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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沉水
晉江文學原創網知名耽美作者,2008年開始寫作,2009年即憑《重生之掃墓》一文掀起晉江網「重生文」熱潮,同年入選盛大文學首套作家郵票,被譽為網絡文學中最有人氣的耽美作者之一,2010年獲晉江原創網編輯部頒發「竄紅獎」,代表作品有《公子晉陽》、《重生之掃墓》、《子璋》、《繁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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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閱次數: 3749
   重生之掃墓(上下)+特典
編號 :040
作者 吳沉水
繪者
出版日
 
冊數:2冊 
上集簡介

他原是上流社會出身的貴公子,卻秉性善良,信任朋友,對愛人默默付出,
不料卻遭遇朋友與愛人的聯合背叛,絕望之下遭遇車禍,橫死街頭。
幸而靈魂不滅,重生為十七歲的貧窮少年簡逸,三年後,在為自己的掃墓中,卻在自己的墓前遭遇害死他的仇人。
塵封的往事一點點被發掘,昔日慘死的真相慢慢被揭開,
當年的事,到底是一場陰謀,抑或另有隱情?
重生的意義是為了報仇雪恨,還是換個角度,反思自己過往的人生?


下集簡介:

他原出身底層社會,卻憑著堅毅果敢白手起家,
霸氣張狂一路拼殺,終於成為屈指可數的商業巨擘,
卻愛上溫文爾雅的世家公子,掠奪的本性令他不顧一切,只想將所愛之人占為己有,
卻不料釀成慘禍,追悔莫及。
他猶如行屍走肉,痛不欲生,卻不料遇上令他備感熟悉的陌生少年。
是他回來了嗎?是他終於能得到自己的救贖嗎?
這一次他會小心翼翼,步步為營,護著他不受往事的傷害,替他擋住別人居心叵測的接近;
這次他會精心編織一個溫柔的陷阱,力圖網住那個人的心。



定價:700元,無會員折扣,同時購買龍馬文化出版書籍2本以上免運費
運費:65元
冊數:2冊
字數:上下冊合計約30萬字,繁體字。

網路優惠價:700元   **商品補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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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品詳細介紹

