個。」喬西說,「他們在你的包裏。」
「好吧。」
艾爾傷心極了。早餐只有蘋果,這沒什麼,一整天甚至接下來好些天的日子每天的食物都水果,這叫他怎麼忍受?他要讓精靈們知道人族不能只吃水果。
艾爾咳嗽了一聲,嚴肅地說:「你們應該知道,人族是雜食的,所以光吃水果是不行的。」
  他看到精靈們吃驚地看著自己,鬆了口氣。
  喬西低頭看了看地上,不太確定地說:「你可以割一些草,放在包裏也行,但你可得洗乾淨點。」
  「不,我不吃草,我是說……我不吃雜草。」艾爾想不出平時好吃的青菜是草還是什麼玩意,但這種那不是關鍵,「我說的是肉,我得吃肉,不然我沒有力氣。」
喬西露出噁心的表情。
「難怪不少人族的灰袍者會被劃定為魔物,你可以吃肉,但千萬不要讓我看到,也不要讓我聞到、聽到……不,甚至不要讓我知道。」
「好吧,當我沒說。」書上說得沒錯,精靈在飲食方面單調地令人絕望,他們甚至會阻止其他人去享用美味!
爬山,這對於精靈來說這沒什麼,即使是精靈法師,沒有哪一個精靈不是攀山越嶺的高手。
精力總是很好的喬西負責打頭陣探路、搜羅可以吃的食物,並能時刻對周圍保持警惕。菲尼斯慢悠悠地跟著,一點兒也不急著趕路的速度。時不時會停下來研究發現的藥草,但卻很少採摘,他的說法是當前用不上的東西就沒有必要採摘,即使那多麼珍貴。
  也正是這種磨磨蹭蹭的態度,讓艾爾不至於太疲憊。他不習慣山路,也不喜歡水果,還討厭睡在草地上,然而卻不得不接受這些。有一次他感冒了,他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生病,剛開始還以為只是對自然環境的不適應!
  「今天就到這吧。」喬西停了下來,「明天就能到科索萊夫平原了。」
  他爬上一株大樹,挑了個好位置,讓菲尼斯在那兒休息,自己則在旁邊守護著。
「最近有些什麼感覺?」菲尼斯壓到他身上,拉扯開他的上衣,露出大片胸膛。
封印球不再純粹剔透,已經被污染了大半,污濁得猶如裏頭包裹著污水。水晶球之外有一些不仔細看會很容易忽略的黑色輕霧,它們連接著水晶球內部和喬西的胸口。
  「這裏發冷。」喬西伸手捂住胸口。
「封印岌岌可危,它的污染速度比我想像中的強大。」菲尼斯著迷地看著戒指,卻對身下暗精靈的感覺毫不在乎。「看來封印撐不過我們拿到海妖之歌。」
他的雙手捧著水晶球,然後合上,閉上雙眼,合著的雙掌中泄出淡淡的白色的光芒。
菲尼斯在用自己的力量淨化封印。
  喬西將一隻手放在菲尼斯的後腦勺上,讓對方的腦袋稍微湊過來一點。他微微抬起頭,吻上賢者的嘴唇。
  可能我離魔物已經很近了,喬西不著邊際地想,菲尼斯明明是一副令黑暗生物討厭的神聖的表情,而我卻覺得如此吸引,想「吃掉」他。
  暗精靈的打擾讓賢者不悅,他鬆開雙手,水晶球已經純淨如初。
  「記住你的本分,暗精靈。」菲尼斯撥開暗精靈的手。
  「記得,我是只忠誠於你的僕人。」喬西沒有讓賢者成功,對方的那點力氣對他來說輕柔地可憐,「但你的身體屬於我,賢者大人,在這方面,你沒有反抗和命令的權利。」