第一章

今天可真是個好天氣。
風和日麗,萬裏無雲,藍天蔚藍,春暖花開,我覺得精神頭很足,可以一口氣將小學時代用在作文本上的形容詞,都堆砌出來,一直說到自己遍身雞皮疙瘩為止。
這些辭藻,都不如一句詩來得貼慰:「雲淡風輕近午天,」我默念它,然後愜意地閉上眼,慣性思維一樣流利說出下面那一句:傍花隨柳過前川。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每日要背這些律詩,父親附庸風雅,非要弄出點與眾不同,於是不喜宋詞,卻喜宋詩,我作為他的獨生子,幾乎是沒有選擇地要將父親的偏好,當作我的功課。
不過背得多了,也沒覺什麼不好,至少,曾經為我裝點出不少所謂儒雅的因數。不過現在不需要了,我一屁股坐在石階上,掏出剛買的駱駝煙和便利店裏一次性打火機。我不甚熟練地點燃煙,深吸了一口,再緩緩吐出。感覺真他媽爽。
我不禁喟歎一句,再深吸一口,再緩緩仰頭吐出。忽然,我回頭,朝墳頭鑲嵌的照片中,那平凡而懦弱的男人笑了一下,將口中的香煙取下來,塞到他墓碑的石縫中。我拍拍那塊造價不菲的大理石,笑著說:「林世東,你也抽一口吧。」
今天真是個好天氣,這麼好的天氣,適合春遊、野餐、遠足、談戀愛,當然,也適合出來掃墓。陽光一直照著我,我終於攢夠了力氣,於是坐車過來看看,這處想了很久,卻總也沒來看過的陵墓。
照片中的男人溫文而無害地眼眸看著我,淡淡的眉毛略微蹙起,兩片毫無特色的嘴唇習慣性地向上勾,顯出和煦如風,教養良好的模樣。我輕輕一笑,是的,他活著的時候一向如此,對誰都會露出這種又暖又軟的淺笑。哪怕出去吃頓飯,對為他拉門的門童,給他倒酒的侍應生,都禮數周全。
此 人平生從未硬過心腸,給過誰難堪。當年港島上流社會圈盛傳這樣一個故事:某次林公子在高檔法國餐廳舉行宴會,與會者均為商界同仁,其中不乏不懂禮節的暴發 戶。其中,有某位暴發戶,誤以為洗手的檸檬水乃餐前用水,端起來就喝,正當眾位自詡上流人士紛紛竊笑之際,林世東卻上前,二話沒說,也跟著喝那檸檬水。這 等氣度涵養,一時傳為佳話,人都道林公子風度絕佳,哪是那些學點歐洲禮儀皮毛的人所能做得出來的?
不是我吹牛,那時候整個港島,提起林氏林公子,誰不翹大拇指誇一句:君子端方,溫潤如玉?
可 是又有誰知道,他為了這點面子上的優雅,放棄了多少生趣,壓抑了多少真實感覺?他明明只喜歡抽味重粗獷的「駱駝」,卻要被迫在男士面前品雪茄,在女士面前 禁煙保持紳士風度;他明明只愛穿休閒寬鬆的服裝,卻要每天套著自英國定製回來的標準三件套西服,將那瘦削的身板,塞入機械般的外殼中,拼了命扮演一個裝在 power suit裏面的翩翩佳公子;他明明喜歡歷史考古,卻偏要躋身商界,整日裏做那等利潤算計,決策定奪,弄得身心疲累,苦不堪言。
這些都不算什麼,他做過這些欺世盜名的事中最滑稽的莫過於:他明明只喜歡男人,卻學人家與名媛約會訂婚;他明明深愛一個男子,卻人前人後,非要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樣,自欺欺人地將那男子,視為疼愛的堂弟。
要叫我說,這人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傻X,我呵呵地低笑起來,真是愉快,坐在林世東的墳頭,總結他的一生,不外八個字:損己利人,累人累己。
笑得過了頭,一口煙岔了氣,我咳嗽起來,胸口被牽扯著一陣陣生疼。這是車禍留下的後遺症,而我家道貧寒,母親在菜市場賣菜賺錢,從早到晚,工作滿十四個小時,累得像條狗一樣,卻猶自剛剛負擔得起兩人的生活。
出 了車禍,躺在醫院裏也只能將小命拉回來,哪裡有那等閒錢住著慢慢調養?不得不早早出院回家,母親無法,只能每日裏煲些清補湯水,安慰我說喝這個也能將養好 身體。想到這,我又覺得好笑,想當初,林世東最愛接濟貧困藝術家,買一幅三流作品,寫上「時人不識餘心樂,將謂偷閒學少年」兩行字,即肯花費十數萬數十 萬。
這等钜款,怕是我可憐的母親一輩子想都不敢想。若她知曉林氏公子如此敗家,只怕要罵句:「夭壽嘍,死二世祖,天打五雷轟。」
沒錯,我 親愛的媽媽總結得實在太對了,林世東散去那麼多錢,背地裏誰不把他看出冤大頭?誰真心念過他的好?他處處為旁人考慮,對那個深愛的堂弟,恨不得掏心掏肺, 將一腔熱血盡數倒給他。結果呢,所愛的人表面上親親蜜蜜,稱兄道弟,背地裏勾結商敵,令他背腹受敵,又設局布下一個卑鄙圈套,令他身敗名裂。
林世東萬般無奈,找上門去,卻又親眼目睹堂弟與商敵赤裸糾纏的不堪畫面,終於失魂落魄,黯然離去,精神恍惚之間,被迎面來的一輛五噸水泥車撞翻壓成肉泥。
他的下場,可不就是自作自受,活該天打五雷轟嗎?
對 了,忘了提及一點,那位商敵,正是當年林世東宴會上出醜的暴發戶。那時候林世東單純的腦袋裏只想到那些可笑的君子風度,只想到那些無聊的待客之道。他缺乏 刺激,經驗匱乏的心智裏,完全沒有想過,跟著這個暴發戶喝下檸檬水,對自己來說,只是避免客人尷尬的下意識做法,但在那個人看來,卻是比當面嘲諷更深一層 的侮辱。
至此,那個人將他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於商場上初是假裝合作,取得他的信任,後又利用林氏實力,擴充自己地盤,等到羽翼豐滿,立即處處為難打壓,最後勾結他的堂弟,裏應外合,徹底擊垮林氏基業。
想到這裏,我禁不住還是輕笑出聲。林世東的故事,固然可憐可悲,可因為那個商敵插足,他的一生,硬是讓我品出一絲搞怪可笑來。誰能料到,林氏八十年基業,居然因為一杯檸檬水斷送?林家公子,居然因為多管閒事,喝了那口檸檬水,而命喪九泉?
這莫非,可以總結成,因為一杯檸檬水引發的血案?
我笑得更是愉快,拖著這個病弱身體爬山上來的疲累,也彷彿在此刻獲得緩解。真是不錯啊林世東,我對著照片裏那張熟悉的臉說,你活著沒有給人帶來什麼樂趣,想不到死了,倒能讓我笑出眼淚來。
這麼一看,你的死也不是毫無價值,至少,讓恨你那兩個如願以償,從此步入幸福人生;至少,讓我這個路人甲,開懷一笑,也算不枉我今天瞞著母親,轉了三趟公車,千辛萬苦跑來看你的墳。
還有,花了我兩餐飯的錢,給你買了包三十九塊的駱駝煙。
「你 還別嫌棄,」我對著林世東的照片說:「這駱駝煙才四十塊有找,省著點的話,這可是能解決我們家一天伙食。想不到吧,還有菜有肉有魚,加上我的精心烹調,絕 對令它物超所值。你當年一兩萬一頓飯不在話下,可那又如何,還不是殫精竭慮,落下胃病?你約個名媛淑女,拜見個世伯長輩,花在禮物上的錢不計其數,可誰他 媽真心送過你一樣東西?所以啊,你就知足吧。」
我拉長袖子,給他擦擦墓碑上的照片。那照片上的男人,依舊微微淺笑,宛若和風細雨。我歪著頭看著他,搖搖頭,說:「林世東,我現在忽然覺得,你長得也不是那麼難看,脾氣也算好,學識也不差,家底更是沒話說,為什麼,除了管家七婆,就沒一個人真心對你好呢?」
他當然答不出來,我歎了口氣,安慰地拍拍他的墓碑,這才注意到,這整個墓建造得頗為華麗,連墓前雕刻的兩個小天使,古典大氣,風格很像南歐鄉間作坊的手工製品。石料雕工都屬上乘,造價不菲。
港 島雖西化歷史久遠,然民間仍頗為迷信,商界更是講究風水格局,偏偏港島卻寸土寸金,陵墓位置,貴得嚇人,死人住處的價格比之活人公寓,毫不遜色。這個時候 我忽然注意到,林世東墓的朝向方位都相當不錯。我雖不懂,可也看出是那種所謂的貴穴,便是一般富商達人,也不一定能買得到。
這種事情若發生在林公子未破產之前,當然毫不出奇,可問題是,林世東死的時候,已經宣告破產,又出了那等醜聞,恐怕昔日往來那些人避之唯恐不及。怎會有人有這等閒錢,為這可憐可笑的男人收斂裝裹,還買這麼貴的墓地來安置他?
我 百思不得其解,記憶中,我明明將最後一筆財產,轉到服侍林家多年的老管家七婆名下,並撒了一個拙劣的謊話,哄騙她老人家回臺灣養老。那天晚上,我跑去找我 親愛的堂弟之前,書房裏已經備好一把上了膛的手槍。我身無分文,且背上巨債,名聲更是不堪至極,我去看他,只是想最後瞧一眼,我所心愛的人,然後再靜靜離 去。
可是,當我用備用鑰匙,自後門而入,來到我很久以前,為這個孩子購下的山頂別墅時,在那裏我聽到他與那個人幾句對白,看到他們迫不及待扯開對方衣服,在我為那孩子親手挑選的寬大沙發上翻滾交媾,我已經崩裂的世界,在那一刻化成灰燼。
雖然只聽到隻字片言,可對我來說已經足夠。再一想那些平日忽略的蛛絲馬跡,我明白了,其實我早已掉入一個並不高明的圈套中,他們的目標是我,他們兩,都恨我。
不錯,我就是那個原該躺在墳墓裏的男人林世東,可我又不是他。那是因為,林世東的身體確實摧毀在那輛水泥車下,而他的靈魂,卻不知怎麼回事,重生在一個少年的軀體中。
我如今,就是頂著一具少年的皮囊,裝著一個百孔千瘡的靈魂,飄飄蕩蕩的,來跟我前世的墳墓,做一個近距離接觸。順帶著,總結一下,林世東的一生。
看 來總結得還不錯,至少我能令自己愉快地笑了出來。我又點燃一根煙,放在林世東墳頭,對那個遙遠的自己說:「哪,能抽就抽,你說,我們是不是欠了誰的呀,當 年你買得起駱駝,卻非得裝模作樣不抽它,現在我一是買不起,二是肺不好不能抽,你說,我們怎麼就不能痛快地活上一回呢?」
那個傻子依然衝著我露出他招牌的傻笑,我低頭也笑了,輕聲說:「行了,就先這樣吧,我現在的媽挺在乎我的,至少比你那時候好多了,家裏窮點,我也知足。你,咳,你反正也在這,我有空再來看你吧。」
我拍拍大腿,撣去塵土,站了起來。起得猛了些,忽覺一陣頭暈。我忙單手支著墓碑,待這陣眩暈過去,這也是車禍後遺症之一,就在我閉眼的時候,忽然聽見一個低沉不乏威嚴的男人嗓音說:「你是誰?來這幹嘛?」
我渾身一僵,這個聲音,便是過了三年,我仍然認得清清楚楚,那是夢魘深處的魔鬼之聲,這個聲音,在很久以前,曾經扮演過摯友,扮演過合夥人,後來又成為商敵,成為傷害和醜聞的始作俑者。我剎時間,只覺手足冰涼,彷彿有一股寒氣,順著脊樑往上爬。
上帝,我已經交付了自己的生命,付出了曾經所有的心血和希望,甚至交出了作為人的尊嚴,對曾經發生的一切,我真的不恨,我只求你,不要讓我再見到這個人,如此而已,為何,你總也聽不到我的禱告?
「你是誰?到這裏想幹什麼?」那聲音見我遲遲不答,驟然嚴厲了起來。
午 後光線柔軟而朦朧,那個人站在逆光處,我有瞬間無法看清他的臉。可是單憑那個高大魁梧的身材,已經相當具有壓迫感,我從前聽人說過,此人乃黑道漂白發家, 此刻看來,果然煞氣十足,便是站在陵墓這等陰寒之處,也不損他一絲一毫的震懾力。至少,我便在瞬間覺得猶如泰山壓頂,腿腳發軟,拼命忍著,才壓抑住想拔腿 狂奔的欲望。
這樣的人,當初林世東怎會覺得篤信可靠,怎會以為本性純良?林世東,你真是腦子進了水,活該被騙,活該枉死。
「喂,問你話呢?你從哪來的?在這鬼鬼祟祟幹什麼?」見我面露懼色,旁邊有一黑衣走狗上前一步,代他主人厲聲詢問。
我避無可避,只得僵硬著,對著那個人,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卻忍不住本能的害怕,顫抖著說:「先,先生,我是聖瑪麗中學的學生,我,我曾經受過林世東先生的捐助,所以今天過來看看他,順便說聲謝謝……」
一句話還沒說完,卻被人猛地抓住手腕,我一聲驚呼,踉蹌著被扯到那魁梧如山的男人面前。有人反手將我兩隻胳膊扭到身後,同時迅速上下搜索一番。我懵懂未知,只顧著手疼得緊,好一會才明白,這人是在檢查我有沒有攜帶武器。
真是奇怪,什麼時候這個毫無畏懼的男人,竟然也需要如此防範別人?更何況我此刻相貌,不過一個十七八歲的瘦弱少年?
下 一刻,我被一隻強勁的手捏住下巴,被迫抬起臉,正視這個男人。這個男人倒是他媽的好命,與三年前相比,臉龐彷彿瘦了些,襯著那臉型更加硬朗,輪廓猶如刀鋒 般犀利。此刻大概做慣了上位者呼風喚雨,神情之間,帶了睥睨的高傲和不可一世的霸氣。可不知怎的,我倒是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情形,那時候,這人要比現在年 輕,神情中,保留著從內地帶過來,還沒有被港島這個大染缸污染過的靦腆。
那是多久以前了?林世東死了三年,他在我身邊佈局兩年,打壓整垮林氏花了兩年,原來,我認識這個男人,前前後後,加起來,居然已有七年。
七年啊,足夠一個孩子,從嬰兒變成蹦蹦跳跳的小學生;足夠一個青年,從靦腆變成殺伐決斷,說一不二的男人;也足夠一個傻瓜,如前世的林世東,從世家子弟淪為一名不明,最終枉死車下,變成累累白骨。
我 腦子裏胡思亂想,一刻不停,唯有這樣,才能消弭對他的恐懼。托我胡思亂想的福,我忍受這男人不動聲色的打量。他的目光太過銳利,我感覺幾乎能透過這具皮 囊,看透那內裏的靈魂。我不敢接觸他的眼睛,不由側過臉去,看向別處,可他並不滿足,強硬地板過我的下巴,逼迫我正視他。粗糙的拇指摩擦著下頜稚嫩的肌 膚,猶如砂紙一般令人隱隱生疼。
我忽然覺得一股怒氣沖了上來,猛地揚起頭,如他所願直視他,心裏想著,他媽的,就算老子上輩子不積德,載在你們手裏,那是老子蠢,老子認了。可林世東死都死了,我現在是另一個人,又何必怕你?我使勁瞪了他一眼,這才發現,這個人,居然有一處與以前截然不同的地方。
他原先那頭烏黑濃密的頭髮,如今斑斑駁駁,夾雜不少銀絲。
怎麼回事?如果我沒記錯,這個人才不過三十出頭,難道說,潮流轉向,現在流行挑染成花白頭髮?
抑或,我在心裏暗暗地想,此人作惡多端,終於抵不過良心譴責,勞心勞力,未老先衰?
不過這個可能性很小,據我所知,此人一貫心狠手辣,毫不留情,當初將整個林氏吞併拆解,將林世東逼入絕境,眼睛都不帶眨一下,怎麼可能良心發現,幡然悔悟?又不是拍粵語長片,世上哪來那麼多浪子回頭?
我只有片刻錯愕,隨即暗暗嗤笑,卻不知這笑容不覺帶到臉上。這男人看著我眼神閃過一絲驚豔,隨即驟轉深層黝黑,彷彿醞釀不知名的情緒,令人恐懼。
我 驟然想起,此人不像林世東,同性戀卻要扮一副異性戀男子的面目,此人葷腥不計,我當年找他理論,便曾親眼目睹,他將一個稚齡少年壓倒身下,後又見過他與堂 弟一處行那苟且之事。他猶如惡狼一樣盯著我的臉,目光中凝聚著不加掩飾的興味和欲望,一對上這種目光,我幾乎本能地腿軟害怕,在身體老實地作出反應後,我 方才遲鈍地察覺那異樣的危險來。
上輩子林世東相貌平平,不擺家世,看上他的人絕對不多,可現在,我頂著這個十七歲少年的皮囊,卻是個貨真價實的美少年。
而且,還不是一般乾淨漂亮,而是剔透晶瑩,純淨委婉,致使我頭一回照鏡子,就被嚇了一跳。
不是高興,不是雀躍,而是不安,我上輩子受命運的播弄太過,深知神賜給世人好東西,大多數情況下,並非出於好意。
祂賜予我財富,卻奪走我幸福的可能;賜予我名利,卻奪走我自由的權利;如今,祂賜予這般的相貌,我真的不敢揣測,會以奪走什麼作為代價?
夏兆柏繼續以粗糙的手指摩挲我的下巴、臉頰,令身體陣陣戰慄,源自靈魂的恐懼再度占了上風,那些遙遠的不堪的記憶驟然湧來,我難以自制地瑟瑟發抖,不顧一切,拼命掙扎起來。黑衣走狗制住我不放,我雖人小力單,可也著實踹了那走狗幾腳。
可惜那男人躲得快,竟然沒有踹到他,卻惹得他眼內凶光畢露,不知道下一秒鐘,是不是就要作出什麼醜惡勾當來。我怕得不行,沒辦法了,只好學女生尖叫起來,一邊叫一邊嚷:「你們要幹什麼?我不認識你們,你們憑什麼抓我,放手,救命啊——」
我 想的是,叫多兩聲讓旁人發現,港島狗仔隊如此厲害,他一個有名有地位的商人,光天化日之下,指使保鏢強行制住一個少年,說出去,怎麼樣都不好聽。有錢人的 心理我最清楚不過,那一舉一動,都關係臉面儀態,最是丟不起人。果然,男人聽我尖叫,皺起眉頭,對我威嚴喝道:「閉嘴!安靜我就放了你,聽明白了嗎?」
不 得不承認他積威仍在,我牙齒打著戰,好半天,才困難地點點頭。他朝我身後的黑衣走狗偏了偏頭,我被勒得疼痛的手腕,終於得以緩解。我一邊揉著手腕,一邊警 惕地看著他,那男人卻一言不發,只定定地瞧著我,半晌,才說:「那麼害怕?呃?樣子倒真是個高中生,你說世東捐助過你 ,是怎麼回事,我怎麼不知道?」
我 心裏鄙夷,就算你將敵人周遭一切調查得清清楚楚,難不成他出恭換衫你都會知道?我腦子裏迅速過了一遍,編出一個絕佳版本,哆哆嗦嗦地說:「林先生捐了一筆 錢給我們學校,校方請他出席校慶,他來了後,是,是我做的學生代表。他人好,又和善,問了我好些話,得知我身體不好,家境也一般,就捐助了我。可惜沒過多 久,林先生就過世了。」
那男人緊繃的容貌,驟然緩和下來,嘴角浮起一絲譏諷的笑,點頭說:「像他會做的事。世東是什麼時候捐助你的?」
他果然還是有疑心,而我等的,就是這一問。看著他的眼睛,我輕聲說:「三年前,我記得,是六月十四號,那天有颱風,天文臺掛了藍色風球預警。我們都以為林先生不來了,可他最後還是駕車來。」
他的臉驟然繃緊,果然,他再怎麼陰狠毒辣,恐怕也無法忘記林世東慘死車輪之下,壓成肉醬的模樣。這恐怕也是他要不時來拜祭林世東的原因,畢竟有人命因己而亡,做生意的人最是忌諱。
我有些快意地瞧著他板著的臉,知道他想的是什麼。三年前的六月十四日,林世東將最後一筆財產移到七婆名下,並著手賣出祖宅,本欲將所賣款項全部還債,卻神差鬼使地勻出五十萬,捐贈聖瑪麗中學。
我至今也想不太明白,為何自己明明想要去死,卻還會捐錢給一所中學?大概是那天開車經過,覺得孩子們的臉稚嫩天真,分外令我感動?總之,捐完錢,恰逢該校校慶,校長親自來函邀請。當時林氏尚未傳出破產消息,那校長,想必是要借一切機會攀爬我這樣的「貴人」。
我本來沒心情去,可想著命不久矣,不如去看看也無妨。於是那日我冒著風雨,去到該校,聽那一幫少男少女,粉嫩臉頰,歌喉婉轉,唱著我早已忘懷的老舊英文抒情歌,剎那間笑得甚為愉悅,現在想來,那也許,是林世東一生中,露出的最後一個笑臉。
然後,六月十五日,我冒著風雨,想去看那心愛的人最後一眼,卻瞥見真相,最終命喪黃泉。也好,老天待我不薄,到了死,我也做個明白鬼。
這 些事,想必對面此人早已得知,若是不信,只管查去,我也不怕。可那男人死命盯著我,越來越粗重的呼吸是為那般?我大惑不解地看著他,卻見他從兜裏掏出煙 盒,抓了一根叼在嘴裏,手指竟然有些顫抖,隨即,他身旁另一走狗忙過去殷勤點火,那男人深深吸了一口,略有些放鬆,啞著聲音,說:「你能不能告訴我,那 天,世東都跟你說了什麼?他,看起來怎麼樣?高不高興?」
高興個屁,我心裏大罵,當時林氏已經分崩離析,祖宗創業,毀於我手,我能高興得起來嗎?可這男人八卦這些幹嘛呢?莫非閒著沒事做,想寫本回憶錄,題目就叫,我如何扳倒林世東那個傻x?
我滿腦子疑問,但此時此刻,也只能將之當作一個有錢人驟然增加的古怪嗜好,於是我偏著頭,儘量以中學生單純而幼稚的聲音說:「我記得林先生是很和藹的人,就如大哥哥一樣,一點架子也沒有。他問我幾歲了,讀什麼年級,功課重不重,身體這麼瘦,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那男人臉上帶著奇特的僵硬笑容,道:「還有呢?」
「他看起來很開心啊,同學仔表演詩歌朗誦的時候,他還笑著跟我說他們有兩個發音不準。後來唱歌的時候,林先生都被同學的歌聲給感動了,帶頭站起來鼓掌,我們都覺得好振奮,沒有見過一個有錢人像他那樣的呢。」
我繼續不遺餘力地用肉麻的聲調誇獎自己,心裏暗歎,林世東啊林世東,你做了一輩子冤大頭,從沒人說過你好,平生頭一次有人誇,還是轉世後的自己。你可不可悲啊,林冤大頭。
那男人卻更加匪夷所思,居然點頭附和說:「是,沒有一個有錢人像他那樣。沒有人,能做到他那個地步。」
我被他臉上可以形容為和顏悅色的表情刺傷了,這算什麼?林世東就算是個傻x,可也輪不到你一害死他的人罪魁禍首在此興歎。我心裏發悶,吐口而出說:「可惜,他卻早早過世了。先生,您是林先生的好友,您知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我 一句話,便將他臉上不知所謂的溫情打得飛散。難得啊,我從來不敢想,有一天,居然能讓這個惡毒狡詐,無所不用其極的混蛋面露慚色,我立即再接再厲說:「報 紙上說他出了車禍,可我記得,那天明明掛了黃色風球信號預警,他怎麼不開車,怎麼會一個人跑出來,被車撞了呢••••••」