  菲尼斯生氣地瞪著他,狠狠地說:「是的,真是該死,我當初怎麼會把身體出賣給一個惡魔。」
  「這個惡魔是你一手撫育的,你應該很開心才對。」喬西再一次吻住菲尼斯的嘴唇。
喬西喜歡親吻菲尼斯,他喜歡這種嘴對著嘴,糾纏、黏膩、讓兩個人的氣息不得不融合到一起的感覺。
一定是菲尼斯本身並不是個純粹的光明信仰者的原因,他不討厭和菲尼斯身上的神聖氣息。雖然光從表面和力量上看,沒有人會說菲尼斯不是個虔誠的信仰者。
他一直期待有機會把菲尼斯身上的神聖力量污染成黑暗力量,可總是沒辦法……這個傢伙的力量比自己強大太多。
  衣物被褪盡,被隨手掛在一旁的樹枝上。菲尼斯皺了皺眉,說:「你打算就在這兒?」
「我並不介意。」喬西笑著說,還是抱起略瘦的賢者大人,跳下了樹。
精靈牧師看起來沒睡好,艾爾心裏想著,一邊不時好奇地朝精靈們的方向看一眼。
光精靈反常地顯得很睏倦,靠在暗精靈懷裏。他們共騎一匹馬,這景象讓艾爾感到有些怪異,又說不出具體是怎麼樣的怪異……他很意外這兩個精靈的感情比平時看起來要好。
  我記得他們是主僕關係,他想,也許精靈的主僕和人類的主僕相處模式是不一樣的。
  一片廣袤無垠的大平原,從人們的視線一直延伸,直到視線的最遠處,和湛藍的天空銜接在一起。腳下草叢肆意伸展著纖細的身體,肆無忌憚地展示著自己的鮮活生氣,把很大一塊範圍渲染地彷彿一塊碧綠的翡翠,鑲嵌在森林的邊上。
這樣廣闊的地域,讓人跟著禁不住想從身到心舒展開來。
艾爾深呼吸,又使勁伸懶腰。
雖然一路上的旅途很痛苦,但當成功到達這樣大氣美麗的地方,他竟升起一股「划算」的感覺。
他在兄長的羽翼下待了二十多年,不想今後大半的人生繼續龜縮下去。是的,他是因為這個原因離開的……既然如此,他就不應該總像個初出茅廬的傻瓜——雖然本來就是——成天大驚小怪。
他只是……沒做好心理準備,第一次傭兵的工作竟然就是蠻牛這種高難度。
「我喜歡廣袤草原上的風。」光精靈說。
看來他早就醒了。暗精靈扶著他下馬,他的披風被刮得不停搖擺,而本人卻站得很穩,全然不像艾爾見過的法師或者牧師那樣弱不禁風。
  艾爾贊同地點頭,他深切感受到一股暢爽,曾經生活積累的不快、負面情緒,似乎隨著撲面的風而消散。風穿透他沉重的軀體,帶走內心的陰影,留下彷彿能讓他騰空而起的輕快。
  「我們要在這麼大一塊地方尋找蠻牛和蠻熊嗎?」艾爾問。
  「無需刻意去找尋。」菲尼斯說,「一群蠻牛不安靜的時候,造成的動靜幾乎能驚動大半個平原,而它們只有在睡覺和吃東西的時候才比較安份。」
  「我們去中部沒有水的地方。」喬西說,「食物有很多,我們可以一邊欣賞風景。」
「確實有很多。」艾爾嘀咕道。
喬西採了很多堅果,打包裝在馬的背上。原本是艾爾的馬馱著的,精靈牧師今天不舒服,那些還挺沉的東西就弄到他那匹馬身上了。搬的時候艾爾覺得很無所謂,精靈卻說他當然無所謂,有所謂的是馬。他不禁感慨這個種族愛護動物真不是空話,也許他們真的如書上說的,能和動物交流。
一直生活在城市裏的人無法理解這個世界到底有美。
艾爾一路上都在驚歎,草原上什麼動物都能讓他感興趣,哪怕只是一直鹿。他看起來像個十足的鄉巴佬,有一次甚至被一隻探頭過來咬他頭髮的長頸鹿給嚇著了,長頸鹿也被他的驚叫給嚇跑了,可憐又無辜的小傢伙。
  「動物們看起來很喜歡你們。」艾爾說。羡慕地看著停在暗精靈肩上吱吱叫的小鳥兒。
  「我有些累。」菲尼斯維持著慵懶的依靠姿勢,懶散地說,「請它們為我唱會兒歌,希望能再睡一覺。」可同行的人類一會兒就是一聲大呼小叫。
「這樣啊……」艾爾不禁再一次感慨精靈都是光明之神的寵兒,擁有人類無論如何也無法得到的優越。
  第一眼看到蠻牛群的時候,艾爾驚得差點拔腿就跑,可惜他坐在馬背上。也許是傳染了人類的驚恐,他胯下的馬兒停在了原地,不停地踏步、轉圈,絲毫不聽從人類的吆喝向前。直到另一匹馬靠過來,馬上的精靈牧師拍了拍它的腦袋,才安靜下來。
  這裏離森林已經很遠了,腳下更多的是沙土而不是青草,看來這一塊沒什麼水源,草木稀疏。此刻他們站在一條峽谷之上,蠻牛就在腳下,那些高大健壯的蠻牛們在峽谷中奔跑。那動靜果真如菲尼斯所說的,足以驚動平原上大半的生物。
那些大傢伙長著巨大的向前延伸的角,一身沒有毛的黝黑厚皮在陽光下反射著光芒,看起來像鱗片多過於像皮膚。
這樣一群龐然大物在一個地方同時奔跑,那響聲、那氣勢,不是親眼見到過的人無法體會。
  艾爾在之前已經打定主意讓自己變得英勇,一直在做心理準備。他學過劍術,身上的劍是宮廷最好的鐵匠鑄造的,鋒利無比,又絕對配得上他的身份……他們是這麼說的,可當真正看到這樣一群魔獸,他的雙腿發軟。
「我們要打其中一個嗎?」艾爾移開目光,讓自己的視線轉到賞心悅目的精靈的臉上,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這下邊起碼有幾百頭……不,上千頭蠻牛,我們傷到它們任何一個,都會被群起而攻的。」
天啊,他看到牛群了身上隱現的閃電!「我必須告訴你,閃電會把人的身體電焦的。」他說。
  「一頭就夠了,多了浪費。」菲尼斯說,「這下邊頂多兩百頭蠻牛。」只是動靜太大了,加上跑動掀起的黃沙,讓上面視線不好的人以為數量龐大。
  「可聽起來像有幾萬頭。」艾爾忍不住又看向峽谷中的魔獸,「黃沙越來越多了,我得弄個眼罩……」
他還沒說完想說的話,旁邊的暗精靈就跳了下去……
他真的就這樣跳了下去!就算下面沒有生物可這裏是峽谷的上方!這真是為了耍帥而不要命的典型!
艾爾驚叫了一聲,下一秒才發現喬西只是跳到了斜坡上。儘管並不是直接跳到最底部,這種跳躍和抗摔能力也足夠驚人,更何況這斜坡不是一般的陡。
  喬西順著陡峭的坡一邊跳一邊滑,在靠近底部的時候放慢了速度。蠻牛群已經過去了大部分,再一會兒就到最後一隻了。
「呃,他真是……」
那消失在黃沙中的身影真是帥斃了!