「閉嘴!臭小子,你算什麼玩意,敢這麼跟先生說話?」旁邊的走狗一號見勢不妙,立即跑出來大聲呵斥我。
我還是有些害怕,可報復的快意如此爽,令我按捺不住,又多嘴了一句:「可是,這位先生與林先生生前,不是好友嗎?」
我 一句句的「好友」聽在那男人耳裏,想必成為絕佳諷刺。他彷彿在瞬間,石化一般一動不動,半晌,忽然從嘴角牽扯出一絲苦笑,看著我,目光犀利如劍。我心裏一 突,忙低頭裝孫子,暗忖可別為了逞一時之快,露了破綻。那男人半晌沒動靜,正在我覺得奇怪,抬起頭偷偷看他時,忽然聽見他冷冷地說:「你問了我這麼多,也 該我問回你了。你怎麼會知道林世東喜歡抽駱駝煙,世東就算再親善和藹,可也不可能,跟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孩,說他連家裏人都不說的嗜好吧?」
我聞言有如五雷轟頂,真是得意忘形,竟然忘了消滅罪證,那幾根點燃過的駱駝牌香煙,可不是此刻,正散落在林世東墓前,一目了然,說著我與他,絕不尋常的關係嗎?
他大概看出我臉色變白,大發慈悲地緩和了口吻,說:「別著急,慢慢說,我今天沒事,有大把時間等你。」
他見我額頭冷汗涔涔,竟然掏出名貴手絹,上前細細替我拭汗,動作不失輕柔有禮,微笑不失溫和慈愛,他說:「放心,我不會把你怎麼樣,至少不會在世東面前把你怎麼樣,但你乖乖說實話好嗎?要知道,對付你這麼漂亮的小孩,我也有點心存不忍呢。」
我 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沒有人比我更明白,這個人有多殘忍。我的心砰砰直跳,緊張得幾乎要脫腔而出,而這個危險的男人,此刻卻好整以暇,雙手抱臂,猶如看到 什麼新鮮有趣的玩具那般注視著我。是的,玩具,他的目光中帶著探究和蔑視,彷彿在看一隻早已踩在腳下的螞蟻,那麼,他在看到我的屍體那一刻,也是這麼冷笑 的嗎?
只是他憑什麼?
我忽然覺得滿心蒼涼,悲哀地看著他。為什麼?我曾經以為,你是我可以信賴的朋友,那個時侯,我們不是也曾把酒言歡, 相談融洽嗎?我還親自引你入社交圈,親自教你禮儀裝扮,我帶過你聽歌劇,也曾經興起,在你面前演奏過小提琴。我捫心自問,林世東一生兢兢業業,恪守本分, 待你也算誠心實意,絲毫沒有介意過你的出身,那麼,有什麼深仇大恨,要你這樣步步為營來對付我?
他眉毛微皺,漸漸收斂了笑容,看著我的目光中滿是探究和疑惑,忽而伸出手,似乎想觸碰我的臉頰,我偏頭避開,慌亂地說:「我,不知道林先生喜歡抽什麼煙,我只是自己想抽,而且碰巧買了這個牌子而已。我,我們學校的男生私底下都抽這個,你,你又不是老師家長,憑什麼管我!」
最後一句,我也是隨口而出,卻不料聽到這句,卻讓他微微一笑,也不追究我的話是真是假,卻趁我不被,伸手探入我的口袋,將那包只抽了幾根的駱駝煙掏出來,我一驚,忙說:「幹什麼你?」
「小 孩子家,還是不要抽煙的好。」他滿不在乎地將煙歸入自己口袋,不再理我,自顧自走到林世東墓前,掏出雪白手帕,仔細擦拭那上面的灰塵,擦到那張照片處時, 微笑輕聲說:「世東,我來看你了。這兩天院子裏的杜鵑都開了,紫荊花也張到窗戶裏,你以前說喜歡大清早起床看到花的感覺,我讓人採了玫瑰放你房裏。放心, 都是你愛的英格蘭品種,帶著露珠,要不你來看看好不好?看看喜不喜歡?要不喜歡,咱們再換別的。」
他軟聲細語,我聽得毛骨悚然,什麼時候,殺人不見血的夏兆柏居然能跟我熟悉到這等地步?我沒死以前,不是劍拔弩張,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嗎?怎麼這一頭進了墳墓,倒成了摯友良朋,親密無間了?
我咽了口唾沫,悄悄地往後挪動腳步,他若是不瘋,那便是我出現幻覺。只是不好意思,若是別人在我墓前如此殷勤,我均無比感激,說不定就會上前告訴人家莫要傷心,林世東根本沒死,只是換了個軀殼而已。
可這位如此表演,卻令我無比噁心,噁心要恨不得立即拔腿就跑,恨不得將這個人,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全拋開。
今日實在不宜出行,就在我轉身欲跑之際,走狗一猛然察覺,迅速撲過來,一把攥緊我的胳膊,喝道:「想跑?先生還沒問完你的話呢。」
我 怒目而視,索性做戲做全套,高聲罵道:「我只不過來給林先生上個墓,你們要不准,就該將這裏圍起來,要不就掛上閒人免進的牌子。林先生死得夠淒慘了,你們 怎麼還能不讓別人給他掃墓?抓著我幹什麼?黑社會啊?想搶劫還是綁票?告訴你,第一我沒錢,第二我還是沒錢••••••」
「阿豪,放開他。」夏兆柏淡淡地開了口,「難得有人來看世東,別讓世東不高興。」那走狗憤憤不平,卻也不得不聽主子號令,怏怏地放開我。我揉著胳膊,說:「林先生我也看過了,如沒有什麼事,我就先走,我媽還等著我回家喝湯呢。」
夏兆柏默默地摸了那冰涼的石頭一下,轉身看著我,口氣居然溫和了起來:「先前抓你是我們不對,我道歉,你若沒事,可以再陪我,不,陪陪世東嗎?」
他見我猶豫不答,又踏上一步,說:「我叫夏兆柏,不是壞人,你若看過報紙電視,或會知道我的名字。正東,生前是我的好友,我,還沒見過受他捐助的孩子來為他掃墓。你很乖,很有良心,那麼,再陪他一會,怎樣?」
我瞥了眼前世華麗卻蕭瑟的墓碑,心有戚戚,但實在不願跟這種人再待一塊,於是斷然拒絕道:「夏先生,我也很想留下,但因家遠,晚的話怕回去沒有車,我還是先走了。不然家母會擔心受怕,不好意思了。」
他眼神中閃過明顯的不耐,踏上一步,說:「這層你無需操心,我待會自會送你,何況,不是只有林世東能捐助你,我也可以。」
他 什麼意思?暗示我該討好他,換取實惠好處嗎?我啞然失笑,都過了這些年,這男人,還真是一點沒變啊。我於是拉正衣服,規規矩矩地說:「謝謝您的好意,夏先 生,但我已經快年滿十八,早該自立。林先生的捐助,當年無異雪中送炭,給了我希望和溫暖,我想有這個,以後的人生,我都會靠自己走得很好。夏先生的愛心, 還是捐給其他更需要幫助的人為好。不管如何,謝謝您。」
我的話明褒暗貶,不惜肉麻美化自己的前世,也不讓這個男人以為施捨兩個錢就是慈善,旁人就該感恩戴德。果然,夏兆柏有一秒愕然,隨即譏諷一笑,宛若聽到什麼好玩的事一樣,慢慢朝我走了過來。
我心有顧慮,退後幾步,卻仍覺壓迫如山,正感覺窒息,聽到他帶笑的聲調說:「難得你小小年紀,倒懂得這些道理。正東捐助了那麼多人,也只有你,那錢還沒算白花。」他盯著我,簡潔下命令說:「再待一會,陪我聊聊正東。」
陪你?陪你說什麼呢?說你怎麼謀算?怎麼偽裝?怎麼狠毒?怎麼殘忍?我滿心悲憤,拼命握緊拳頭,壓抑著自己,才能保持臉上沒有異狀。我緩緩抬頭,聲音有些許顫抖,我問他:「你要說我陪你談林先生什麼呢?我並不瞭解他。」
夏兆柏冷聲說:「隨便,就說說,你遇到他時,他什麼樣吧。」
「黑 色西服,白色襯衫,沒有繫領帶,比我想的瘦,臉色不算好。」我努力想了想自己那段時間的樣子,只怕可以用形容枯槁,狼狽不堪來形容,想想,還是不要說多錯 多,便潦草地總結道:「夏先生,我見林先生的時候也很短,只是坐一起觀看了同學的才藝表演而已。夏先生不如找其他人吧,林先生生前的親戚朋友呢?你找他們 任何一個,想必誰都樂意跟你一起懷念的。」
他嘴角的弧度增大,看著林世東的照片,嘲諷地道:「和我一起懷念?不,沒有人了。」
怎麼會?我愕然,隨即便明白,那是自然不過的了。當年那件醜聞怕是流傳甚廣,便是往昔有點交情的那些人,只怕也恨不得跟林世東毫無瓜葛,又怎會無聊到與你一起懷念。
我在世時旁支親戚確實不少,可林氏一垮,樹倒眾人推,這世道人人現實得要死,誰肯為與己無關的那個已死之人說句公道話?
我不知為何,突然說:「我記得,林先生有個未婚妻••••••」
他猛然抬眼,目光犀利如刀,道:「你怎麼知道?」
我直恨不得扇自己兩耳光,為什麼要多這句嘴呢?就算那女孩是我至今想起,唯一心懷愧疚之人,卻也不必從夏兆柏這打探消息啊。我正要支支吾吾,岔開話題,卻聽得那男人一聲低吼:「說,你怎麼知道的?」
氣氛一下又緊張萬分,我心中大駭,幾乎條件反射地答道:「我看到林先生手指上的訂婚戒指!」
夏 兆柏一下沉默,臉上烏雲密佈。是的,那個時候,林世東中指上是有一枚素白戒指,設計簡潔大方,出自歐洲名家之手,人人都以為那是他的訂婚戒指。可林世東這 個傻瓜,卻為自己心愛的堂弟也訂了一套相似的兩枚戒指,美其名曰大師設計,值得珍藏,事實上,卻自我催眠,將之視為一人一件的定情信物。
真是可笑,人癡傻到一定程度,一花一物,皆可寄託相思,只是,又有幾個願意承認,那不過是自己哄自己玩的玩意兒呢?
不 過那戒指我確實喜歡,依稀記得到死都沒除下來。也不知身後被怎麼處置,或者丟落到哪一角落去。這個世上,人都尚且朝不保夕,更何況一枚小小素戒?我歎了口 氣,只覺頭暈越來越強,也顧不得對方反應如何,撐著精神說:「夏先生,我身體不太舒服,如果沒有什麼事,請讓我先走吧。」
「是啊,那個女人,確實記得他,」夏兆柏對我充耳不聞,意味不明地勾起嘴角,似笑非笑道:「只是,該記得他的,卻早已忘了他;該忘記的,卻總也忘不了,你說,這都叫什麼事?」
「他死了好幾年,被人忘了也是正常。」我實在忍不下去,不管這個男人是心懷愧疚還是自我催眠,反正我都不想跟他再有糾葛。我勉強笑了笑說:「對不起,我真的要走了。」
我朝他低頭頷首,轉身就走,卻覺胳膊被人猛然一扯,我收勢不住,一下撞進一個堅實的懷抱中,那硬梆梆的肌肉,撞得我頭暈目眩,鼻子生疼。
我勉強抬起眼,卻見到夏兆柏眼神冰冷,攥住我的肩膀手勁奇大,他似乎在我耳邊低吼了一句什麼,可惜我此刻天旋地轉,視線模糊,再也撐不住,眼前一黑,陷入昏迷之中。