菲尼斯在人類驚愕的視線中跟著暗精靈往下跳,姿勢如果暗精靈一樣矯健,彷彿他不是什麼身體健康點兒的牧師,而是位擁有力量的戰士,手上的長杖是刀劍。
精靈的體質真是好得不像話,艾爾不著邊際地想,咬牙跟著跳了下去。
  菲尼斯看到那個人類曲著雙腿站到了斜坡上,然後不受控制地往前傾斜、摔倒、翻滾,最後臉著地趴在峽谷底部,接著下一瞬間跳了起來,抽出腰間的寶石劍。雖然一臉傷痕還流鼻血,但似乎沒摔得多嚴重,畢竟不是直接從最高處跳到最低處。
  人類的精神還不錯,跑了過來,大聲喊道:「我下來了,蠻牛群好像快跑光了。」聲音裏有一絲欣喜。
「是的,大部隊已經過去了。」菲尼斯回應。
蠻牛的聽力很遲鈍,在這樣的響動下,蠻牛群最末尾的某一個若是遇到什麼而發出呼救,前面的同類未必能聽到,蠻牛衝鋒的時候從不會想去看身後。
  「你們在哪?」人類還在大喊,「天那,那些魔獸鬧得我耳朵轟轟響,精靈們,出個聲好嗎?」
……人類的聽力就和視力一樣弱得可憐。菲尼斯不理他,本身就沒打算讓這個珍貴的材料幹活兒。
艾爾在沙霧中痛苦地眨眼,看到了一個精靈的背影,趕緊跟了上去。
  他聽到蠻牛的吼聲,聽上去氣勢十足。但在蠻牛群腳步聲的壓制下,這聲音嬌弱地跟嬰兒啼哭似的。艾爾跟著背影跑到了黃沙不那麼多的地方,看到了喬西。那個暗精靈正以極快的速度跑向他們的方向,腳下不停的情況下扭頭射了一箭,正中蠻牛的鼻孔。
  「噢……」艾爾同情地感到鼻子一陣刺痛,不禁伸手蓋住鼻子。放下手的時候看到手心的鮮血,才發現那疼痛不是錯覺。
暗精靈一個急轉彎攀上斜坡。傷痛讓蠻牛更加憤怒,雙眼怒睜緊緊盯著冒犯自己的精靈,勢要將這傢伙挑上天,然後踩成肉餅。它的來勢如此氣勢洶洶,兩隻眼睛瞪得有人的拳頭大。
艾爾一剎那間幾乎連呼吸都忘了,在上方看的時候絕對沒有此刻震撼。蠻牛比他整個人還高半個身體,巨角比它整個腦袋長好幾倍,迎面被撞上一定會變得稀爛。
  菲尼斯拉住人類的衣領,扯著他往一側退去,讓憤怒的猛獸無障礙地拐個彎追上去。蠻牛盯住一個目標,眼裏就容不下其他的東西,除非另一個什麼傷得他更重,或者當前的目標死亡。
  甩開手裏的人類,菲尼斯揮舞法杖在胸前,執杖的手與另一隻手重疊,空手在空氣中畫了幾個旁人無法理解的文字,兩道彷彿實際的白光衝了出去,分散依附在了蠻牛的四條腿上。蠻牛沒注意到身上的異樣,一心一意放在喬西身上,它的四肢爬起陡峭的坡來毫不費勁——至少比人類利索多了,菲尼斯緊跟在後面。
「戰牧……真神奇,你是戰鬥型的牧師。」艾爾驚奇地說,像看到什麼稀罕事兒,跟著往上爬。
多虧這峽谷的一側不是完全直上直下的山壁,它帶點兒幅度。艾爾吭哧爬上去,精靈和蠻牛還有一匹馬已經不見了蹤影,但仍能聽到蠻牛跑動時的聲音和咆哮。他立即上馬,驅趕喬西的馬兒往聲音的方向跑。
  喬西帶著蠻牛在賽跑,看起來還遊刃有餘。蠻牛總是被他弄得脾氣更加暴躁,卻追不上他。菲尼斯騎著馬跟在後頭,看起來悠閒極了,他甚至跟艾爾打了聲招呼。
  「你該擦擦你狼狽的臉。」
  「戰鬥還沒結束呢。」艾爾說,「我得上去幫他。」雖然喬西看起來不需要幫忙,但他總不能什麼也不敢,對吧?
  「你待著別礙事就已經是在提供幫助了。」菲尼斯說,「你不會以為我雇傭你,是為了請你保護我吧?你看起來就不像個傭兵,倒像個誰家裏的乖寶寶。」
  「不然你為什麼雇傭我?」
  菲尼斯沉吟了一會兒,說:「你的血擁有很純粹的神聖能量,放在外面亂跑完全是一盤能吸引所有人的美味,還有就是你帶著把寶石劍故作老成的模樣很可笑。」他想沒有製造一個謊言的必要,眼前這個材料又跑不掉,而他也不會撒謊。
艾爾很震驚,好一會都找不到語言組織能力。
「你說……這怎麼可能,他、我是說我朋友明明說我身上有迷惑魔法還是什麼……別人看不出來的。」他有些結巴地說。
  「迷惑魔法,是的,確實有一個,但只能對低級的魔物和一些能力不夠的黑暗生物產生作用。」
喬西引著蠻牛,他利索地攀上一塊巨石,然後跳到巨石的另一邊。紅著眼睛的蠻牛撞開了巨石,那玩意沒對它造成一丁點兒的傷害和阻撓。
艾爾將心思放到暗精靈身上,希望那樣能讓自己別太在意這件事……就好比你裹得層層疊疊出門,人們卻說你沒穿衣服。
艾爾西維斯是絕對站在光明立場的國家,拒絕邪惡的黑暗和搖擺不定的中立,國王的位置一直由世襲決定。
艾爾西維斯的皇族將血脈的純淨看得比什麼都重要,他們認為神的忠實僕人從身到心都必須是純粹光明的、充滿信仰的。身為和光明之神最接近的皇族,血脈必須絕對乾淨並對光明毫無保留。
於是民眾就這麼信任著,彷彿那個血脈乾淨的國王在祈神臺上閉著眼睛站一站,就真的能聽到光明之神的傳話似的。
  他經受了十多年的血脈淨化程式,那些玩意無聊透頂又莫名其妙,他的身體不知道為什麼總能很好地吸收那些看起來溫柔無害的光明能量。於是他成為了毫無疑問的下一任國王,儘管身為兄長的那個人擁有一腔多麼熱情的雄心壯志。
艾爾知道自己這一身對於魔物和某些邪惡的煉金術師來說充滿多大的誘惑,但他身上有著大祭司做的迷惑魔法。那不是隨便一個魔法學徒弄的,那可是大祭司啊!只有能力超過施法者很高的人,才能輕易看穿施法者的魔法。
艾爾忽然意識到自己頭一次離家出走就撞到大運,碰到了非同一般的雇主。
  戰鬥型的牧師……這就和戰鬥型的吟游詩人一樣稀少。
眼前的你追我趕的戲碼多麼惹眼啊,這可是真正意義上的魔獸,蠻牛!有幾個人在有生之年能見到暴怒的蠻牛的同時還能一邊在旁邊閒聊,就差沒嗑瓜子的?這種經歷說出去都不會有人相信,
他有什麼理由不去關注那個風姿颯爽的暗精靈和雷系魔獸蠻牛之間的生死決鬥,而去思考這些他明明不感興趣的魔法?看那,蠻牛已經暴躁地失去了理智——雖然這種生物從來沒什麼理智——它的皮膚上出現了閃電,暗精靈一個不小心就會被劈成焦炭!多麼激動人心的決鬥場景啊——
他好像忘了自己跟隨這兩個精靈的目的是因為什麼,可在旁邊有個靜若處子的牧師渾身散發著「眼前只是一齣很平常又無聊的戲碼」氣息的情況下,他怎麼好意思舉著劍大呼小叫就衝到戲裏頭去。
總得保持一點騎士的紳士風度吧,莽撞地打擾別人的戰鬥可不太好……
說白了,眼前的壯觀場景也只是一個暗精靈引著一頭牛,讓那頭腦子小得可憐的牛不停地撞山、撞樹,和釋放閃電浪費體力。
前方稍遠的地方是一片樹林,精靈在樹林裏活動占盡優勢,那就更沒什麼看頭了。蠻牛的速度已經變慢了很多,對如此的龐然大物來說這樣的體力似乎有些不對勁,估計是腿上那些白色的東西搞的鬼。
  戰鬥型的牧師……能力甚至強過大祭司的戰鬥型牧師……
  「能告訴我你的全名嗎?」艾爾忍不住,問了出來。
他只見過……不,聽說過一個能力這麼強的精靈戰牧——不是因為那四個光球多麼厲害,而是因為戰牧真的稀少得可憐——聖奎靈娜精靈族引導者之子,當之無愧的血統純正的精靈王子。
艾爾是在史書看到的。
這位精靈王子的嗜好是旅行,他走過千山萬水,親眼見到過世界每一個地方的美景和獨特。他還對那些難得一見的稀世珍寶不為所動。他的心是一潭清水,安詳、平靜、如星空般深邃。
他經歷過兩百年前的光明守衛之戰,見證過大陸三大王國的成立,瞭解數個世紀以來星辰的變化。
  書上沒有記錄精靈王子的名字,都以「時間見證者」稱呼他,或者「真神的侍奉者」。他不僅僅是精靈王子,還是聖奎靈娜精靈們的大賢者,能將自身的光明力量轉為帶有攻擊性的力量,守護自己的子民與土地。
  他是聖奎靈娜、甚至整個大陸光明陣營的驕傲。
艾爾知道聖奎靈娜引導者的姓名,這在皇族中是必須知道的。身為一個皇族,你總得有點兒外交能力。
雖然那位精靈引導者總是說他的兒子現在全心全意侍奉著真神,名字這種東西早已捨棄,但在平常的時候,那位精靈王子總不能用「真神的侍奉者」這稱呼來自我介紹吧?