 

 

 

 

 

 

 

 


第二章
昏厥中,有誰搬弄我的身體,又拿冰冷的金屬儀器在我身體上鼓搗來鼓搗去。夢中,前世今生,光陰陸離,色彩斑斕,不知身裏身外,今日昨日,哪處為準?我一會是林世東,一會是小小少年。
一個七旬老嫗拄著拐杖過來,哭哭啼啼罵道:「東官兒,你怎麼能拋下七婆啊,你怎麼忍心讓七婆白髮人送黑髮人?」
我心中一痛,伸出手去想安撫她老人家,手還未觸到,卻化成一個我今世的母親,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我不住數落:「死仔啊,給你煲的清補涼雞為什麼不喝?知不知道你老母使了多少錢啊?作死咯,你又不是小朋友,喝個湯還要你媽左請右請……」
我笑了起來,正待出言哄她開心,卻見母親赫然不見,眼前站著一個魁梧男子,看不清面目,隱晦不明地嘿嘿冷笑,我心中害怕,不知他是誰,卻本能知道他很危險。
我轉身撒腿就跑,卻見那人一巴掌拍了過來,怒吼說:「林世東,你這個縮頭烏龜,跑得了今日,跑得了一世嗎?你等著,再遠我也能找到你!」
我「啊——」的一聲低喊,猛然睜開眼,臉頰一陣火辣微痛,夏兆柏駭人的臉放大在眼前,我大驚之下,本能地連連後縮,脫口而出道:「夏兆柏,你想怎樣?」
夏兆柏眼睛微瞇,那雙精於算計的眼中凝聚著不知名的光,他偏頭傲慢地打量我好一會,方不動聲色地站立起來,雙手抱臂,淡淡地道:「你暈倒了,我將你救了回來。」
「是,是嗎?」我藏在被褥裏的手握成拳頭,竭力提醒自己,我現在不是林世東,是另一個人,一個對夏兆柏而言完全陌生的男孩。
我垂頭努力想著,一個正常的十七歲男孩,若遇到這等情形,該如何反應?是該道謝還是害怕?抑或好奇還是受寵若驚?我腦子裏迅速運轉著,抬起頭,勉強擠出一個笑臉道:「那,那多謝你了,夏先生。」
夏兆柏忽而跨進一步,我嚇了一跳,攥緊被褥,被動地承受他居高臨下,猶如X光線一樣的視線,凌厲冷冽,彷彿能透過肉體,輕易窺探靈魂真相。他如此打量了半天,忽而淡淡道:「你很怕我?」
我確信此刻自己背脊已有冷汗滑下,前世多少不堪,皆拜此人所賜,到底是怕還是恨,已經分辨不清,只有一種退避三舍的本能衝動。我磕磕巴巴地說:「夏,夏先生風儀不凡,我們這等市井小民,從未這麼近距離接觸大人物,會,會緊張害怕,也是正常。」
他嘴角的弧度擴大,道:「哦?有沒人告訴你,你中文學得很好?」
「什麼?」我詫異地睜大眼。
「現在很少有學生哥如你這樣,會流利使用成語了。」夏兆柏嗤笑道:「滿口英文單詞的到處都是,可結果卻英文只能講點皮毛,中文呢卻一無所知,你不一樣,用詞很」他微微蹙眉,想了想道:「典雅。」
我垂下頭,林夫人當年最重這等表面功夫,我青少年階段若有一句俗語髒話,那便要罰跪挨餓的。後來出了港島上流社交圈,人人皆贊林公子真真世家公子,學貫中西,風度優雅,卻不知,那滿口流利法語,出口成章的詩詞歌賦,全是小時候,一下一下的體罰練就。
我安靜地對著那個遙遠的過去笑了,若是可以,真想穿越時空,跑過去沖林夫人罵一句:頂你啊,老子不願做不願學,又如何?做個滿嘴粗口的街頭飛仔,每日開開心心,又如何?
可惜一切均是幻想,我早已被規訓完備,便是如今已用不著講禮貌講風度,可銘刻在骨子裏的東西,卻怎奈改也改不掉。我歎了口氣,抬起頭,輕聲說:「那,都是家裏教的。」
「那你家裏還教你什麼?」他似乎很感興趣,繼續問。
「教我不要隨便給別人添麻煩,謝謝你夏先生,你對一個陌生人施以援手我已經感激不盡了,但我必須回去了。」
我試圖起身,哪知剛剛坐起來,便一陣劇烈的眩暈,我伸出手去,胡亂想攀住什麼,卻被一雙有力的臂膀一下鉗住,隨後,我無力地倒在一個男性的炙熱胸膛上。
是夏兆柏,我心中惶恐,竭力想要推開,耳邊卻聽得他威嚴的聲音道:「別動,你想掉到床下去嗎?」
我不敢亂動,乖乖地任他將我靠在靠枕上,閉上眼,耐心地等這陣眩暈過去。忽然之間,我感到臉上微癢,一睜眼,竟然是夏兆柏面無表情地撫摸我的臉頰。我一怕,想也不想,伸手啪的一下拍開他的手。
夏兆柏勾起嘴角,笑得無比嘲諷,冷冷地說:「會昏倒在我懷裏,卻又拍開我的手,你到底想怎樣?欲擒故縱嗎?」
我看著他又驚又怒,不明白這等荒唐的情緒怎麼就會出現在他腦中,困難地咽了口唾沫,我說:「夏先生,我想我們之間肯定有些誤會。」
「真奇怪,」他偏頭打量我,自顧自喃喃地說:「我確定從未見過你,你這張臉,也不是整容做出來的,為什麼,我總覺得你是我的哪個熟人?」
「你肯定認錯了!」我一下提高嗓門,忙說:「我只是普通的學生仔,怎麼可能見過你!」
「無所謂吧,」夏兆柏輕輕一笑,起身摸摸我的頭髮,拍了拍說:「你引起我的注意了,在這好好休息,我還有事,希望回來的時候,你能乖乖睡著。」
他說完,便頭也不回走出房間。隨著關門那聲哢嚓聲,我長長籲出一口氣,頓覺疲累不堪,跟這等人應對,真會夭壽十年。
我揉揉太陽穴,這才有閒心四處打量,卻見這間房內有熟悉的擺設,熟悉的格局,那老舊的碧綠嵌金邊的絲絨窗簾,我小時候曾藏在裏面抓迷藏,那南洋風格的雕花鑲嵌彩色玻璃窗,左上綠色那塊缺失,卻被人精心用綠色玻璃紙貼上,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
我心頭一震,沒人比我更清楚了。那處之所以貼上玻璃紙,皆因我少年時代,有一陣心血來潮,在花園內練棒球,一時手飛,球擊破玻璃,被當時的林氏當家夫人訓斥一通,並罰餓晚餐一頓。那塊玻璃,後來尋遍港島,均無可配。
管 家七婆憂心我又被夫人責罵,親自絞了綠色玻璃紙貼上蒙混過關。至此每年均更換新的玻璃紙,不叫林夫人瞧出半點破綻。許是夫人雜事繁多,直到去世,都沒發現 這塊玻璃與眾不同。到得後來,我當家林氏,忙得不可開交,這塊玻璃紙,仍然在七婆呵護下年年更新,倒成了這宅子少數溫馨的回憶之一。
是的,這裏的一切,我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就連窗外那株長瘋了的紫荊樹,那陣淡遠的香味,隔了老遠,我也能聞得出來。
這裏,我困難地咽下唾沫,是林世東的祖宅,是二樓的客房,是我魂牽夢繞,想回來,卻又不敢回來的地方。
「怎麼?你對這房子有興趣?這都是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的裝潢了,就像古代一樣久遠,對不對?」門口傳來一聲和藹的聲音,我抬起頭,卻接觸到一張相當熟悉的臉,從很久很久以前,我每逢生病,都能在床頭看見他。
胖胖的臉龐血色紅潤,帶著玳瑁框眼鏡的眼睛彷彿時時都充滿笑意。看清是他而不是夏兆柏及其走狗,我籲出一口長氣,啞聲道:「宋醫生,又麻煩你了。」
他表情瞬間轉為驚愕,眼睛裏閃過迷惑不解和難以置信。我也錯愕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的驚詫所為何來?猛然間,我記起,我早已不是那個林家少爺林世東,我現在,是貧寒的高中孩子,與他與我,這該是頭一回碰面,我,不應該準確喊出他的姓來。
可是,誰能解釋,這個林家兩代御用家庭醫生,怎麼會出現在我的床頭?
這個地方真的不宜再來,我今日身處其中,已經數度露出破綻。我忙笑了笑,對宋醫生說:「對不起,我太冒昧了。因為我年前在市立慈善醫院住院過,看到您在那開專家門診,所以知道您姓宋。請問,這是什麼地方?我怎麼會在這裏?」
宋醫生古怪地看著我,半晌,方露出我無比熟悉的慈祥笑容,和顏悅色說:「別擔心,你現在在夏兆柏先生府上,聽說你在跟他一起掃墓的時候昏倒了,他不知你的住處,便把你帶了回來。我是這府上的私家醫生,剛剛替你檢查過了,孩子,你是不是新近出過車禍?」
「是,」我點點頭,心裏卻漸漸明白,這棟房子歸了何人。
那年公司瀕臨倒閉,數千員工面臨解散失業,其中有好些老人,把青春全獻給了林氏,年紀又大,找第二份工作已是不易。我便是窮到喝西北風,可也不能少了他們的遣送費,萬般無奈,只得賣了祖宅,做那無顏見祖宗於地下的不孝子孫。
我賤價售房,自然出手得快,花園洋房加起來,才賣個五千多萬,除了捐贈聖瑪麗中學,其餘盡數做了遣送費。
賣家低調,全程派律師跟進,自己卻不願露面,在當時情景中,我也能理解。林氏偌大產業,說垮就垮,晦氣十足,在商言商之人,自然是能不沾便不沾。