  聖奎靈娜精靈的引導者——說白了就是族長——阿爾貝特先生,是位慈祥的老先生。
  菲尼斯的回應很乾脆,「不能。」
  「唔……那能告訴我你幾歲了嗎?」精靈很長壽,據說聖奎靈娜引導者快一千五百歲了。
  菲尼斯這次遲疑了很久,久到艾爾以為又將是一個乾脆的「不能」時,他才說:「我很老了。」老到他記不起準確的年數。
  「具體是?」
  「我記不清了。」精靈牧師說,「你會刻意去數自己已經度過了多少個年頭嗎?」他頓了一下,接著說,「我忘了人族的壽命很短暫,但相信當人族的平均壽命能到達一千歲,你也會不耐煩去記錄這種無聊的事。」
  「好吧。」這確實是個好理由。「我以為你們還很年輕,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喬西是個年輕人,你可以問他這些問題。」
  「好的。」他很意外這對精靈帥哥其實是一老一少的組合。
  喬西已經搞定了,蠻牛追著他踐踏了樹林裏大半的樹木,似乎最後終於累死了。這種容易暴躁的生物總是容易因為憤怒而不顧一切,下場顯而易見。暗精靈拿著兩個蠻牛的眼睛,他的雙手和那一雙眼珠子顯然洗過,乾乾淨淨的。
  「喬西,你多少歲了?」艾爾問,儘量避免讓視線碰到那兩個大眼睛。
  「三百多歲,擦下臉好嗎,你看起來真糟糕。」喬西看著人類的臉,做了個鼻子下面有東西的動作,「血液凝固就不好擦了。」
「啊?哦,抱歉。」艾爾不好意思地掏出手巾,他離家時忘記帶錢了,這代表風度和整潔的玩意卻帶著。
「好了嗎?」他現在感到臉上到處都在火辣辣地痛,剛才想東想西真是個轉移注意力的好辦法。
  菲尼斯一臉嫌棄地命令:「帶他去洗把臉。」
喬西將蠻牛的眼睛放進了一個盒子裏。一個鐵質的盒子,上面畫有奇怪卻又暗含著規律的花紋,大概是什麼封印之類的咒語。
在被帶領往樹林裏的途中,艾爾決定繼續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喬西,菲尼斯有多少歲了?他說他老得自己都記不住日子了。」
他猜菲尼斯大概有個五百歲了。活到這個歲數,能力高過才一百來歲的大祭司沒什麼可說的,可是五百歲對精靈來說只是中年而已。
  「九百還是一千,我也不是太清楚。」喬西說。
艾爾瞪大了眼睛。這歲數放在人類身上,應該算是七老八十了,可菲尼斯明明表面上那麼年輕充滿活力,那不是一個老人家該擁有的姿態。
「不可能,他看起來那麼年輕,別告訴我精靈從成年後一直到死都不會改變樣貌,我不信。」
聖奎靈娜引導者就是個白髮蒼蒼的老精靈。
「能力改變規則。」暗精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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