如今一看,原來買家是夏兆柏,怪不得他要匿名購買,想是怕我仇人相見,不肯出手的吧,而他之所以頗費周折,買下洋房,恐也是小人心理,多件可以炫耀的勝利品。只是他也未免高看了林世東,當時情形,籌錢為第一要義,莫說祖宅,便是讓我賣訂婚戒指,只怕也無二話。
我歎了口氣,越發確定,物是人非事事休,這地方已是他人領地,我一個窮小子,還是駐留越短越好。我朝宋醫生點點頭,自己撩開被子,想要下床,卻被宋醫生制止,我疑惑不解,說:「宋醫生,謝謝你的照顧,但時候不早,我需回家了,不然要累家母擔憂。」
「你是不是常常頭暈胸痛?腦內應該還有淤血未除,不宜亂動。你乖乖躺在休息好了,明天一早,我過來帶你去做個詳細的CT掃描。」
我笑了笑,說:「宋醫生,剛剛已經麻煩您那麼多,過意不去了,怎麼敢再打擾您明天工作呢?我上回已經做過檢查,確實有淤血未盡,但醫生說靜養著慢慢等它被吸收了就好了。而且,」我低頭作出一副赧顏模樣,小聲說:「我家裏情況不是很好,請您別麻煩了。」
這 位宋醫生,活了這麼大歲數,名氣頗大,早年開的私人診所,如今已在上流社交圈有些影響,又做了林氏多年的家庭醫生,只怕平日接觸,儘是達官貴人,幾時見過 我這樣的一窮二白。我心裏笑笑,盼著他最好嫌貧愛富,目露鄙夷,然後早早離去。可是,這個老人卻打量著我,目光中流露出心疼憐憫,說:「傻孩子,不用你操 心錢的問題,檢查報告出來後我也會能幫就幫。你在這好好休息,還要再吊個藥劑才行。」
「不用了,」我萬萬沒想到還有這一齣,忙搖手拒絕,急急忙忙說:「我媽還在家等我呢,我不回去,她真的會擔心。」
宋醫生不為所動,呵呵笑了起來,說:「你家電話多少,打個電話回去報備一下便好。真是,現在這麼顧家的孩子很少見了。」
我 暗忖要打電話回去告訴母親,我掃墓遇到貴人,非要幫我治病,只怕母親第一反應,就是我被歹人綁架,下一秒鐘,就會飛快想到我被賣到東南亞或已被分屍,又何 苦令她擔驚受怕呢?我搖搖頭,說:「真的不用,謝謝你的好意,可是宋醫生,天色不早,我這麼打攪著也很不禮貌,還是先走好了。」
「不行,你現在出去,待會又不定昏倒在哪裡,」宋醫生伸手制住我,溫和地問:「你這麼急著要走,是怕再見到夏先生嗎?」
他不說還好,這一說,倒是提醒了我還有夏兆柏這個混蛋,我畏懼起來,再借我十個膽,我也不願在林家老宅,與夏兆柏再進行那種莫名其妙的對話。
我 更加想要回去,自顧自下床穿鞋,剛剛俯下身,卻有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我險些站立不穩,一頭栽下,還好宋醫生眼明手快,一把將我扶住,這下不由分說,將我 推回床上,呵斥說:「病了就得老實休息,不聽醫生的話,你是不是想一輩子躺床上?你以為病了光榮啊?誰給你發獎章啊?還不是連累家人,自己都不當心自己, 想要誰來當心你?」
我聞言一震,偏過臉去,眼裏似乎有股熱流想湧上來。此情此景,無比熟悉,我幾乎要忘記自己的新身份,以為還是那個他從小看到大的東官。
這宋醫生幾十年罵人都沒什麼新花樣,翻來覆去不過這幾句,當初若是罵我,還會惡狠狠加一句「我讓七婆看著你」如此而已。他嘮叨那許多,也就這句話最有威脅,因為我們皆知,七婆在我心目中地位甚高,我不能不買她的賬。
可如今事過境遷,東官做了那車下亡魂,我成了十七歲的病弱少年,哪裡還有立場身份,來聽結尾那一句「我讓七婆看著你」呢?我深吸一口氣,抬頭淺笑,打斷他滔滔不絕的譴責,說:「宋醫生,謝謝你。」
無論如何,都要說這句謝謝。至少,謝謝你,讓我在這所舊宅,不至於孤獨一人。
他一頓,隨即笑瞇瞇地說:「你這孩子,也太過多禮了。可見家裏大人教得真好,這就難怪了。其實,該我說謝謝才是。」
「什麼?」我驚奇地問。
宋醫生有些默然,隔了一會,方淡淡地說:「東官,哦,就是林世東,難為你還記得他,知恩圖報,給他掃墓。」
我心裏砰砰直跳,卻強自攥緊被角,裝作毫不在意的模樣,說:「這,這是應該的,林先生捐助過我,所以……」
宋醫生一貫慈眉善目的臉上,居然略過一絲嘲諷,摸摸我的頭,說:「當年受過林家恩惠的人多了去了……」他歎了口氣,口氣驟然蒼涼。
我見不得一個老人如此傷懷,忙說:「您不是也記著林先生嗎?」
他一愣,隨即微微笑了起來,點頭說:「是啊,我也記著他。」
「我想,不相干的人,就算記著林先生,林先生也不在意,但您這樣的長輩念著他,若是他泉下有知,應該會高興的。」
我前生今世,最擅長的便是哄這等老人家開心,不管是精明強幹的七婆還是我現在那位彪悍的母親,拿下馬全不在話下。果然,宋醫生聽了我這兩句,呵呵低笑,玳瑁眼鏡之後,卻閃過一絲淚光。
他摸摸我的頭,只是摸著,默然不語,我任他動作,心底也頗為感慨:當初我對這位醫生伯伯,並非有多親厚,只是遵照上輩慣例,為他出豐厚薪酬養老而已。卻從沒有想過,這位醫生倒還成了,記得林世東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之一。
真是處處有意外的世界。
「好 好休息。」宋醫生看著我複又躺下,笑瞇瞇道:「這房內東西都齊全,你要什麼,自己找去,到吃飯時間,有菲傭會將飯食送上來,你該吃什麼,不該吃什麼,我會 囑咐他們。」他停頓一下,忽而又摸起我的頭髮,說:「放心,夏先生去公司了,看樣子今晚還有應酬,沒空管你。明日我帶你去醫院檢查,若無事,我開車送你回 家。」
「我想先回去••••••」
「孩子,你不瞭解夏先生。」宋醫生忽然收斂了笑容,說:「這時候你若走了,招呼都不打一聲,他一定會覺得你對他不夠尊重,我怕到時,你反惹了不必要的麻煩。」
我噤聲,確實,為一杯檸檬水害得人家破人亡的人,只怕已將自尊拔高到不可思議的地步,誰知道因為我的不辭而別幹出什麼來?我心裏一凜,到底還是點了點頭,說:「好吧,我等明天,見了夏先生再回去。」
「乖,」宋醫生極為滿意,說:「別忘了,明日九點,我過來接你。」
可我還是不願在此多待,前塵往事,早已如夢如煙,人死了,本就往事皆空,那等恩怨情仇,死過一次的人還怎麼執著不休?私心裏,我承認我怕夏兆柏,前世在他手上吃虧太大,如今只要想起他,我就不寒而慄,周身不自在。
我明白知道,自己是無法再裝出若無其事的陌生人嘴臉,在我從小到大,熟悉到每塊地磚都了然於心的房子裏,對著那個仇家說:「夏先生謝謝你收留」之類的廢話。
再度面對他,我只有兩個可能,不是破綻百出,謊話連篇,便是豁出去什麼也顧不得,衝上去給他一刀,大家同歸於盡。
無論哪一樣,都不是我現在該做的。
於是,那天晚上,我像個病人那樣早早上床安寢,雙手疊胸前靜待入夜。
待 時鐘敲到十二點十五分,我嗖的自床上爬起,迅速披衣,借著夜色潛出房間,迅速朝樓下走去。這裏一應擺設,我都太過熟悉,五十二級樓梯,左拐有石膏石雕就古 典花架一個,右邊有一派老式南歐風格拱形玻璃窗,數到第六個打開它,滿牆的爬山虎覆蓋之下,其實有早年簡陋的用鐵圈焊接而成的消防梯。
我撥開藤 蔓,順著那鐵梯爬下,輕輕一跳,落入花園。再看手上的電子錶,正好十二點二十,當年我住這裏,保全人員是這個時候換班。我貓在灌木叢中抬頭一看,正見拿了 電筒的保全人員步履匆匆,趕往前邊監控室。看來夏兆柏貴人事多,這屋裏一應設施都懶得花時間更改,連保全人員的作息都不曾變動。
我趁著夜色迅速跑向後園一處玻璃暖房,這間屋子建了有差不多五十年,林世東祖父的年代便已存在,林夫人當年附庸風雅,雇人在此種些珍品蘭花,在社交圈裏博點品格高雅的風評。
到我當家那些年,便讓人將蘭花盡數挪出,種了好些不知名的花卉,貴賤無所謂,重要的是四季都有花看,都能一派鬱鬱蒼蒼,生機盎然。當年這裏是我唯一得以休憩的地方,尤其在最後那段時日,公司家裏,債務情傷,處處逼迫得我喘不過氣,也只有在這,方能好好放鬆睡個午覺。
別的地方就罷了,來得這裏,我遲疑了一會,終究忍不住打開玻璃門,走了進來。暖房中一股植物土壤並鮮花芬芳撲鼻而來,我靜靜踱步,花影重重之間,一張老式藤制躺椅漸漸展露形狀。
我 不禁微笑起來,還記得,這椅子原為祖父所有,上世紀五十年代的手工製品,牢固異常。摸過去,觸手光滑,宛如鍍膜。這張老躺椅,經過多年人手摩挲,肌理細 膩,沁涼生香。再往下,是我的護腰軟墊,當年我常年坐在辦公桌前,早已腰肢勞累,七婆特地親手縫了給我,緞面上繡有幾支淡雅的蘭花草紋,綿軟舒適。
再往下,觸手柔軟,那是一張舊毛毯。紋樣普通,只為棕黑方格累疊,卻是我上一世幾乎最為珍貴的禮物。我心口發悶,清晰記得,這毯子,乃我所暗戀那人,某年耶誕節,送與我的聖誕禮物。
我 還記得,當年他首度去北歐旅行,回來嘰嘰喳喳,圍著我說個不休。那時他才十五歲,只曉得我是敦厚兄長,只知道向我索要東西,肆無忌憚沒心沒肺,可也快樂無 憂。我微笑著聽他訴說,不時誇耀驚歎幾句,讓那快樂的時光,得以繼續延續下去。隨後,他掏出這條毛毯,扔了給我,臉上帶著不自然的不屑道:「哪,有禮物給 你,別說我小氣哦。」
我展開一看,原來是一條北歐手織毛毯,雖說值不了幾個錢,但那一瞬間,卻讓我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從此往後,這條毛毯便伴我多年,便是那一世最為艱難痛苦的日子裏,彷彿只要將這毛毯裹緊自己,便能從中汲取力量和溫暖一般。
現在想來,若沒有這條毛毯,若沒有這種自我編織的溫情,我又怎會對那孩子的陽奉陰違,暗度陳倉毫無察覺?我怎會被他們一再設計、欺騙而一無所知?若是那孩子得知,原來自己贏的關鍵,全在一條毛毯,卻不知會不會因而為他的勝利平添幾分喜感?
我啞然失笑,歸根結底,是我自己太怕冷,被從骨頭裏冒出來的寒氣煎熬了太多年,以至於,抵擋不了一條毛毯帶來的溫暖誘惑。
放下那條毛毯,時不我待,得趕緊出去了。
卻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我心裏大驚,難道這麼快便有人發現我不見,繼而展開搜捕?我想也不想,立即矮身鑽入花架底下,藏在碩大一盆茶花後面。
堪堪藏好,卻聽得門鎖嘎吱一聲被扭開,緊接著,啪的一聲,屋內頓時燈火通明。我習慣了黑暗的眼睛在瞬間失去焦距,心裏嚇得砰砰直跳。過了一會,暖房內多了一個男人,身影高大,我悄悄撥開花葉一看,居然是夏兆柏。
這一瞬間,我差點腳軟撲倒在地,這人不是晚上有應酬麼,怎的回來了?怎的不進屋歇息,卻來這個地方?
心 臟狂跳,差點要蹦出胸腔。我捂住自己口鼻,生怕呼吸過大,被這人發覺。還好暖房面積不小,花木眾多,這人站在那一頭,一時半會,還不至於發現這一邊的我。 我眼睜睜看著夏兆柏魁梧如山的身影矗立良久,然後,他身子一矮,竟然躺到我的籐椅上,隨手一扯,把那條毛毯,老大不客氣扯到眼前,蒙住自己的頭臉。
他不會是想在這過夜睡覺吧?那我怎麼辦?我還想著回家啊。
正 當我在心裏對夏兆柏咒罵不休的時候,另一陣腳步聲響起,門一下被人狠狠推開,砰的一聲,便是夏兆柏也驚跳一下,迅速從躺椅上坐起。拐杖清晰點地的聲音響 起,這無比熟悉的聲音令我心臟再度狂跳,片刻之後,一個老婦人略帶威嚴的聲音洪亮地道:「夏先生,我記得我們有過協議。」
這聲音竟然是七婆,自幼 將我帶大的老管家,我上一世唯一可稱為親人的人。我使勁捂住口方忍住了險些出聲的衝動,就在此時,夏兆柏竟然一骨碌爬了起來,我握緊拳頭,暗忖若夏兆柏喪 心病狂,對七婆不客氣,便是怕,便是打不過,我顧不得要衝出去了。可這個時候,我卻聽見夏兆柏疲倦而無奈地道:「當然,我並沒有忘記協議。」
「那麼,您不妨給我老太婆解釋一下,為何三更半夜您不回自己房裏睡,要出現這裏?」
「我,」夏兆柏的聲音中竟然透出一絲狼狽:「我只是喝醉了。」
「我看您精神好得很。」七婆淡淡地道:「當初咱們說好了,整個屋子,哪一寸都是您的,只這個花房歸我。您趁著我一時不察,闖了進來,夏先生,您這麼做,不知算不算入闖私人地方,我可不可以報警抓你?」
夏兆柏冷笑起來:「整個宅子都是我買下的,您腳下這塊地方也不例外。告到警局,只怕人家要笑您老糊塗。」我偷偷看到,他伸手按按太陽穴,似乎疲累不堪,軟了聲調道:「七婆,在這裏咱們別吵了行不行,世東沒準就在,他聽見了會難過。」
我聽了暗暗搖頭,夏兆柏啊夏兆柏,枉你奸詐兇殘,卻不明白,林世東就是七婆的心頭肉,你在他的花房裏提他的名字,簡直就是火上澆油。
果然,七婆呼吸急促起來,半晌,冷冷地道:「夏兆柏,積點德吧。你已經把他趕盡殺絕,何必連最後一點地方都不放過?東官生前膽子就小,做了鬼,只怕膽子更小,您還是別在這吧,我怕,您一出現,他就只能出去做孤魂野鬼了。」
夏兆柏身形似乎震了一震,就在我以為他會對老人家不敬時,卻看見他垂下頭,默然無語自七婆身邊走過,穿過花房,輕輕走了出去,臨走時竟然還不忘帶上門。
隨著門鎖哢嚓一聲,七婆頹然坐在那籐椅上,老人枯瘦的手一寸寸摸過那張籐椅,再慢慢抱起那床毛毯,慢慢疊好放在腰枕之下。然後,她忽然嗚咽出聲,靜夜裏聽著份外淒涼,我聽那壓抑的嗚咽之中,分明在一聲聲喊著我的小名「東官,東官••••••」
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洶湧而出,從進了這棟房子以來,隱藏的,遺忘的,拋下的,塵封的,一樁樁一件件,全被重新翻出來,逼著在光天化日下曝曬那些久遠而蒼白的臉。
到這個時候,我才發覺,原來想著重新開始的信念根本是另一種自欺欺人,我為什麼要躲,為什麼要逃,為什麼要流淚不止,為什麼要悲慟難耐,因為我根本就是由過往所構成,十七歲的軀體,三十三歲的靈魂,組合成現在這個個體的,全是斬不斷理還亂的往事。
在這一刻,在七婆的嗚咽中,我無比清晰地認識到,我還是那個林世東,可我,又不是那個林世東。
一時忘形,我湊上前去,想再看清那感情深厚的老嫗,不覺額角撞上茶花枝幹,花葉一陣晃動,七婆一個哆嗦,立即跳起來喝道:「誰,誰在那?」
我渾身一震,見她老人家驚慌模樣,心中猶豫不決,若此刻乍然現身,與之相認,可你讓我怎麼說得清那借屍還魂這等聳人聽聞之事?況且,七婆年紀已大,萬一因此有個什麼刺激,我豈不是罪過大了?
「到底是誰?再不出聲我喊保衛了!」她慢慢踱步過來,接著燈光,我看清了她的臉,與三年前相比,倒健碩硬朗不少。只是原本花白頭髮,此時盡數銀白,整齊梳向腦後,挽了一個扁扁的髮髻。
我心下激蕩,幾乎要不管不顧,上前與她抱頭痛哭。幸而理智尚存,不敢妄動,卻見老人家拄著拐杖,臉上驚疑未定,忽然,她眼中閃過一絲希翼,試探地,悄悄地問:「東官,是你嗎?你來看七婆了嗎?」
我心中劇痛,拼命咬住手背,方勉強止住嗚咽之音,而此時,七婆臉上的驚疑,已經全然被一種喜悅的渴望所支配,她哆哆嗦嗦地道:「是你對不對,東官,莫怕啊,那衰人七婆替你趕跑了,你出來看看七婆好不好?」
她忽而一敲拐杖,微笑說:「瞧我,真是老糊塗了,你怕亮是不是,我來關燈,你等等,別走,七婆關了燈,關了燈先。」
她拄著拐杖,腳步輕便地過去門邊,「啪」的一下關了燈,屋內頓時一片漆黑。暗夜當中,七婆輕聲道:「東官,你最乖了,不要怕,是七婆啊,最疼你的七婆啊。」
她等了一會,周遭靜默無聲,忽而,七婆嗚嗚地哭起來,邊哭邊說:「夭壽仔,你好忍心,一去就三年,一個夢都不托給七婆,你要想死七婆嗎?你在下面到底怎麼樣?過得好不好啊?你脾氣好,有沒有被欺負啊?燒給你的東西有沒有收到啊?東官,東官啊——」
我 閉上眼,無聲淌下兩行淚水,只聽她一路啜泣,一路哀歎:「你自小就是乖孩子,心腸軟,做人事事為別人著想,行事處處留三分餘地,可天怎麼就不長眼啊,怎麼 不去收那些混蛋,卻要早早將你收去啊……」哀慟之聲響徹耳畔,我再也忍不下去,悄然從藏身處走了出來,迅速摸上那床毯子,在老人家只恍惚見到一個黑影,未 來得及看清我之際,飛快將毯子蒙上她的頭,又在她尖叫之前緊握她的手,壓低嗓門,哽咽著,低低喚了一聲:「姆媽,是我——」
七婆是臺灣人,姆媽是林世東對她獨特的暱稱,小時候東官生病撒嬌,被欺負被冷落,會躲在七婆懷裏喊姆媽,只是到得成人,又當了林家家主,雜事纏身,便再也做不回那個承歡膝下的孩童。到後來夾縫求生,疲於奔命尚且不及,如何做得來這等親暱?
這一句「姆媽」,竟然足足有十餘年不曾喊過,此時脫口而出,我心下倉惶懊悔,莫衷一是,而七婆乍然聽聞,卻也是呆立不動,只反過來攥緊我的手,微微顫抖。
「東官,是你?」七婆哭了出聲,又壓抑著,摸著我的手,顫抖著道:「手好涼,瘦了好多,真的是你嗎?東官••••••」
現在這個身體骨骼比之從前要纖細,且體質不好,常年體溫偏低,手腳冰涼,沒想到,此刻反而成為「我是鬼」的一個證據。我心裏歎息,恐七婆大哭出聲,會引來夏兆柏的耳目,忙說:「姆媽,真是我,我不能見你,你別哭,惹了壞人來,東官就得走了。」
「好,好,我不哭,不哭,」七婆立即壓低聲音,哆哆嗦嗦地摸著我的手,說:「讓我看看你,姆媽好惦記你,讓我看看好不好?」
「姆媽,我,出來見你,已經不合規矩了。」我情急之下,利用老人的迷信思想信口開河:「你也知我怎麼去的,我的樣子,實在不能看,若再被你瞧見了,我怕會嚇到你,而且,會招難啊••••••」

七婆大概被我嚇壞了,忙說:「不看不看,姆媽不看,東官,你陪我說說話就好,你真乖,還真來看姆媽,不會有誰要為難你吧?要不,你還是快快回去,姆媽給你燒紙錢,燒好多好多紙錢,你從小鬼到鬼差,全部打點一遍,不要捨不得,我明天就給你燒••••••」
「姆媽,不用了。」我又好氣又好笑,忙說:「我很好,在下面,也沒有受欺負。只是很記掛你,對不住,我原說要給你養老送終,是我食言了。你原諒東官好不好,我,我一個人撐著林氏,太難了。我沒用,又很累,只好先當了逃兵,留姆媽一個人在這裏,東官真是不孝。」
七婆大聲啜泣起來,哭著說:「我知道你很累,你本來就不喜歡當家,我不怪你。你好乖,一直都好乖,是姓夏那個混蛋不好,姆媽沒用,老了,沒法替你報仇,想保下你種的花花草草,無奈何還得住在仇人的房子裏,都是姆媽不好••••••」
我心下惻然,知道老人家留在這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達憤怒和敵意。只是不知道,夏兆柏這樣的人,怎會留一個又固執又恨他的老人在身邊給自己添堵。
我 想了想,還是怕七婆吃虧,便說:「姆媽,我以後都不能見你了,你記得,你好東官在下面就好。我不是給你留了錢嗎?您還是回臺灣養老,別去惹夏兆柏生氣,我 不想你吃虧。商場如戰場,是東官沒用,也不能單單怪人家心狠手辣,而且,我死於非命,也是冥冥之中的定數,跟夏兆柏無關。姆媽,你還是回臺灣吧,不然我心 裏頭不安樂,死了都不眼閉•••••」
「你不用擔心我,我老了,這條命在哪不是一個交代?」七婆摩挲著我的手,搖頭歎息道:「東官啊,那個人害你害成這樣,你還替他說話,你怎麼那麼軟心腸?當年夫人,那是多麼厲害的人,整個港島商界無人不知的鐵腕娘子,你怎的一點都不像她?倒像足了老爺那個溫吞性子。」
她 似乎苦笑了一下,繼續說:「也罷,人死燈滅,原也該萬事放下才能解脫,七婆活了這麼老,怎會不明白。可是萬分捨不得這裏,捨不得你弄的這些花花草草,總以 為一個轉身,就能看見你還在那邊澆水,有時一晃眼,又好像見到你在那籐椅上歇午覺,你讓姆媽如何捨得走哇,你就是姆媽的心頭肉,姆媽怎麼捨得啊——」
我默然無語,輕輕拍她的後背,等了一會,便是再不捨,也不得不走了。我握著七婆的手說:「姆媽,我要走了,你乖乖在這裏坐,不要掀開毯子,等東官走了再掀開。」
七婆緊張地握緊我,又哭起來,斷續地說:「我,我,你還能來嗎?」
「不 能了。」我歎了口氣,裝神弄鬼什麼的,我做不來第二回,而且想要在夏兆柏鼻子底下裝神弄鬼,我也沒這個膽。或者有朝一日,能以這個身體的身份接近七婆,略 盡點孝道,但無論如何,東官都該塵歸塵土歸土,不能再糾纏活著的人的心了。我握了一下七婆的手,輕聲說:「有緣,我會再來看你,但是姆媽,到時候你會認出 我嗎?」
七婆一疊連聲地哭著說:「會啊,不管你變成什麼,我都會認出你來。」
我抽出了自己的手,戀戀不捨地看著她,輕輕說:「姆媽,我走了。」
「東官,東官——」她不敢喊,卻只能強忍著嗚咽出聲:「東官,東官——」
我心如刀絞,再看了她一眼,毅然轉身,悄然無聲地打開那扇門,閃了出去。
在關上門的一瞬間,七婆那一刻的身影,從此深深銘刻在心。她一直站著,大概對我剛剛胡扯的「有難」云云信以為真,故此保持一個僵立的姿勢,蒙著毛毯,顯得滑稽又可笑,然而,我卻一看之下,眼淚卻已然奪眶而出。
那是一個母親,為了怕孩子遭受不可知的災禍,強忍住心頭的思念,沒有回頭的身姿。林世東一生愚鈍,煢煢孑立,處處吃力不討好。可到底也被人真心疼惜掛念過,那麼,如此看來,那三十三年的人生,便不能算白費,不能算毫無意義。
月上中天,銀沙裹地,我臉上淚痕未乾,卻步履匆匆,遠遠逃開這裏的欲望比什麼都來得強烈。玻璃花房之後有幾株茂盛梔子花,此刻正蘊含花苞,在月色下,宛若一點點剔透晶瑩的水晶。
我快速地繞過梔子花,拐了個彎,那後面,有一扇廢棄的門,門上的鎖碩大威武,又鏽跡斑斑。我心裏暗暗祈禱,走了上前,稍微一按一扭,那個鎖應聲而開。這個門隱藏在花叢之內,鎖又是當年我故意弄壞的,為的是溜出林府,悄悄過去看我心愛的孩子。
想不到過了三年,夏兆柏還真是懶得可以,什麼都沒有更換。我一如當年,慢慢打開門,無聲無息,然後,迅速轉了出去,再帶上門。
外面是一片斜坡樹林,暗夜間看上去樹影森森。然我熟門熟路,早沿著山間石階蜿蜒而下,便是半山公路,再往前走幾百米,便有巴士站,在那通宵巴士只需五元,我便可以搭車回我現在的家。
一切無比順利,在我坐在空無一人的巴士站等車時,回頭看了那隱山林之間的房子,一切怳如一夢,林世東、夏兆柏、七婆、宋醫生,一切前塵往事,均如朝露,頃刻間,便可以用體溫蒸發。
我搓著手,在凌晨兩點的巴士站,一邊強忍著頭疼,一邊想,我才十七歲,我有自己的家,我是一個全新的人,我不叫林世東,我現在的名字叫簡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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